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事情是从某一天开始的。

简直就像是什么老土的电视剧剧情一样——打开学校储物柜的门, 注意到被污水浸透了的室内鞋和文具。

远坂堇很难得的怔了一下。

「这、此物是作何回事？」川岛江利子惊呼出声。

「作何说呢……我也搞不太清楚情况。」远坂堇隔着手帕捻起被泥水浸透了的室内鞋，露出一丝好奇的眼神，「此物就是漫画里常见的那吗？」

她带着新奇吐出了那两个字。

「……霸凌？」

「没有道理啊……」川岛江利子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远坂同学没有理由会被盯上吧？像你这样的人, 才没有理由经历这种事情……」

对于胆小懦弱惧怕自己遭遇欺凌的川岛江利子来说，学校是一个等级分明的世界, 她很清楚, 不合群的自己在这个等级制里面处于接近于底层的位置, 随时都会掉下去。她知道那些容易被盯上的人都有怎样的特征——阴暗、孤僻、阿宅、胖、贫困、外地人、说话有口音……这样的孩子，在学校里一不小心就会滑落到底层，变成人人都能够欺凌的角色。

但是, 远坂堇作何看都是a等级的人——出身良好，样貌出众，学习成绩也非常好，受老师喜欢，在学校的人气也很高，还是有不少粉丝的畅销书作家……在川岛江利子眼里, 她简直就是无死角的完美人物。

不管作何想，她都没有理由被盯上才对。

「但是，恶意本来就不需要理由吧？」

远坂堇拿出移动电话拍下这些照片，颇感有趣似的发给自己的line好友。

「对于些许人来说，我只是存在于彼处, 就业已罪不可恕了。」

「会有这种事情吗？」川岛江利子难以置信地喃喃, 「作何可能, 这太没道理了……」

「事实上, 这种事还挺多的。」

远坂堇随手打开学校的校内论坛, 给江利子展示了一下首页的帖子。

【只有我一人人觉得远坂堇此物人假得要死吗？】

【你们觉得那天远坂堇上了真木老师的车以后做了何？我以前也注意到过她和不同的男人走在一起, 这女人该不会私下作风超烂吧www】

【谁说远坂堇是大小姐来着？我扒了一下她家里的背景，笑死了，大小姐？就这？】

一条一条刷过去，即使不点开帖子，川岛江利子也能感觉到其中扑面而来的恶意。她全然不敢想象帖子里面是怎样一副景象，她也不清楚自己哪来的勇气，一把抢过远坂堇的移动电话，看也不看胡乱关掉界面，不让她继续看下去。

「别看这些了……远坂同学。」她咬紧牙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打颤，「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去看的必要！他们只是想让你的心情变差而已！不要上他们的当！」

这种行为，只是一群人抱起团来欺负一人人而已。

「川岛同学不去看吗？」远坂堇有些意外的望着她，「里面也有一些事情说的是真的……」

「我清楚，但是，他们所说的那个你，绝对不是真正的你。」川岛江利子深吸了一口气，对远坂堇露出勉强的笑脸来，「我相信我认识的远坂同学。比起那些和你都没有说过话也没有见过面的人，我更相信我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不管真正的你还有多少我不清楚的事情……至少，你绝对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内向又懦弱的女孩停了一下，回忆着昨天远坂堇所说的话语，强迫自己挺起胸膛来，对她露出还在颤抖的微笑。

「远坂同学没做那种事情，我一贯看着，我清楚。错的人、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远坂堇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忽然出手来，微微抚摸了一下川岛江利子的脸颊。

「谢谢你，江利子。」她微笑着说，从未有过的称呼了她的名字，「只不过，这段时间，你还是和我保持一下距离吧。」

川岛江利子怔住了：「为、作何会？」

「只因江利子会受伤。」远坂堇很坦然地道，「这次的事情和一般的厌恶与恶作剧不同……是有组织的。要是袭击我本人不起效果的话，他们就会去攻击我身旁的人，通过这种方式来伤害我。那样的话，江利子就会很危险。是以……这段时间暂且和我保持距离比较好。」

「但是那样的话……」

一想到自己也会被霸凌，川岛江利子就觉着像是有一大块沉重的泥块滑进胃里。小学时，她的班里也有男生被欺凌到无法上学，一想到自己也会遭到那种对待，她就忍不住手脚发凉。光是想一下自己被众人的恶意与围攻包围的样子，她就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正只因如此——正因为如此，只要一不由得想到远坂堇也会遭到这种对待，她就觉着自己的后背像是有棘刺在挠。

「……你不害怕吗？」她不由得问道。

「我不清楚。」远坂堇将手机从江利子的手里拿了赶了回来，把链接全都发给了赤司征十郎和班导，「这种时候，我应该惧怕吗？」

川岛江利子看着她一系列利落的动作，不由得觉得自己心安了一点。

「也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远坂同学这么厉害，全然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情感到惧怕。」

远坂堇微微地笑着，不置可否。

只不过……

宝石一样的绿双眸静静目不转睛地看着跟前的储物柜，远坂堇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正处于某张罗网上的错觉。

——这只是开始。

她很明确地从这堆垃圾里读到了这样的信息。

随后。就如同远坂堇所预料的那样，随着她的冷淡以待，事件开始一步一步升级。

至于手机上的骚扰电话、邮箱里的垃圾邮件，更是完全成了一种定番。更有甚者，在老师提出郑重警告，开始全校搜寻做出这种事情的犯人之后，还有人跑到她家，往邮筒里面塞了被切得七零八落的死猫。

先是桌子上被人画上了乱七八糟的涂鸦，用红色的油性笔写了洗不掉的「去死」「婊丨子」「廉价的公交车www」之类压迫性极强的句子。文具和课本也总是丢掉不见。甚至有人偷偷潜入了画室，把她留在画架上的油画涂得一塌糊涂，还把颜料全挤在她的座位上……

在邮筒里看到猫尸的那天，远坂堇独自一人戴了橡胶手套，把小小的尸体拿出来，埋到了公园里面。巧合的是，葵夫人那天出去参加社区会议了，远坂堇得以一个人把邮筒擦洗干净，没有让神经纤细的母亲注意到。

将最后一桶水也倒掉之后，远坂堇想，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尽管这些恶作剧无法伤害到她，然而，这些恶作剧会伤害到她身旁的人。

将橡胶手套扔到垃圾桶里，远坂堇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拿出移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有礼了，我是朝日遥。」她对电话那头的女性温声说道，「我有事情要找天野编辑，可以让他接电话吗？」

这种时候，就要求助于可靠的大人才对。

远坂堇想。

只不过……

「为何真木先生也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两人会面的时候，远坂堇望着跟在天野文阳身旁的真木梦人，久违地感觉到了什么叫麻烦。

「只因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天野先生家里做客，听到了一点内容，觉得很有趣，所以一定要天野先生带我过来。」

真木梦人依然拄着拐杖，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莫名轻快了许多。他绕过苦笑着的天野文阳，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来，对远坂堇露出一人有趣似的微笑。

「感谢你的提议，朝日老师。」他轻拍自己的右腿，「此物问题算是解决了。姑且作为报恩，这一次我就帮你解决这些麻烦吧——霸凌和诅咒方面的问题，我是专业的。」

「……」

确实，这一点并不是谎话。真木梦人素来是写欺凌问题的好手，出道作《咒验》就是以一名青少年的备考、霸凌与诅咒为主题创作并获得新人奖的作品。在青少年的暴力与犯罪问题上，他的确是一名专家。

远坂堇沉吟不一会，还是将事情一件一件娓娓道来。

在她说完之后，天野文阳也提出了自己所观察到的些许问题。

「事实上，最近这段时间在网络上出现了许多关于‘朝日遥’的□□。有不少人过去给你的作品很糟糕的评价，或者在sns上发表些许……甚是不好的言论。」

天野文阳用沉默隐去了大段关于「朝日遥的作品只是很低级的恐怖」「小孩子幼稚的幻想」「老土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看」「真恶心」之类的网络评语，转而提起了其中的异常之处。

「作品有坏评价，有人讨厌，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问题是……太集中也太强势了。」天野文阳皱着眉头道，「我也托人调查过那些用户，他们的ip不少都甚是一致，也就是说，是一个团伙在利用多个账号重复攻击顶帖的可能性甚是高。」

「况且评价也没有实际内容。」真木梦人嗤笑起来，「一看就是压根没有看过的人在瞎说，或者只是在重复别人的只言片语。拜托，没有主见也不必没有主见到如此一致的地步吧。」

「不知道为何，这句话从真木先生嘴里说出来就很有说服力呢。」

远坂堇默默转头看向真木梦人。

和朝日遥不同，这一位才是腥风血雨的大行家，他一向只写青少年霸凌与杀人行为，因此在业内饱受诟病，还曾经引发过有人模仿犯罪的行为……和他所承受的差评相比，朝日遥这点小压力简直不值一提。

「说实话，你这件事情里面有非常不对劲的地方。」

真木梦人撑着脸颊，一语道破了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一般来说，欺凌者是要注意到被欺凌者的反应，得到他们懦弱、回避、愤怒、悲伤、痛苦的反馈，才会刺激得他们不断升级自己的行为。欺凌本质上是强者对弱者彰显自己的权威。然而……你完全没有给他们这种反馈。」

真木梦人看了一眼远坂堇缺乏表情的脸，稍稍叹了口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之前说，你也做出了明确的回击，对吗？你怎么说也是a等级的人，在你已经回击了的情况下，事态理应很快就被压制下去，即使偶有弹压，也是个别的行为才对。但是，他们的反应非常奇怪，可以说全然不合常理。」

「所以？」

远坂堇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结论。

「是以，不管策划了这件事的人是谁，我要说，那一定是一人很了不得的对手。」

真木梦人笑起来，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能够这时操纵这么多人，还知道如何刺激他们的情绪，让他们在连续遭到挫败的前提下依然不放弃……甚至将这份挫败化作了动力。该说是真阴暗，还是真恶毒呢？」

在他们还谈论着这些事的时候，在夜里的房间里，数支移动电话的显示屏上，也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果真，那家伙的幸福值太高了。】

【很难破坏呢……只不过，就只因这样才值得做吧！】

【要继续努力才行。总有一天，我们会注意到那张可恶的脸上浮现出不幸的表情的。】

【只要击溃了她，那份庞大的幸福值，一定足够让我们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真期待啊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