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坂堇独自一人走在走廊上。因为腹部的伤势还没有好透, 她只能扶着墙壁,拖着使不上力的脚渐渐地地走。
凛也说过要帮她,却被她拒绝了。
不能总把麻烦的事情推给姐姐啊。
更何况……
是自己擅自开始的, 那也要由自己来亲手结束。
走廊并不长, 至少不像远坂家位于冬木的洋馆那样长。但是身体的虚弱让她每走一步都觉着很漫长。
好不容易才走到客房,她将手搭在门把手上,久久都没能压下去。
【这样真的好吗?】
有一个声线, 在她的意识深处回响着。
那是——
【能够改变此物死局的底牌,你不是还有一个吗?】
不需要回过头也能感觉到,有何东西正在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红色的……
红色的死, 此刻正她的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
如同劝诱,如同哄骗,那东西,在她背后无声地对她诉说着——
【许愿吧。】
许愿吧。
只要许愿, 你的愿望都能够实现。
是的,就算是要扭曲现实,修改世界的法则, 从源头开始重新整合生命树——你的愿望也会得到实现。
就算是「永远在一起」这种全然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也可以变成现实。
不需要任何代价, 也没有任何限制。
只要「想」就可以了。
和一般人认为的不同,和所有人以为的都不一样,世界会无条件地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想要和某个人永远在一起的话,对方就会一直一贯爱着你。就算是要他死一千次,这份爱意也不会有分毫改变。
想要来阻碍你们的人都会放弃,不肯放弃的会被排除, 排除不了的就会被杀死……无论如何, 都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妨碍到你们的感情。
就算你们因此变成世界之敌, 世界也会为了你们而重建,变成一个「绝对不会让你们分离」的温柔世界。
所有的阻碍都会被碾碎,所有的不可能都会变成可能,就算是按照常理来说全然不可能实现的奇迹,也会对你进行免费的大放送。
只要你在这个地方许愿就可以了。
「……」
远坂堇背对着那声音,许久,转动了门把手。
——但是那样一来,宗谷冬司会变成何样呢?
她这样想着,回过头去,身后的长廊空空荡荡。没有人在注视她,那里什么也没有。
或许那声音,只是她不甘放弃的心所传出的幻听,是失血过多引起的错觉。
她收回目光,推开房门,对着宗谷冬司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还好吗?」
银白色的月光下,白发的少年坐在单人床上,他披着一件外套,月光落在他的面上,将那张昳丽的脸庞映照得越发苍白。他像是是想要喝水吧,倾过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衬衣的衣袖滑上去,露出清瘦的手腕来。
远坂堇走到床边,将水杯递给他。宗谷冬司轻声道谢后接过水杯,她垂下手,轻轻将手搁在他的右腿上,隔着被子抚摸着曾经被风刃划开的膝盖。
「还有没有哪里痛?」她低声问。
宗谷冬司轻轻摇头叹息,他搁下水杯,侧过身拉住她的手。
「你受伤了吗?」他回忆着那时模糊的记忆,在失血的眩晕中隐约看到的景象,「我看到你出了好多血。」
其实宗谷冬司到现在也不恍然大悟发生了何,奇装异服的外国男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袭击了他们——他只能理解到这种程度而已。至于具体发生了何,对方又怎么会要这么做,他全然不明白,也不想去细想。
只不过,还是有他能理解的事情。
一件是,原来他模模糊糊感觉到的视线并不是错觉,的确有人一直在跟踪远坂堇。
一件是,远坂堇从那人手中保护了他。
虽然不清楚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然而……他到现在还模糊记得那时候,少女挡在他的身上,鲜血一点一点濡湿他的衣衫的触感。
她的确在拼了命的保护他。他能恍然大悟这一点。
「不要紧。」远坂堇怔了一下,而后摇头叹息,「我的伤本来就不重,经过姐姐治疗业已好多了。」
宗谷冬司回想起那使用宝石治疗了他的、不可思议的少女,便也相信了远坂堇的说辞。他微微颔首,面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
「你没有何想问我的吗?」
远坂堇这样说着,微微侧过脸去,避开了宗谷冬司的目光。
「比如说,那个人是谁……又为什么要绑架我……这类的事。」
宗谷冬司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而后转头看向远坂堇的双眸,他的目光如此澄澈宁静,理所自然一般说,那不重要。
「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了。」他说。
远坂堇闭了一下双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的确,这是很有宗谷冬司风格的回答。
她忽然伸出手去,从背后抱住了宗谷冬司。她环抱着少年清瘦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单薄却又线条流丽的蝴蝶骨上,手臂用力再用力,紧紧扣在一起,直到紧攥的指骨都变得青白。
她几乎将整个脸庞都埋在他的背上。宗谷冬司尽管怔了一下,但还是任由她去了。
少年修长的手指搭在少女的手腕上,不是为了拉开,而是为了安抚,很轻很轻地轻拍。
——真不想放手啊。
她模模糊糊地想。
【那就许愿吧,永远和此物人在一起,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旁。】
那道声音,又一次在她耳后响起。
红色的死从背后靠了过来,近到她都能感觉到那带着血腥的死的气息……业已吹拂在她的脸颊上。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许下的愿望就都能够实现。」
远坂堇靠着宗谷冬司的后背,将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对他说了出来。
「没有条件,没有限制,只要我想,不管何样的愿望都可以实现。」说到这个地方,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比如说,要是你现在有何愿望,只要对我说出来,我就愿意为你实现。不管是一夜之间成为亿万富翁、今后再也不输掉任何一盘棋局、让外面一下子变成春天……统统都能够呢,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为你实现的。」
似乎是只因在忍耐笑意吧,环绕着宗谷冬司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少女的声线贴着他的耳朵,温柔而又和缓地诉说着。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假的,然而,的确就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怎么样,何问题都不会有。所谓的奇迹就是那种东西,不需要付出代价,轻轻松松就能做到,只要‘想’就可以了。看,很简单吧?」
只除了,她会变得不再是她。
「是以,冬司,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背对着红色的死,远坂堇问出了这样的话语。
连她自己也不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会问出这样的话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然而,宗谷冬司却以一种再平常也只不过的口吻——
「我没有那种愿望。」
——拒绝了她。
并不是不相信她的话,在经历了那样的生死之后,就算是宗谷冬司也能明白,身后方的少女拥有怎样不可思议的能力。只因他们的生命曾经在那么短暂的瞬间连接在一起,是以,他才能比任何人都更加实际地感觉到,她所说的都是真的。
然而他依然如此理所自然……在此物愿望面前移开了视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要说作何会的话……
「我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对,就只是这个理由而已。
宗谷冬司原本就对棋以外的世界没有兴趣,他不执着于任何感官上的享乐,没有功利方面的欲望,他的世界里,原本就只有那四四方方的棋盘而已。
而下棋这种事,只是他自己的事情。是无法寄托给任何人的,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棋士的荣誉,绝不允许与对局无关的任何人,来干涉自己的棋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啊,你就是那种人呢。」
远坂堇叹息一般说道,一贯紧扣着他的双手缓缓地、徐徐地松开了。
就像他能感觉到她没有说谎一样,她也能觉察到,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于是,在这一瞬间,她知晓了——这就是最后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能够托付给她的愿望,没有任何想要从她这个地方得到的东西。
不放手是不行的。
从从未有过的见面的时候,她就很羡慕……或者说,很向往他所生活的那世界吧。
就算她能够扭曲到最后,然而,她唯独不想扭曲这个人的存在。
安定,澄澈,而又秀丽。如同深深的、沉沉地的湖底,平静而又安稳的存在于那里,什么也不用忧心,什么也不用痛苦,理所自然的……温柔的世界。
她爱上了拥有那种氛围的少年,她想要呆在他的身旁,想要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之中。
是以,她不能继续破坏下去了。
远坂堇抬起两手,轻轻抱住了少年的肩膀,无限依恋地抬起脸来,深深地埋进他的肩颈之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冬雪一般的气息的包围下,少女阖上双眼,许下了此时此刻,唯一存在于她心底的愿望。
「把我的一切都忘记吧,宗谷学长。」
她轻声诉说着那心愿。
「随后……远离一切危险和异常,好好地、安稳地活下去。」
远坂堇作为远坂堇自己,在此虔诚地祈愿少年的幸福。
尽管那份幸福之中,不会有她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