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说起来——我妹妹的学校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呢。」

远坂堇为他们泡了红茶, 真木梦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带着微微的笑意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文具被人丢掉了，从学校图书馆借的书也不见了, 她一个人在学校找到很晚才在污水池子里找到那本书。我妹妹——信乃步她是一人很内向胆怯的孩子，因为这件事受了很大的打击, 好几天都没有去学校。后来还是我弟弟陪着她，她才又敢去上学了。我弟弟甚是生气，在学校闹出了很大动静呢。」

真木梦人省略了自己的弟弟是如何在学校大闹, 又是怎么找出那些家伙的细节, 只简单地说了一下结果。

「就结果而言，我弟弟找出了那几个对信乃步恶作剧的家伙, 然后他发现, 发生在信乃步身上的事情并不是个案，做出这些事的人也并不只有那几个人而已。」

远坂堇沉思起来：「说起来, 我们学校……仿佛也不止是我一个人身上发生了这些事的样子。我听说二年级的铸车学长也遇到了类似的恶作剧，他是棒球部的王牌选手，好像还因为这件事情受了伤，不清楚会不会影响到后面的比赛，大家最近都在讨论这件事，顾问老师好像很发愁呢。」

「嗯？王牌选手吗？」真木梦人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眼神, 「说来也巧, 我妹妹的学校遇到袭击的学生，也都是那些位于a等级的人呢。成绩很好的优等生、体育社团表现活跃的王牌、在钢琴比赛里拿了奖的孩子……或者是像信乃步这样, 尽管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但是作为‘作家的妹妹’在学校里很受瞩目的女孩。」

「是按照关注度吗……不, 理应不是那么表面的东西……」

远坂堇沉思起来, 几秒钟后, 她微微睁大了双眸。

「……是‘看起来很幸福’吗？」

「遥小姐的头脑甚是好呢。」真木梦人微笑着改换了称呼，「确实，根据我的调查，这是一场名为‘狩猎幸福’的新游戏。只在一部分的青少年之间流行起来，不过，从这种传染性来看，蔓延到更大规模的社群里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自然，‘狩猎幸福’是我给此物游戏定下的名字。实际上，对于参与此物游戏的人来说，他们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幸福而已——遥小姐，你听说过‘幸福俱乐部’吗？」

远坂堇迷茫地摇头叹息。

真木梦人打开手机，很快便搜寻到一条不作何起眼的新闻，将手机递到远坂堇面前。

「最初想出此物游戏的是樱雾高中的少女a，她组建了一人名为‘幸福俱乐部’的组织，网罗了二十多名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女，这个组织实质上约等于一个小规模的邪丨教。随后，就是她们的教义了。」

真木梦人说到这里，嘴角稍稍扬了起来。

「少女a宣称自己发现了真理——此物世界上，幸福的总量是恒定的，一小部分人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幸福，只有很小的份额留下来给剩下的人均分。是以，如果想要变得幸福的话，只要把别人的幸福摧毁掉就能够了。」

只要幸福被别人所拥有，自己就不可能会得到。是以要是想得到幸福的话，把别人的幸福毁掉就是最有效率的方法。1

「还真是幼稚的想法。」天野文阳简短地评价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积极的生活方式。」远坂堇不带情绪地评价道，「虽然这种积极走错了方向。」

「所以他们的行事方式中不带有那种‘情绪’。你知道吗，霸凌者其实都很讨厌被霸凌的人哦，所谓的霸凌，本质上其实是清扫——讨厌到想要将对方完全排除出自己的视野，‘你这种家伙要是不存在就好了’‘要是能再也看不到你就好了’——然而这种情绪，并没有出现在遥小姐周遭的事件中。针对你的行为，全都呈现出一种匿名性与机械性。这是很不合理的。」

真木梦人两手交叉，撑住自己的下巴，带着微微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坂堇。

「事实上，没有霸凌者能够忍耐住不到被霸凌的对象面前耀武扬威呢。霸凌是一种彰显自己权威的行为，是在重新确立一种上下等级关系。然而，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到你面前来挑拨过吧。」

「嗯……」远坂堇用手指抵住下唇，思考起来，「因为在她们看来，我是一人非常幸福的人吗？」

「的确如此。只因你的幸福值甚是高，是以自认为幸福值不如你的人，绝对不会到你的面前来耀武扬威。按照那幸福值的理论，他们也在惧怕被你击溃。」

「这么说的话……倒不是没有那种人。」远坂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何？」真木梦人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的人。」远坂堇稍稍垂下眼来，「濑仓学长，他有到我面前来炫耀过他的新女朋友来着。还和他棒球部的同伴很大声地说了何……似乎是在说我是个装模作样的bitch吧？」

「真不想承认我和这么容易就会自尊心受伤的生物是同一个性别同一人物种呢。」真木梦人的笑容更恶劣了些许，「随后呢，你发现他就是在校园论坛发帖抹黑你的人吗？」

「你怎么清楚的？」远坂堇这次是真的有点震惊了，「赤司君托人去查看了论坛的ip，发现濑仓学长和棒球社那些人就是发帖的家伙……学校给他们下达了蛮严厉的处分来着。」

「太过好猜都让人觉着可怜起来了。蠢货就是蠢货，就连这么点坏事都做不好。」

真木梦人单手拿起拐杖，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远坂堇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真木先生？」

「那家伙一看就是被人利用的小喽啰啦，设计你的家伙是个聪明人，不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真木梦人朝着门外走去，顺便冲她摆了摆手，「我去调查一下他，看看能不能顺着这条线查出点线索来。」

他回过头来，对她露出那种标志性的、略带讽刺的微笑。

「好歹承了你的情，而且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案子，我会帮你查到底的。对了，要是在学校发现相关的踪迹，也依稀记得告诉我。」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我真的很好奇，布置了这张蜘蛛网的，是一人何样的人。」

「那么，就拜托真木先生了。」

远坂堇冲真木梦人低头道谢。在年少的灵异作家拄着拐杖走了之后。天野文阳也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将咖啡杯放在碟子上。

「我会和编辑部那边商量一下如何处理网络上的集中袭击事宜。」

天野文阳望着她，语调沉稳。

「暂且不要在网上发表关于这些问题的言论，交给我来处理吧。这种时候，就要依靠大人。」

「真是意外。」

远坂堇轻声道。

「我还以为你会像对待叶子小姐那样，放任他们袭击我，以此来激发我的创作欲望呢。」

就像天野文阳一直以来对樱井叶子做的那样。

「对于创作来说，何是‘药’什么是‘毒’，我还是能分得清楚的。」天野文阳淡淡道，「就算是我，也不会允许这种只对你的事业有害的行为。」

「那么，我就放心交给你了。」

远坂堇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在这种时候，天野文阳都是最可靠的。作为一人捧出了不少名作家的超一流编辑，他的手腕是值得相信的。

而后，就像远坂堇所猜想的那样，网络上关于自己的糟糕评价，很快便得到了处理。

此物世界终究是按照金钱与资本的规则在运转的。天野文阳处理事情的手段甚是高超，他深知冷处理的精髓，在花费了些许人脉和手段之后，他很成功地将那些负面流言的传播压到了最低。这时，他还请很有名的前辈为朝日遥的新绘本写了评价，完美地用正面的评价压下了那些恶意的差评。

而在学校，随着对濑仓一行人的公开处分张贴出来——远坂堇这才清楚，棒球部的王牌铸车和观受伤一事也有这些人的操作在里面——对远坂堇的恶作剧一时减少了许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远坂堇为此特意去感谢了赤司征十郎。毕竟，濑仓是一个富家小少爷，要是不是身家势力更胜一筹的赤司征十郎，以学生会长的身份一意要校方公开并严惩濑仓，这两件事很有可能都会不了了之。

然而，远坂堇却并不认为事情就会到此为止。

在针对远坂堇的恶作剧忽然锐减的这时，就像找到了新的狩猎对象一样，这一次，是唐泽雪穗成为了被攻击的对象。

放学的时候，远坂堇在画室逗留了一段时间，等到她放下画笔，才发现业已是夕阳西下。

校园里已经不剩下多少人。她一面往外走，却意外的在储物柜边发现了一人人。

「唐泽同学？」

「啊，远坂同学。你也没有走吗？」

少女转过脸来，那双猫一样的双眸望着她。

远坂堇有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唐泽同学，你的腿……」

「此物啊……」唐泽雪穗看了一眼自己擦破了一大块皮还肿起来的右腿，「有人在我下楼梯的时候推了我一下，不过我没有看清是谁，处理伤口耽误了一会儿时间，不知不觉就到此物点了。」

「原来如此。」远坂堇的目光停在唐泽雪穗的储物柜里，「这个……」

唐泽雪穗的储物柜也遭到了破坏。她看到里面的皮鞋被弄得又脏又破，全然没有办法穿。

「此物，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唐泽雪穗穿着室内鞋，稍稍叹了口气。

「真是的……这样一来定要去买新的鞋子才行。就这么回家的话，母亲会担心的。」

那双猫一样的眼睛转向远坂堇，少女扶着储物柜，支着自己的右腿，露出了略显苦恼的神情。

「可以麻烦远坂同学一下吗？」她轻声说，「这样走路，仿佛还是有点太勉强了。」

不知为何，唐泽雪穗那只因不好意思而垂下的颈项，让远坂堇无端联不由得想到，雌性蜘蛛在捕食前的姿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啊。」

她稍稍向前迈出一步，扶住了唐泽雪穗，而后，用那双宝石一样的绿双眸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

「只不过，唐泽同学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会会那么讨厌我呢？」

所谓的霸凌，本质上其实是清扫——讨厌到想要将对方全然排除出自己的视野，希望对方完全不存在。

不管远坂堇作何想，讨厌她讨厌到如此地步的……在这所学校里，也仅有唐泽雪穗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