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贺你……」葛长理没不由得想到柳贺的嘴皮子竟然那么厉害,一句话说得他又羞又恼,连生吃了柳贺的心思都有了。
柳贺平日里话并不多,在学堂中也只埋首读书,葛长理把他当成软柿子捏,谁知他今日竟被这软柿子反咬了一口。
听着同窗们努力克制又遮不住的讥嬉笑声,葛长理终于爆发了:「柳贺,我说的是你破题剿袭一事,与你我入学时排名无关,我只问你,你敢不敢对圣人发誓,你的破题皆是自己所作?」
任凭葛长理情绪已在暴涌的边缘,柳贺却只回了他四个字:「与你何干?」
「我看你分明是不敢!」
「那又与你何干?」
这时,葛长理旁边一人出声道:「柳兄,大家都是同窗,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人名为马仲茂,乃是柳贺报考丁氏族学那日众人口中的才子之一,马仲茂长相斯文俊秀,为人又爽朗大方,在学堂诸生中很有口碑,但柳贺与他关系只是平平,平日并不常与他打交道。
他一开口,众人的口风立刻就转了:「是啊,柳贺,葛兄也没有恶意的。」
「葛兄会这般想也合理,只要柳贺你把剿袭的嫌疑消了不就行了?」
「同窗之间有争论是常事,柳兄你非要扯到狗身上去,这不是故意侮辱人吗?」
柳贺抬起头来,见众人均是一派浩然正气的模样,心下更是冷笑:「各位直到此刻也认为这只是同窗间的争论吗?」
「葛长理一开口便想以剿袭定我的罪,还声称要将我赶出丁氏族学,若是背了这剿袭之名,我日后如何参加县试府试,如何凭借科举晋身?」
「背了剿袭之名,我日后县试,谁敢与我保举?」
「便纵是能参加科考三试及此后的乡试,考官们听说了剿袭之事,谁敢录我?」
「太/祖开国以来,南北榜案掉落人头无数,弘治己未春闱案距今只不过六十余载,竟有人称剿袭之词只是同窗间的争论,实在是可笑至极!」
南北榜案说的是洪武三十年二月春闱,朱元璋以翰林学士刘三吾为会试主考,结果刘三吾录取的五十一名进士皆为南方人,这引起了北方士子的不满,朱元璋命人复核,但复核结果竟是刘三吾所录并无问题。
朱元璋便大怒,将诸位考官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自己做主录取了六十一位北方士子。
这桩科举舞弊案实质上与考生的才学、能力无关,只是只因主考刘三吾没有领悟朱元璋的心思,仅从学问的角度录取考生,却没有考虑到朱元璋笼络北方士子的需要。
而弘治十二年春闱案则是程敏政担任主考期间发生的事,也是整个大明朝最有名的科举弊案之一,主考程敏政被举报将考题泄露给考生,致程敏政致仕,此后郁郁而终,而涉及弊案的大才子唐伯虎也从此自绝于科考一途。
柳贺这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虽然柳贺有扩大化的嫌疑,但剿袭之言往小了说便罢,往大了说,若真传入县尊、府尊耳中,柳贺日后的科举前途的确会受影响。
柳贺冲马仲茂一拱手:「马兄为人如此大度,日后若有人诬你剿袭,还盼马兄得饶人处且饶人。」
马仲茂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
「你分明是强词夺理!」葛长理声音又比方才高了几分,「我说的是你破题剿袭一事,破题剿袭!」
「噢,剿袭。」柳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破题!」
「剿袭。」
葛长理气得面红耳赤,柳贺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对比实在太明显,以至于没什么心机的汤运凤直接笑出了声。
葛长理冲他瞪过去,汤运凤却轻轻摆手道:「葛兄,我并无
恶意,你继续。」
……
两人在这边的闹嚷声将学堂的斋夫吸引了过来,片刻之后,丁显也露面了:「何事吵嚷?」
有学生将前因后果说了,丁显闻言转头看向葛长理:「柳贺破的每一道题我都看了,你可看过?」
「弟子未曾。」葛长理在柳贺面前凶巴巴的,遇上丁显就怂多了,声线也低了三分。
「我可曾提过柳贺有剿袭的嫌疑?」
「未曾。」
「讲授破题之法前,我已叮嘱过你们,每一道题须自己想,不许剿袭前人文章。」丁显喝了一口茶,语气中也带着一分严肃,「据我所知,柳贺并未剿袭,一字一句皆为自己所作。」
「可……」葛长理转头看向柳贺,眼中依然带着不服。
「你还有何话要说?」
「或许他是提前借了学堂中的时文集,或许他剿袭之文章先生也未看过。」
丁显将茶碗搁下:「你并不知柳贺是如何破题的,就已认定他是剿袭,那我说何你也不会信了。」
丁显有些灰心,对学堂诸生来说,剿袭是个大帽子,谁也承受不起。可眼下葛长理不知是被什么蒙住了,还是因读书艰难,非为自己进步不足找个借口吗?
但丁显知道,这事今日不会轻易了了。
不仅是葛长理这边,还有柳贺那边,葛长理需要一人让他心服口服的证据,柳贺也需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就算他判了柳贺并未剿袭,其他弟子也未必会相信。
「那你想如何?」丁显问。
「弟子想亲自考柳贺,看他是否能答出。」
「若是答不出呢?」
「那他便是剿袭,当被逐出丁氏族学!」
「他若是答出呢?」
葛长理并未回答,丁显悠悠叹了口气:「你便收拾包袱走了,如何?」
「你再三指认柳贺剿袭,却无法给出任何凭据,剿袭的罪名于科考一途尤重,若是你指认柳贺不成,丁氏族学却容不下一个栽赃同窗、步步紧逼、强词夺理之人,今日你能够判柳贺剿袭,明日你便能够判他人剿袭,便是如此你也要坚持吗?」
葛长理心中早已认定柳贺是剿袭,丁显的话并不能让他信服,相反,近半月来因为丁显一再给柳贺宽限,反让葛长理觉着他在故意偏袒柳贺。
是以他毫不迟疑道:「弟子坚持。」
「柳贺你呢?」
「既然葛兄下了战书,弟子愿意应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柳贺论外貌并不算出众,平素在学堂中也甚是低调,若不是破题一事闹出的风波,学堂众人或许都不会注意到他。
但眼下,柳贺双目炯炯有神,进退皆有度,且他初时虽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可众人一想,若是自己被扣上剿袭的帽子,怕是撸起袖子和葛长理干一仗都有可能。
有丁先生作证,柳贺原也不必答应葛长理,可他还是应了,即便自己有可能被逐出族学。
而此前柳贺不答应,现在为何又答应?显然是为了丁先生的缘故,他不好让丁先生有偏袒的嫌疑。
和他对比,葛长理的表现无疑下了一等,而当葛长理取来一本薄册,问柳贺第一题时,堂中不少弟子都是面露不屑,脾气暴躁的几位甚至都要开口骂人了。
为何?
葛长理所出的第一道题为「毋失经纪,以初为常」一句,竟是出自《礼记》,《礼记》本就以内容庞杂而著称,五经之中以《礼记》为本经的考生一向就少,若是不治《礼》,就更不需要通读《礼记》了。
丁显正要出声,柳贺却已思索完毕:「先王之命,太史既欲其司正乎?天文必欲其循用乎?」
「好!」
「破得极妙!」
读过这句的弟子们也在思索,尚未得出答案,忽听得柳贺这句,便觉十分契合自己心思,当即叫起好来。
不少人刚刚还站在葛长理一面,可眼下也觉着他欺人太甚,纵是要考柳贺,也该出几道四书题才对,可他偏选了《礼记》中的句子,显然是故意要把柳贺逐出族学。
学堂中不会破「毋失经纪」这句的弟子恐怕有一半,按葛长理的说法,破不出的便是剿袭,便要逐出族学,那不是人人都要被赶出去了?
葛长理显然也未料到柳贺竟把这句答了出来,他快速翻书,又问了第二道题。
「无耻!」
「吾苦读十年,科考一途竟要与此人为伍!耻之!」
第二道题出自《论语》,为「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一句。
这倒是四书中的原文,但众人皆是大怒,只因为这一句丁显在课上方才讲过,属于例题,而非众人的练习题,丁显举了数个例子来破这道题,还讲了一篇会试的程文。
也就是说,柳贺要破这题,必须是他自己所想,而且要在已有范例的情况下独创出自己的答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气序自运而品汇自育,此天道无言之妙也。」柳贺思索不一会便给出了答案。
「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
「大贤言,圣臣久劳于国事,每忘乎家事甚矣焉。」
「……」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葛长理每念一句都祈祷着柳贺答不出,可柳贺不仅能迅速作答,他每多答一句,学堂众人便呼应他一声,以致他答到第五句时,众人都已站到了他这边。
而葛长理的面色却越来越苍白,到最后几乎没了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