从枢密府出来后,又到了夏凡最熟悉的租房子环节。
里面的房子大同小异,都是带院舍的平房,放眼望去差不多有百间。从空荡荡的土路来看,此处的入住率并不算高,显然微微有点地位的方士都不会住在这个地方,而是选择去金霞城更好的地段。
接待官所言不虚,离枢密府东边不远的地方的确有一片同样用围墙圈起来的区域,需要亮出铜章方能入内。
毕竟大海也在城东边,越靠近这一侧,空气中的柴火味就越明显。
不过房屋价格的确便宜,一间屋子每三个月只收一两银子,比起青山镇的黑店,不知道要便宜到哪里去了。
按后世的标准,这也算是乡野别墅区了。
夏凡很快挑中了自己中意的住所——一处位于围墙边缘,且在土路尽头的房屋。依旧是进出不容易引人注目的位置,且必要时能快速翻越围墙。既然打定主意带上狐妖,那么他就不得不在便捷性上做出一定割舍,平时多安个心眼总没错。
魏无双则选了紧挨着夏凡的一栋屋子,以他家的财力,明明能够住进酒楼,而不是到这种吃穿都得自己解决的地方来。
只是当他注意到黎也打算迈入同一间房屋时,表情变得极为精彩起来。
「你们……不分开住吗?这里的住所都只有一间睡房……」
「啊,有何问题吗?我和她是同门弟子,流浪时可没少挤过一张毯子。」夏凡装作理所当然的模样,「师兄妹都是如此,何况睡房里全然能塞得下另一张床。」
魏无双张了好几次口,最后到嘴边的只剩下一句「夏兄……我、我好羡慕你!」
走入屋内,夏凡朝狐妖眨了眨眼,「咳咳,这是为了掩护所必要的说辞。」
「那么你真的想吗?」后者冷不丁追问道。
「何?」他微微一愣。
「你终归是救过我一命……我的身子,除开耳朵和尾巴以外与人类无异。若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够。」说到此处她回过头来,眼角微微上扬,「我依稀记得你说过,我的耳朵并不难看,对吗……」
尽管她没做出过多表情,但就是这斜眼一瞥却妩媚至极——和那种装出来的撩人不同,她的低吟并没有渴求之意,却仿佛直入心底,句句拨弄在心弦上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
天还没黑就开车真的好吗!
夏凡感到脑袋里突然涌入了海量信息,天人交战在短短时间内就从言语交锋升级到了拳拳到肉的互殴。
这时候婉拒会不会太虚伪了?
嘴上说妖和人一视同仁,现在岂不是证明的时机——
禽兽不如什么的,他自认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退一万步讲,这也是难得的探索妖类身体结构的机会。
几秒中的时间他却像考虑了一人世纪,只是在世纪的头几年,意识互殴就业已变成了单方面的吊打。
「既然你都说到了此物份上,那么我……」夏凡说到一半,眼睛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光芒,他似乎看到狐妖的指尖正在伸长,就好像一把锋锐的利器。这利刃折射出来的寒光让他瞬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那么我岂能趁人之危?夜晚我睡外面就好。」
「不错,你的意志还算可造,就是缺乏锤炼。」黎点点头,收回双手。刹那间她流转的眼波和任人施为的神态都消失不见,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错觉。
夏凡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刚刚……不是我想岔了?」
「不全是,你中了我的术。」
他不禁想起了在青山镇时的那场梦。
「幻术……」
「这也是狐妖的天性术法,不用借助外物,随时都能施展。」
原来如此,还真是方便的能力啊——不对,夏凡猛地发现此刻并不是研究术法的好时机,「等等,为何蓦然要对我用这个?」
「只因你已经成为了正式的方士。」黎忽然认真道,「既然要帮我打听师父的下落,你迟早会和高层方士打交道。而他们的手法可不像青山镇考生那般拙劣,一旦引起他们的怀疑,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诡异莫测的坎术诱导你说出真相。」
「不仅如此,针对意志袭击也是方士之间厮杀惯用的伎俩,毕竟所有方术都需要从‘所想’发起,破坏思路、干扰注意都能令术法受阻。要是你意志不坚,对局上一开始就会落在下风。」
只是调查而已,作何就直接转到实战上了?他来枢密府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了解方术,解析世界的奥秘,才不会干那么危险的事情!
话虽如此,夏凡还是不自觉追问道,「但刚才不是你故意留了破绽,才让我发现问题的吗?」
「你能在中术的情况下察觉这点,就已经算是合格了。」黎点点头,「要清楚以幻为主的坎术并非毫无缺点,对手在算计你的同时,自然也会暴露出些许漏洞。当然,能越快发现破绽越好,若想做到这点,你还需要大量练习。」
「练习……?」
「嗯,我以后会时不时这么做,直至你的意志坚如磐石。」
噗!夏凡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这谁受得了啊,他又不是最强高僧,强行被帮助修行也太折磨人了吧!
「呃……你就没想过,万一出现意外,你我岂不是很危险?」
「放心,我会把握好度。若你完全被术控制,我自会解除它。」黎不以为意道,「术会干扰你的心智,误认为我婉约绮媚,一旦解除,这些臆想都将消失,妖化的部分也会重新出现,又有何危险可言?你的确说过我的耳朵不难看之类的话……但我还是分得清何是安慰之辞的。」
夏凡哑口无言。
明明刚才的「幻觉」中,狐妖的特征并没有隐去,或者说不仅没有隐去,反而更鲜明了一些!
只是这种气氛下,他反而不好说真话。
黎重伤时神志迷糊,他说何对方都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在不同,顶着世俗的压力逆风输出,只怕会被人当作变态。
就当是前进路上的曲折好了。
「对了,你还是睡到里屋比较好。」黎的声音忽然也有些迟缓起来,「毕竟在厅堂里摆地铺很……奇怪,有可能引来别人不必要的猜疑。反正像你所说得那样,里面放得下两张床。」
夏凡毫不迟疑的应了下来。
夜晚用包裹里剩下的干粮解决吃饭问题后,又到了青剑弟子的私授时间。
「你的师父有跟你提过枢密府的构成吗?」他如今已加入申州枢密府,却对该组织的结构一无所知,若是向接待官打听,又会显得很冒失,黎就成了最好的询问对象。「比如各州枢密府都听谁的,一般又有哪些大人物之类。」
黎沉吟不一会,「她讲得并不多,况且大部分是京畿的事。枢密府自从独立出来后,就不再受六部管辖,除开皇帝以外,没人能过问府内之事。」
「就我了解的,地方枢密府大多分成四部,分别是令部、学部、财部、录部,各自以负责邪祟事件、教授方士、统筹物资和记录文书密令为主职。各个地方的主管方士职位有高有低,其中基本以上元城为最。」
看来枢密府大体框架有仿照朝廷六部的意思,只是从取名上就明显看出了双方的底蕴差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是我要打探你师父的下落,看来得找录部关系?」
「不,你先得爬上去。」黎否决道,「别说秘密文献了,就连日常的文书都不会对一个八品方士开放查阅。你现在去问,不过是自投罗网。」
「要爬到多高?」夏凡问。
对方伸出三根手指,「最低三品——也就是一地镇守。」
「你是说……得爬到跟打败你的那人一样高?」
「这样你才有资格知晓地方枢密府的全部机密,并能向上元枢密府提出查询请求。」
夏凡忍不住咂咂嘴,「那岂不是要十几年?」
「你以为对抗枢密府是形如儿戏的事吗!」黎的声线忽然拔高一截,连尾巴都竖了起来,「十几年若能成已是顺利至极,就算是几十年……就算那时候师父可能已不在了,我也不会忘记此仇!」
原来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这家伙从答应合作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准备付出半生的决心么……
夏凡一改往日轻松的神色,「我清楚了。」
见他如此,狐妖也平复下来,「抱歉……我不该这么激动,那么接着说枢密府的事吧。」
「嗯。」
这一谈便是一人多时辰,就在二更梆子声过去没多久时,一阵凄厉的尖叫忽然刺破了夜晚的宁静。
两人相觑一眼,不约而同的闭上了朱唇。
不多时又有更多的惨呼声传来。
期间夹杂的,还有脚步与叫骂。
声音由远及近,有那么片刻好似就来自于围墙之外。
只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这道纷乱的杂音迅速远去,消失在东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外面这是发生了何事?」夏凡皱起眉头。
「我去看看情况好了。」狐妖霍然起身身,重新披上外套,戴上斗笠。
「注意伤口,还有……」他顿了顿,「快点赶了回来。」
黎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厅堂,消失在黑夜中。
夏凡心底竟生出了一丝不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个背影实在太符合一去不返的flag了。
自己是不是理应跟她同去?
但对方是妖,夜间行动经验丰富,自己又不善于飞檐走壁,去了恐怕也很难跟上对方的步伐。
坐着等容易想太多,干脆先烧壶壶茶,分散下注意吧。
夏凡钻进厨房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一人还算干净的瓷罐,刚一出门,便看到厅堂多了个黑影!
他的手一抖,罐子险些就摔了下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
黑影回过头来,正是脱下斗笠的黎。「我赶了回来了。你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也太快了吧!」
「不是你让我快点回来的么?」黎翻了个白眼,「果不其然,人类就是善变。」
夏凡打定主意站直挨打,「那……外面究竟是何事?」
「没什么,」黎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片刻之后才兴致缺缺的回道,「只不过是你们人类最爱干的事——屠杀同类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