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服练练

今年京师的春天像是来得格外的冷。

碧瓦红墙，汉白玉阶之间，清心大殿就像是孤伶伶站在旷野里的一头巨兽，在刺骨寒风中时刻准备择人而噬。

又像一座被装饰得万分华丽精美的高大牢笼，让人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抚摸一把，却又时刻胆战心惊。

寂寞深宫冷，不识人间春。

就在东方现出第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远处的回廊拐角缓缓转过来一队鱼贯而行的宫女，每人手中俱是端着一个精美的食盒。

不想走在中间的一位小宫女突然绊了一下，一个失手就把手中食盒丢了出去。

就在小宫女花容失色，惊骇欲绝之际，一股柔和的真气蓦然从一边急掠而来，托住了那眼瞅着就要落地打碎的食盒。

站在殿前丹墀上的一位老太监淡淡地收回了一只手掌。

「多谢……多谢付公公……」小宫女急忙重新捧起了食盒，对着老太监千恩万谢。

「太后今日早晨心情不好，你们都下去吧。」付公公摆摆手，面无表情地对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宫女出声道。

「是。」像是眼前这种情况业已发生了无数次似的，领头的宫女表情平静，恭恭敬敬地屈膝一礼，随后就带着身后的一串人，一溜烟地拐了回去。

「已经快十年了，她几乎每天早晨心情都很不好……要是好，就怪了！」付公公背对着大殿，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一站，再没了动静。

付公公姓付，名练练。

付练练。

三十年前，他已无亲无故，无门无派。

家人早逝，师父也只因总喜欢和人练练的缘故，早早便练没了。

他秉承师父之志向，纵横江湖，杀人如麻。

人送外号「不服练练」。

那时候他谁都不服，看见谁都想直接练练。

凭什么我付练练就出生在了末法年代！凭何三十已到，却终生无望！

那年他正好而立之年。

别说元婴，就连金丹还差了一截子！

极度愤怒的他当时恨不得把所有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一人个的，统统练练！

结果就是练得太多，练得太狠，最后一人不小心，把京师中一人的世家公子都给练得不能再练……

结果被那个世家里的高手出手捉拿。

秋后处斩，嗯，中间还要加上一人被字。

可他依旧还是想练练……这辈子既然没指望了，那下辈子咱接着再练一练！

嗯，最好等上二百年，等到盛世重开之时，咱们再痛痛快快地继续练练！

可是很偶然的，在秋天到来之前的一天，一人贼眉鼠眼，眉心一点淡红的小胖子忽然溜进了天牢。

年纪虽小，却精明市侩的像个成了精的老掌柜。

小胖子闲逛一阵，蓦然看见一脸愤怒，同样筑基的他，就有意无意地和他聊了几句。

聊就聊！谁怕谁！不服咱就隔着铁栅栏练练！

他是谁？他是付练练！不服咱就练练！

当时那小胖子自然还不是一半元婴。

最多……勉勉强强地能够叫做一半筑基。

两人聊得很是投缘。

小胖子始终都是笑眯眯的，面上那幅人畜无害，善解人意的表情，任是谁都不好意思和他直接练练！

聊了一会，小胖子就开始拍着胸脯大包大揽，说这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办起来实在是小菜一碟。

他心中自然半信半疑。

小胖子似乎天生还是一个惯会察言观色的，唯恐他不信，最后走了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的，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一刀两段，小事一桩。

他当时心头狂喜，好傻好天真的竟然以为小胖子口中说得一刀两断是指砍脖子，掉脑袋的意思……

他竟然不用再掉脑袋了！想想都是热血沸腾！

这下又能够完完整整地出去练练！天天找人，好好练练！

瞅谁不顺眼，他就要和对方痛痛快快地练一练！

他是谁？

他是付练练！

不服练练！

好梦正酣。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即便是一半筑基！即便那个一半筑基当时还只是一人十几岁的小胖子！

办事也只是办一半！

小胖子后来倒也守信，在同样十几岁的小皇帝战虎牢面前替他说了情，最后终究救了他一半！

生不如死，一刀两断！

后来他每次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来，都是咬牙切齿的，恨不得一把就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胖子从他家的被窝里揪出来，直接开练！

从此进了皇宫，当上了一名太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刚开始他心中狂怒，要么你就不救！既然救了！怎么会就只救一半！

所以每次在皇宫里看见那个满脸精明市侩的小胖子的时候，他都是双眼冒火。

始终一言不发，只怕一言不合，当场就会冲上去和他玩命地练一练！

小胖子却也总是笑眯眯的，不但像个没事人似的，更是没有主动向他说过话，市过恩。

见了鬼了！他像是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笑眯眯的！

对待玄帝，他也是始终一言不发，每天都是老大不情愿地跟着他。

谁叫你杀我一半，我过后没有找你练练，就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

凭什么为你卖命！

我生来就是要海阔天空找人练的！练死了，我心甘情愿！

凭何你撕扯搅碎了我的灵魂之后！我还要像条哈巴狗似的用残缺的肉体给你卖命！

谁想的！谁说的！谁写的！武艺高强的老太监就定要是皇帝的心腹！

一贯如此，一直一言不发。

以前他就不喜欢说话，只因他从来都是用刀子和别人直接开练，而绝不是靠叫骂与恐吓。

进了皇宫更是如此，整天虎着脸，对谁都是一言不发。

既然无力抗争，那么就只有选择沉默。

在别人眼里，他不是玄帝的心腹，最多就只是一个心不在焉的保镖。

而八年前那保镖的差事他最后也没有办好，更没有像费力那般的英勇不屈，力战而死。

废物一人。

他却总是在心里理直气壮：费力又没有被玄帝杀过一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即便是保镖的差事最后没有办好，那也没有办法的事！家贼难防，最后可是他老婆把他干掉的，与我何干！

他是谁？

他是付练练！

不服练练！

作何地！玄帝你当初要是不满意，那就把另一半也拿走好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做鬼也要和你再练一练！

痛痛快快地练一练！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到时候说不定是我把你练得死去活来呢！

怎么地！玄帝你现在要是不服气，那你在阴曹地府里面再等我几十年，到时候我去了，咱两再练练！

不服，咱就练练！

他是谁？

他是付练练！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服，咱就练练！

真是好生怀念！

可是到了后来，他的想法却慢慢变了。

因为几年之后，他竟然结丹了……

做了太监之后，竟然还能晋阶！

他不清楚理应感到欣喜若狂，还是理应感到羞愧万分。

又大怒得无以复加！

真想直接冲出皇宫，在大街上随手抓过一群人来，挨个的练练！

可是他心中唯一清楚的，是恍然大悟般的，对当年那小胖子的理解，对他的感激，对他的钦佩！

原来！他真得就理应一刀两断！

当初身处大牢，之是以能够侥幸地活下来。

就是因为他留下的一半，是玄帝最最需要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即便是太监，他以后也会是一人金丹太监！即便不能成为心腹爪牙，充充门面，镇镇场子，吓吓别人，也是好的！

而他失去的一半，又是玄帝……最希望他失去的……

不做太监，留你在朕身旁又有何用！万一你小子……

是以他当初才能活下来。

想要全救，必死无疑！

只救一半，反倒全救！

那时他才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小胖子的厉害！

那个当年只有十几岁的小胖子，竟然就已如此厉害！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才如梦方醒，不仅仅是动刀子才能练练；原来在心里！也能够和人！好好的！练一练！

他依旧一言不发，没事却开始喜欢在心里琢磨琢磨练一练，甚至那些以前从来看都不看的书籍典故，有时候也会捡起来看一眼。

既然找不到人动刀子练练，那从此以后，就在心里和他们继续练练！

以至于后来那些新晋宫女们没事就小声地交头接耳，说他不但……还少了一根舌头，更可能还是个聋子。

即便心中偶尔还是想和人动手练练，却每天都是安分守己的，像个木桩子似的站在玄帝身后方。

他无动于衷。整日魂飞天外。

那些凡夫俗子作何会知道！每天他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彼处，心中却是一贯不忿！在和别人玩命地练一练！

他是谁？

他是付练练！

不服练练。

无论是动刀子，还是动心思。

不服，咱就练练！

真是好生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