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丁显居然包容下了柳贺,日日给他宽限。
连着几日,柳贺都是早课时再交自己破的十道题,只只不过他破题的迅捷是一日比一日快了,虽然每日他都留堂直到亥时,但不管作何说,他好歹能睡一人安稳觉了。
老熬夜身体也吃不消。
这段时日,柳贺只觉自己满脑子都是破题,有时候睡迷糊了梦里甚至都在破题。
题集上的题,柳贺已破了百余道,和进度快的同窗们自是不能比,据说田志成已将题集上的题破了半数,柳贺听了也有些羡慕,但对他来说,能破上百道题已是尽力了。
至少在学习破题之前,柳贺都没想过自己能有破这么多题的一天。
……
这一日下晌的制艺课,丁显在讲一篇时文名作《百姓足,孰与不足》,这篇文章是弘治及正德时名臣王鳌所作,全文不长,却字字可圈可点,堪称八股文的典范。
「百姓足,孰与不足」一句出自《论语》,原句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王鳌是这么破题的——「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一句话将民富与君富之间的关系点了出来,之后承题便是解释君之富藏于民,随后劝诫君主要休养生息,不对百姓横征暴敛。
丁显讲课的时候,柳贺在纸上做着笔记,这是他学习时的习惯,学到现在,他除了清楚一篇文章好之外,也开始清楚一篇文章究竟好在哪里了。
自然,在旁人眼中,这正是他愚笨的表现。
丁氏族学虽学风严谨,可在一众弟子中,最受注目的还是风流倜傥的才子型人物,最好是出口成章、一语惊世人的神童,就像后世的全班第一总爱说自己平时根本不学一样,在丁氏族学中,众人读书都很刻苦,但如柳贺这般学得死板的却尤其被看不起。
「我看那柳贺今日又要请先生宽限了。」
「乡野之人,读书太愚。」
「都已半月了,此人十道题还破不完,怕是连秀才的功名也难了。」
「先生对他太过包容了。」
「每日之课,他都将竹纸填得极满,一日要消耗竹纸数张,真是一言难尽。」
丁氏族学的学费里包含了纸笔之费,柳贺不用自己掏财物,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他也没有如旁人说的将先生所说每个字都记下,而是挑了重点去记,这样课后还能再回顾回顾,这样学起来效率反而更高。
时文名篇讲完,又到了诸位弟子破题的时候,柳贺拿了题集,将今日要破的十道题写在纸上。
和刚开始破题时的状态不同,此刻他注意到题,脑中已经有了思路。
柳贺并不清楚,望着他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学堂中不少弟子互相交换着眼神,都在猜他这次又要让先生宽限多久了。
柳贺今日破的第一题是「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一句,他笔尖略微一动,思绪豁然开朗,一句话已在纸上——
大贤即物以明圣道,必扵其用而知其本焉。
这句写完,柳贺觉着自己破得还不错,便不再看这题,继续破下一题,或许是他这半月只专注破题一件事的缘故,柳贺只觉自己的思路业已彻底被打开。
他不再仅拘束于破题之法,不管是明破暗破还是正破反破,只要是破题,他都做到形神兼备,即有题形在,又将题义完整地表达出来。
第二道又是破完。
第三道,第四道……待破到第十道时,柳贺才意识到这已经是最后一道了,他看了眼学堂中的漏刻,时间居然还挺早。
何情况?
柳贺视线朝其他弟子看过去,除了田志成刘际可施允几个一贯交卷早的之外,其他人居
然还在破题。
柳贺估计,这些人题未必没破完,只是要交一份更好的答案给先生罢了。
他没有多想,霍然起身身,将自己破的十道题交给了丁显。
「你已破完?」丁显出声问他。
「先生,弟子已破完了。」
丁显的出声也引来了堂下其他弟子的注意,待看清交卷的是柳贺之后,众人的眼睛都瞪得老大。
「怎么可能?我才破了六道而已!」
「他今日怎的如此之快?」
丁显没有立刻让柳贺回去,而是捧着他的题细细看了起来,一道、两道、三道……丁显将十道题全部看完,又看向柳贺:「这是你破的?」
「是弟子破的。」
丁显的语气与平日不同,听着有些急促,但在众人眼中,显然是柳贺追求速度胡乱破题让先生发怒了。
丁显渐渐地沉着下来,取来竹纸,提笔写了几行:「这十道题你回去破,明日早课……明日未时交予我。」
田志成望见这一幕,与刘际可低语道:「先生是嫌柳贺破得不好吗?」
刘际可摇了摇头:「在下不知。」
「学堂所选时文皆为乡试及会试四书五经题,莫非他是剿袭?」
「田兄,无凭无据之事莫多说。」
田志成收了声,可不仅他是这般想的,学堂中如他这般想的还不止一人,若柳贺不是剿袭,先生为何让他重破十道呢?
……
柳贺接了题,坐回去又重新开始破,丁显所写的十道题并不在题集上,可题出自何书柳贺却很清楚,他只略微思考了一阵,就将题纸填满了。
他再去找丁显时,丁显也有些讶异,但还是默不作声地将柳贺的题纸看完。
这十道题的确不在题集上,也不在丁显所知的任何一本时文集上,他在丁氏族学授课多年,对历科会试、乡试题相当熟悉,出给柳贺的十道题是他临时所想。
丁显手中有柳贺每日破题的题纸,柳贺的破题一日快过一日不说,精练度也是一日胜过一日。
可柳贺的破题却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也好得多。
在这之前,柳贺甚至未曾研习过时文!
这意味着何,丁显非常清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眼下业已确定柳贺于科举一道的天赋,丁氏族学开办多年,丁显还未遇到如柳贺这般的弟子。
他初看时并不显眼,可却正应了那句暗然而日章。
……
而对柳贺来说,破题的顺却并不代表着痛苦的结束,所谓八股,他才搞定了其中一股,还有七股需要他去奋斗。
这一日虽然不需要熬夜,可柳贺依然留在学堂里,学习制艺中的承题与起讲,研读前人的时文。
丁显选了王鳌的文章,柳贺就去书堂找王鳌的书看,王鳌官做得大,正德时期官至内阁首辅,文章集注也多,有时文、纪闻、地方志和日记,内容也很庞杂,连墓志铭和音律梦兆都有,放到现代,王鳌绝对是时间管理大师和斜杠青/中/老年。
柳贺书看得杂,他以为施允该是那种看正经书的老学究,结果对方推荐给他的书都挺有意思。
柳贺又遇上了施允,两人互不打扰,只望着各自的书,只不过时日久了之后,两人也会推荐几册自己看过的好书给对方。
看施允的表现,他理应也对柳贺推的书比较感兴趣。
破题之法掌握之后,柳贺算是搞懂了八股中最难的一部分,再学后面的部分就要轻松些许了,他题破得越来越快,在学堂诸生中业已成为交卷最早的那一波。
然而,交卷快这件事放在施允刘际可等人身上并不叫人意外,可放在柳贺身上,却有许多人不服了。
先
生不在时,众人读书、破题、写文章,有人找上柳贺:「柳贺,你家中有长辈在丁氏族学读过书么?」
柳贺摇头叹息。
「我却听说,前几年有弟子早早借了学堂的时文集,提前将题破好,叫人以为他才华横溢,在族学中享尽风光,可惜童生试的时候还是露了馅。」
「与我何干?」柳贺轻声道。
「我近日回家遇上了一位知己,他也是通济社学出身,名为杜景为,柳贺你可识得?」
「杜景为杜兄与我说,你去岁才入通济社学,那时四书才读过两本,墨义时文一窍不通,一个去岁才学四书的人,破题如何能快于我等?」
说话之人名为葛长理,入丁氏族学时排名第二十,为众人之最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破题也慢,原本有柳贺此物最后一位遮掩着,丁显并不会特别注意到他,可最近柳贺破题越来越快,反倒害他挨了先生几次教训。
明明柳贺回回都请先生宽限,先生竟未曾批过他一次!
葛长理越想越不舒服,加上回家一趟认识了杜景为,一听他说,葛长理更确定柳贺的破题必然是剿袭。
「你想如何?」柳贺面色不变。
「当场破题,若是你真能破出,我便服你,若是破不出,剿袭之人如何能留在丁氏族学?」葛长理这话义正辞严,学堂中不少人都站到了他这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不答应。」柳贺瞥了葛长理一眼,「我为何要听你的?」
「柳贺你是不敢了吧?你分明就是剿袭!」
柳贺合上书,似笑非笑言:「我不与你比,我便是剿袭,剿袭之人不能留在丁氏族学,破不出我也是剿袭,也不能留在丁氏族学,我束脩已交,就连先生也未说何,你开口剿袭闭口剿袭,你算老几?我要你服?」
「有空在这个地方说我剿袭,不如先反省你自己,我去岁才读四书,入学时我排十七,你只排二十,你这么多年的书莫非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罢柳贺拱了拱手:「诸位同窗,我并无辱狗之意,各位家中如有养狗的,这里先道一句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