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宗谷冬司的房间出来之后, 远坂堇微微踉跄了一下。
像是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姐姐们谁也没有来打扰他们。正因为这样,走廊上只有她一个人。
远坂堇为这份体贴微笑了一下, 却不妨这样简单的一人动作都让五脏六腑剧痛起来。血腥味涌上喉头, 她整个人踉跄着靠住墙壁,支撑着不让自己真的跌坐在地。
不需要任何代价那句话……并不是骗人的。
只只不过,仅仅是「打开」, 她就会受伤。
她抱着自己的肚子,忍耐着内里乱七八糟的痛楚,拖着几乎要失去感觉的躯体……摇摇晃晃地朝着门外走去。
只因姐姐很有责任感。
因为樱很温柔。
只因她……业已快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如果在她们面前哭的话……她们一定会认为都是自己的错吧。又会露出那种仿佛被伤害到的表情吧。
自己的任性已经给她们添了太多麻烦了, 所以,至少现在,不想再让她们感到难过了。
太过强烈的痛楚和太过激烈的悲伤交织在一起,让远坂堇整个躯体都在颤抖, 她忍耐着几乎要涌出来的什么,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禅城家给她们借住的房子附近有一座小公园,闲暇时远坂堇会去彼处写生。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 远坂堇艰难地走到长椅附近, 只因脱力跌坐在地面。
霍然起身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地面很脏, 也很凉,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小虫子……况且此物样子,也实在太难看了。何止是不优雅,简直就可以说是不像样子。不要说别人看了要斥责耻笑,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此物样子太糟糕了。
所以,不起来不行。
要霍然起身来……霍然起身来……至少要坐到椅子上才对吧?
可为何呢, 就是没有力气。连抓着扶手的手臂, 也使不上一点劲, 像是根本没骨头一样,只是搭在那里而已。
明明是自己的手,为何却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了?
直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远坂堇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如此,是我在哭啊。
在意识到的电光火石间,原本极力压抑的东西陡然爆发开来。小小的胸腔无法容纳那些炸裂开来的感情。
流泪变成了哭泣,哭泣变成了嚎啕,狼狈的少女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独自一人在午夜的公园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毫无形象,哭得连大脑都只因缺氧而感到眩晕……在她哭得整个身体都弓起来,几乎都要干呕的时候,有一两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把她搀扶了起来。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
五条悟半扶半抱,硬是把她从地面捞了起来,像放娃娃一样放在长椅上,还顺手替她轻拍裙摆和膝盖上的灰。
「女孩子可不能坐在公园地上啊。」他语重心长地说。
「不……不要你管……」
少女推开他的手臂,而后截住自己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想要克制却无法克制地抽噎着,只因自己在此物人面前表现出这份狼狈而越发生气,甚至蛮不讲理地迁怒起来。
「你满……满意了吧……」她用手臂挡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像你……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我和他……」
她实在哭得说不下去,只好把脸埋进膝盖里,潮热的眼泪把头发都糊在面上,实在是狼狈得让她自己都觉着看不下去。
五条悟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指微微替她拨开黏到脸颊上的长发。
「想笑就笑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能够尽情嘲笑我了。」
看,就像此物人当初对她所说的那样,扭曲的开始,只能得到扭曲的结果。
明明在这个人面前说了大话,说了「那我就扭曲到最后」,结果却变成这样狼狈的样子,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只因没办法、不忍心、太软弱了之类的理由,放弃了触手可及的感情。装得仿佛很坚强的样子,却一人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大哭大闹。
简直就像个神经病一样。
此物样子……要是他想嘲笑就尽情嘲笑吧。
她就是很难看,就是做不到。他都说中了,都是她在逞强,是她不恍然大悟……
是以……
原本替她理头发的手顿了顿,而后,忽然重重往下一压。压得远坂堇的鼻子都要在膝盖骨上压扁了,原本就哭得呼吸不畅,现在更是喘不上气来。
「真是……谁要嘲笑你啊。」
但是,与他粗暴的动作相反,他的声线却很温柔。
「你做的很好。」
五条悟松开了手,远坂堇怔怔的抬起脸来,对上的是男人几乎能够称得上是温和的注视。从未有过的,那双眼睛在看着她的时候没有审视、评判、上下打量……只是单纯的,注视着她而已。
远坂堇从未有过的发现,五条悟的眼睛竟然是很美的蓝色,像月光下的雪原,漂浮着冰川的大海,摇落在水面上的星辉。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扭曲到无可救药为止,就算要诅咒自己喜欢的人也在所不惜。」
他又一次伸出手来,胡乱摸了摸她的头。他安慰人的手法真的很粗糙,与其说是在摸头,不如说是在压着脑袋转来转去。然而奇异的,他的手却很温暖,温暖得让她……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了。
「我之前还在担心,要是变成那样该作何办呢,虽然我很强,只不过你那能力真的挺麻烦的,就算是我也要好好想想解决办法才行。」他的声线微微正经了一点,不清楚是不是这个缘故,听起来竟然有一点温柔,「但你放手了,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五条悟一贯认为,这世上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
然而这个孩子,明明有着强求的意愿,也有着强求的能力,甚至对她来说,世界为她的愿望而扭曲都是一件理所自然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她却还是松开了手。
就像傲慢的国王没有紧攥着夜莺直到夜莺死去,而是放手让鸟儿回到了山林之中……一样不可思议。
对于他们这样天生就在众人之上的人来说,克制才是最难得的品德。
尽管大言不惭地对少女说教了何「扭曲的开始只会得到扭曲的结果」之类的话,但是在同等的情况下,五条悟并不认为自己能做得比她更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才是会扭曲到最后的那人。
「擦擦脸吧。」五条悟拿出一张手帕,毫不怜香惜玉地直直摁在她脸上,「你哭得丑死了。」
「……五条老师,你说话真的很讨厌。」
少女抱怨了一句,但还是张开手帕,盖住了整张脸。或许她又哭了吧,但五条悟正抬头望着夜空,是以也不清楚。
「不过,拿走统统关于你的记忆,是不是也太夸张了?」他不由得道,「就算是要遵循魔术师的隐匿原则,拿走今晚的记忆不就好了。」
远坂堇并没有问他是作何知道的,大概是哭得太久的缘故吧,她的声线听起来微微平静了些许。
「不那样做的话是不行的。」她只是这样简短地说了一句。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只要那个人还会对她微笑,还会用那双双眸望着她的话……她都会忍不住再次开始强求。
不做到这种地步就不行,不是魔术上或者其他方面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不这样她就无法放手。
那样的话,她一定会继续扭曲那个人的意志、感情、存在……直到他变得不再是他,而她也变得不再是自己。
那就不是爱,只是诅咒而已。
「是以……这样就好。」
远坂堇低声道。
比起看着他因为她而受伤,还是这样更好。
「这样。」五条悟简短地应了一声,又垂下手,微微轻拍她的头。
手帕下面,少女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然而这一次,她没有掩饰,只是盖着脸,无声地哭泣起来。
在喜欢的人面前不能哭,只因这样一来她们也会伤心,她就会加倍难过起来。
不过,在此物人面前哭就没关系了。
就算被嘲笑也不要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尽管不清楚作何会,他却没有嘲笑她。
两个人一人低着头,一人抬着头,谁也没有看谁。
远坂堇想,这是最后的眼泪了。
哭完之后,她也会忘记的。
忘记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少年,忘记她也曾有过那样浪漫而不可思议的时光,忘记温暖的手掌,忘记雪的温度,忘记还没有送出去也永远送不出去的那幅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忘记甘美而又痛楚的,她的初恋。
只是再回到从前,回到没有遇到过他的时光。
什么都和过去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了。
流完这些眼泪之后,她也能够抬头挺胸,迎来这样的未来。
没有他的未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果真还是很讨厌你,五条老师。」
远坂堇忽然这样说。
「呜哇……还真是不留情面啊。」
五条悟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苦笑起来。
「不过……感谢。」
谢谢你现在在这个地方。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这种时候,有人陪伴让她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