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直面

魏无双的脸色顿时一凛，他望望上官彩，又望望夏凡，不知道该说些何好。

「不，」到了这一步，夏凡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我有想过此物问题，枢密府就算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一定能猜出个大概。」

邪祟形成和强烈的气有关，既然气是生灵的意志，那么高山县存在大量不正常死亡是显而易见的推论。连他都清楚这一点，枢密府不可能毫无察觉，其实在和令部从事对话时，他就已经感觉到对方在试图将话题引至别的方面，只是那时候他并无任何证据，亦无切实把握，是以才未当场进行反驳。

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同乡惊讶道，「那怎么会枢密府对此不闻不问？就算不能插手政务，但告知州牧府，让他们去查还是可行的吧？」

「我想……恐怕是他们并不希望禁绝邪祟吧。」

「哼，」上官彩轻笑一声，「原来你也察觉到了啊。」

「什、何意思？」魏无双不解道。

「想想神判官说过的话。」夏凡叹了口气，「那就是答案。」

——「文官升官靠政绩，我们靠何？还不是这些斩妖除祟的功劳？」

「要是一人地方的邪祟被一扫而空，方士岂不是只能呆坐府中、荒废时光了？」

「有邪祟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啊！」

他开始并未将其放在心上，方士喜好除邪功勋，就仿佛军士青睐战功一样，心态上无可厚非。但越是深入调查，他心中的不安预示就越强，枢密府只怕已经越过了那条底线。

上层坐视不管的理由，正是这份功绩——它既能带来晋升，又能维持住枢密府的影响力。

「不会吧……」同乡只剩下了喃喃。

夏凡则想得更深一些。

他现在还记得，周家老人提到的上任知县的死因。

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最后病死的。

比如说，他曾遇到过的虚魉。

如果处理者足够专业，这类无形的邪祟全然能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耗尽一人人的生机。

「得罪了知县还好说，要是得罪了枢密府，下半辈子只怕会过得甚是凄惨。你也不想再过以前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了吧？」上官彩坦然出声道，「唯有现在停手还来得及——枢密府目前还不知晓此事，而对于胡知县来说，不过是死了两个手下，你们不去找他，他肯定不会反过来招惹你们。总之，我好不容易才成为了一名方士，并不想舍弃这大好前途，所以……我退出。」

「我明白了。」夏凡点点头。

「你不怪我？」

「我理解你。要是我没有见过另一些东西，估计也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

上官彩瞳孔猛地一缩，「另一些东西……是什么？」

「你之前说世道本就如此，可所谓的世道，恰恰是人们自己亲手缔造出来的罢了。每个人——包括你，也包括我。」

说完夏凡转头看向魏无双，「不管你作何选择，我都没有意见。你业已帮了我许多，多谢。」

「夏兄……」

他不等对方回答，转身朝县城走去。

「喂，」上官彩皱眉道，「你不会真想上枢密府的通缉名单吧？一旦你踏进知县的府邸，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夏凡摆摆手，很快离开了两人的视野。

而在路旁的一颗大树边，他注意到了一人熟悉的身影。

「你都听到了？」

「嗯。」黎正了正斗笠，迈步跟上，「我提醒过你了。」

「是，你知道得比我更早。」

「但我没想到你真能查到结果。」

「要是没有你的帮助，必定不会如此顺利。」

「知道就好。」

夏凡迟疑了下，「你这是要和我一起去？」

「不然呢，」黎反问。

「我恐怕不能待在枢密府了。」

「你不想研究方术了？」

「不是。」

「那是为了帮助高山县的百姓？」

「不全是……一部分也是为了我自己。」

「你自己？」

「嗯，用俗套点的话来说，叫念头不通达，有碍修行。」

「我没听过这样的说法，」黎直截了当的拆穿道，「你就算生气时依然可以引气。」

「咳……其实是我过不了自己那关。」夏凡打定主意坦诚相告，「我没办法把消灭邪祟当成向上攀爬的功勋，以及资金获取的主要来源，特别是在清楚这些邪祟的由来后。是以……抱歉，在枢密府偷偷帮你打听师父下落这件事——」

黎打断道，「如果当不了方士，你还会继续协助我救回师父吗？」

「当然。」

「那就无需道歉，因为一开始合作的基础就在你愿意帮我上，而不是在你是个方士上。」说到这个地方狐妖稍微停顿了下，「不仅如此，我也定要坦白一件事情。」

「什么事？」

「尽管我一开始并不希望你追查下去，但如今情况变成这样，我并没有太多懊恼的感觉——或者说，反倒轻松了些许。」

夏凡微微一愣，他不由得侧头转头看向狐妖，映入眼中的是她金色的双眸，以及嘴角那自然的笑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了，我的伤，好了。」

这句式颇有些「牛肉，我吃了」的架势。

「所以呢？」夏凡一时没反应过来。

「所以我们跑得能够再快一点。」说罢黎抓住夏凡，直接将他夹在腰间，快跑两步纵身跃起！

他瞬间感到自己飞了起来——

在带着一人人的情况下，狐妖仅凭双腿就将迅捷提升了一人档次，况且他们不再是沿着道路前进，而是跳跃于室内屋顶；视线前方一览无遗，头顶的繁星与月光都在为其指明方向。

这就是狐妖真正的力气？

夏凡索性放开了两手，任由她夹着自己飞速奔行。

尽管自己的姿势不太雅观，只不过既然谁也不会注意到，他打定主意还是成全对方。不知何为，他觉着此刻全力奔跑的黎，仿佛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要是失败了，你想好去哪里了吗？」黎的声线在风中回荡。

「还没有。」夏凡同样大声回答道，「只不过天下这么大，总有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想也是。」她搂紧夏凡，「准备好，我们到了！」

借助一段长助跑，两人踩在最后一间房屋的正脊尾端，高高弹了起来，直接越过街道与院墙，从半空落入了知县府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