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谷冬司是在将棋会馆外遇到远坂堇的。
今日的对局结束得比预料中更快,媒体们也意外的没有过多纠缠,这让他比平日更早从赛场上脱身,出了会馆大门的时候,一贯照料他的神宫寺会长一面咂舌,一边拍着他的肩。
「总觉着宗谷你今日有点微妙的不在状态啊。」神宫寺会长抱怨着,不过却全然没打算得到何回答。
不在状态……吗。
「因为落子声太吵了。」宗谷冬司平静道。
「太吵了啊,的确,这次的对手是那个……等等?!」神宫寺会长大惊失色,「太吵了?等等你何时候能听到的???不对不对,你刚才那句话是在回我???」
「……」
「啊我真是好动容……喂你等一下!不要这么无情地掉头就走啊!」
神宫寺会长一把拖住抬脚就走的宗谷冬司,停止耍宝,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了一点。
「那么,这次大概能听到多久?医生作何说?」
眼前的此物人,是将棋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不,或许会成为无人能与其争辉的白月,神宫寺有这种预感。
因为他有那种天赋,更有与天赋相匹配的,令围观者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努力。
或许就是太过努力,才会变得听不见外界的声线。
不清楚从何时候起,这个人就一直反反复复地徘徊在「听得见」和「听不见」之中,不管做了多少次检查,医生也只说是「只因压力」。
而最令神宫寺会长担心的,便是宗谷冬司对此的态度。
——变安静了也没何不好。
不行啊你这个臭小子!将棋之外你还有自己的人生啊!
五十代的会长只要一不由得想到这一点就不由得捶胸顿足,恨不得亲自给某个不懂体谅老人心的年少人开开窍(物理)。
而全然不懂会长担忧的某个年少人只是歪了歪头,沉思片刻,给出了平淡的回答。
「突然能听见的理由不清楚,不过,只因这一次听得见的时间比以前都要长也更稳定,医生说,可能这一次会痊愈也不一定。」
「是吗?」神宫寺会长一怔,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
谈话到这个地方,二人也刚好步出会馆大门,在走过长长的走道时,恰好与两名少女碰了个正着。
「下午好,宗谷学长。」为首的那名少女.优雅地向他们欠了欠身。
「下午好,堇。」
宗谷冬司也自然地回了一礼。
神宫寺会长的眼神电光火石间犀利了起来。
有情况!
这可是那个宗谷——再说一遍这可是那个宗谷!是除了下棋万事不关心连吃饭都简约到最不费时的食谱喝柠檬红茶都不放方糖只放葡萄糖的宗谷!!!
现在!那宗谷!居然记住了一人学妹的名字!他还在和她说话!还直接称呼她的名字!
作为望着他长大的将棋协会会长,神宫寺全然能够断言,宗谷冬司完全就是个女性绝缘体!!!别说和女孩子正常说话了,他可能在和女生面对面的时候心里都只有棋局和棋谱啊!!!
这绝对绝对绝对是有情况啊!!!
神宫寺会长抖擞精神,竖起耳朵偷听那边的谈话。所见的是被宗谷冬司称为「堇」的少女稍稍侧过头,用那双清澈又通透的冷绿色双眸望着宗谷冬司。
「既然遇到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少女的十指交叉在一起,无意识绞紧了,「我听说有家店的料理很不错,我和姐姐想去吃,然而两个女孩子去那种店的话仿佛会被人议论……是以,能不能拜托宗谷学长陪我们一起去?」
宗谷冬司思考了一下今天的日程:「不,我今天……」
「他今日有空!」神宫寺会长一记肘击把宗谷冬司没说完的话全捶回了肚子里,露出灿烂的笑容向前一步,「之后的何媒体会啊是我们这些老头子的活动,和宗谷这样的年轻人没关系,你们年轻人就去享受青春吧!好了宗谷,刚好你也没吃饭,快去吃晚饭吧!」
在背对着那对少女的角落,神宫寺会长一面勒着宗谷冬司的脖子,一边对他露出了无比凶恶的眼神,左眼写着「你这个木头」右眼写着「快给我滚蛋」。
开何玩笑!难得有这种一看就教养良好的正派女孩子看上宗谷!而且还长得那么可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宗谷冬司!!!
神宫寺会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这门婚事(?)吹了的话,宗谷冬司这辈子都找不到女朋友了!
「多好的女孩子啊,你给我把握住机会!快去!」他把宗谷拉到一面,恨不得揪着他的耳朵把自己的叮嘱灌到他脑子里,「这就是青春!青春懂吗!不想老了以后喝着酒回忆起来自己一片空白的青春现在就给我去!」
「……」
虽然全然不懂会长到底在说什么,但宗谷冬司还是乖乖微微颔首。
随后他就被会长大人一巴掌拍在背上,推到女孩子们面前。
「好了,那么,接下来是年轻人的时间~」五十代的老人笑得像弥勒佛一样,刷地一摆手,「老夫我就先告辞了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神宫寺会长的踪迹就已经在几十米开外,只留下一地滚滚绝尘,谁看了不得说一句老当益壮。
宗谷冬司收回目光,对着远坂堇微微颔首。
「那么,我们要去哪家店?」他平静地问。
十五分钟后——
两人已经坐在了餐厅的座位里。远坂樱中途找了一个理由先走了了,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宗谷冬司点了乌龙茶和汉堡排咖喱饭,远坂堇点的则是可乐必思和枫糖松饼。只因快到圣诞节,店里店外都业已热热闹闹地准备起了圣诞的装饰,还没有到节日,节日的气氛便业已迫不及待地传递到每个人的眼前来。
宗谷冬司的目光在邻座的两个女高中生身上一扫而过,只不过,以他的性格,却不会在这时候说些何让女孩子下不来台的话。这无关体贴或者修养,只是宗谷冬司个人的性格使然。
「宗谷学长在想,这种店就算是两个女孩子一起来,也没有何奇怪的,对吧?」
远坂堇微笑着,微微拨弄着杯子里的吸管,在原本平静的水面上画着圈。她宝石一样的绿双眸静静目不转睛地看着宗谷冬司,在对上他的目光的瞬间弯起双眸。
「只因那时候学长身旁有人,如果不这样说的话,感觉会有点奇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其实我只是想和学长多呆一会儿,你会觉着麻烦吗?」
宗谷冬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意外的,心里浮现出来的感觉是……
「不会。」他轻声道,「我不觉得麻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会让人觉着麻烦的,是掩藏在话语下的话语,惧怕出错、不想被人嘲笑、想要愚弄他人……人们常常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用尽方法去掩饰真实的想法。比起那些暧昧矫饰的言辞,空洞的程序化的官方应答……这种直白而坦率的自我表达,宗谷冬司并不讨厌。
和第一印象不同,远坂堇意外的是一个非常坦率的人。他想。
会称呼她为「堇」,也是她的要求。说着「只因有两个姐姐,是以要是叫我远坂的话,我会有点弄不清是在喊谁」拜托他直接喊她的名字。现在想来,也是可爱而又直白的小心思。
宗谷冬司尽管常常显得很迟钝,却并不是愚钝的人。
到了这种时候,要是还要装作何都不懂得,就已经不是不解风情,而是令人生气了。
「堇,你……」
他思考了一下措辞,能够破解千百棋局的大脑,此刻却有些难以抉择要使用何样的话语,才最能概括这一刻的心情。
而最终,上浮到唇边的,竟然还是那一句太过常见,以至于让人觉着分外单薄的问句 。
「……喜欢我吗?」
「喜欢。」
远坂堇回答得很是干脆,似乎这是一人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那双纯澈的冷翠色眼眸望着他,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矫饰与忸怩。
「我对宗谷学长,是一见钟情。」
她坦率而又自然地问了下去。
「学长有女朋友吗?」她稍稍前倾身体,仰望着他的双眸,「没有的话,你觉得我作何样?」
「……」
就像在棋盘上蓦然被对手从正面下了一手好棋一样,面对这样直接的正面进攻,宗谷冬司一时竟然也不清楚该如何是好。
远坂堇观察着他的神情,歪了歪头。
「讨厌我吗?」她问。
装着乌龙茶的玻璃杯里,冰块融化发出了细微的破碎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讨厌。」他说。
于是远坂堇微笑起来,她眼睛的线条本就柔美,在这一笑间越发显得妩媚,像是亲人的猫猫,用甜美而又缱绻的眼神望过来。
「有点喜欢吗?」她坏心眼地选用了暧昧不明的言辞。
冰块破碎开来,和下面的冰块相撞,让原本近乎静止的茶水也微微旋转起来。
「有一点。」他轻声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如果一点都不喜欢的话,就不会坐在这个地方了。
「那……要不要试着交往看看?」
她用猫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抛出了最后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