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生死之劫（下）

落月国，将军府。

今日是落将军落源四十岁的寿辰，虽是例行举行的寿宴，却也给这向来死气沉沉的将军府带来了些许喜气，来的宾客中不乏达官贵人，名门望族，或心下淡然，或暗怀鬼胎，却也因这靡靡之音，而暂时带上了几分融洽。

面白无须的落源因这短暂的喜悦也少见地舒展了眉头，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离此处不远的一人荷池里，在这丝竹齐奏的好日子里，他的女儿就要化为世间的一缕孤魂了。

与热闹的大厅相比，荷池这边就孤寂多了，像是连带着夜都黑了许多，不知名的鸟被由远及近的踏步声惊起，「呼啦啦」地飞走一片，还伴着让人心悸的悲鸣，然而落瑶是不怕的，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水边，像是被自己的倒影迷住了。

「大小姐。」

说话的是一个鹅蛋脸的丫鬟，吊梢眉，双颊颧骨高突。

落瑶并没有回答，她微微转过身子，盯着那丫鬟的绣花夹鞋出神，半晌，才迟缓地出声：「是我爹……叫你来的，还是芬妹叫你来的？」

「都不是。」那丫鬟脸浸在阴影中，摇头叹息，忽然面目就狰狞起来：「是阎罗王派我来的！」落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丫鬟一把按入池中。

微凉的池水就那样铺天盖地地淹没凌思瑶的世界，窒息的痛感使她整颗心都像要爆炸，饶是她不善言辞，语言迟缓，现在也忍不住大呼起「救命」，可流泻出口的却始终是破碎的呜咽，她拼了命地用两手拍打着水面，企图引起别人的注意，一时间竟闹出了不小的声响。

那个叫画儿的丫鬟整个脸都青了，落瑶的剧烈挣扎使得她不得不加重力道，她没想到一个傻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那不断飞起的水花将她的襦裙都打湿了。

「不要怪我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挡了我们二小姐的路，你是个傻子……占着那嫡女的身份也没用，不如早早去投胎，也免得受欺负！」画儿咬牙切齿地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她索性骑在在落瑶身上，用头上的发簪狠狠地一下一下扎进她肉里。

「呜！呜！」可怜落瑶动弹不得，百般挣脱无果，最后用力抽搐了几下，一缕芳魂就这样消散。

「死傻子。」

画儿歇息了一会儿，然后就将落瑶像踢一团烂肉一样用脚尖踢进了荷池里。

水，好多水。

落月刚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似乎落水了，她来不及想怎么会就凭着求生的本能奋力踩水，及至上了岸，才发现不对劲。这似乎是一人类似古代花园的地方，木桥静卧，流水潺潺，目及之处皆是雕花镂纹的亭台，再看自己的衣服，也绝不是一人现代女特警会有的打扮。奇怪，自己不是在执行任务时中弹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正疑惑着，落月感觉硌到了何东西，刚看清是一只耳坠，就听到身后方传来一声惊叫，却是去而复返的画儿，她换了衣服后才发现自己少了一只耳坠，急急赶来，却见方才已经死透了的落瑶如今却好好地坐着。

在一看到这个丫鬟后，落月的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了许多关于原主的记忆，包括过去所受的欺辱，包括方才那慢慢窒息的绝望，比起清楚自己穿越到一人傻子的身上，更让落月震惊的是，一人堂堂的将军府嫡女，竟会沦落到被一个丫鬟溺死在池中的地步。

「你是人是鬼？」画儿牙一咬，狠声问道，凌月却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画眉看，她的影子在斑驳的树影中被拉长，带出一种炼狱般的决。半晌落月，不，现在该叫落瑶了，她慢慢霍然起身来，有些沙哑地说：「画儿是吧，你有几条命，竟敢谋害将军府嫡女？」

画眉一直都没听过落瑶说出这么完整而流畅的一句话，她没来由地起了一阵心虚，但到底是心思歹毒的人，不多时便稳下心神，她想着对方只不过是个傻子，自己既然能杀得了她一次，就一定能杀了她第二次。

这样想着，画儿便故技重施，她慢慢走上前，温声道：「大小姐，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何，老爷此刻正找您呢，您还是随奴婢走吧。」

话音未落，画儿蓦然出手将落瑶推向池里，落瑶岂会中了这种小伎俩，她出手如电，一把就扣住画眉的肩，然后一人利落的回身，反将画儿推入池中，画儿猝不及防，半身已没入水中，手下意识地抓住岸边的木板。

「大小姐，大小姐，求求您救救我，我以后一定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画儿此时已经全然没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她的头发都散在额前，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你刚刚溺杀我的时候，可有想过我的感受吗？」落瑶渐渐地蹲下身来。

「大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身不由己，都是二小姐，落雪芬，是她派我将您溺毙的！」画儿此时为了活命，业已不管不顾了，她的声线尖利中带着颤意。

「为人，你心思歹毒，心存害人之意；为奴，你背信弃义，出卖主子。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我想让你活，天也不见得想让你活。」

「大小姐，大小姐，我错了，对，对，我心思歹毒，蛇蝎心肠，自甘下贱，求您看在我的贱命上，救救我吧。」

「然后呢，救了你，再让你来害我？你真当我没读过农夫与蛇的故事？」落瑶不为所动，过去她当特警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杀人犯的痛哭忏悔，但他们的表现并不是来源于真心的忏悔，而是希望借此逃过惩罚。

「不会的，不会的，啊！」画儿终于支撑不住了，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狂乱地挥舞着两手，但终是像叶落水般沉得无影无踪。

「她在这个地方！」

就在画儿沉水不久后，一大批的人好似食人鸦「呼啦啦」地赶了过来，他们有的打着灯笼，有的举着火把，面上忽明忽暗。

「落瑶，你此物恶毒的女人，你竟然敢杀了我的丫鬟！」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精致的女孩子，年纪不大，妆容却极尽艳丽，她此时正怒目而视，一副恨不得吞了落瑶的样子。

落雪芬，十五岁，落瑶庶出的妹妹，在过去没少糟践她此物嫡姐。

画儿业已被捞了起来，她全身泡得发白，脸还可怖地肿胀着。

见到尸体落雪芬就顾不得演主仆情深的戏码了，她厌恶地转过头，又觉着不妥，遂假意哭着往旁边那个身形挺拔的男子身上靠去，边靠边说：「张逸哥哥，这个狠毒的女人杀死了我的丫鬟，说不定次日就会杀了我，雪梅惧怕，张逸哥哥快把她抓起来！」

此物名叫张逸的男子是当朝太子，他现下虽不着痕迹地避开落雪芬，薄唇里吐出的话却冷得让人心寒：「落瑶，你贵为将军府嫡女，却知法犯法，溺毙府中丫鬟，按我朝律法，此罪可行砍头之刑，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从始至终，落瑶都淡定得像旁观者，她甚至微微勾起嘴角：「仅凭一面之词就能定人生死，我原是不清楚有这样一条律法的，太子和妹妹见多识广，今晚可算让我开了眼界了。」

落雪芬没想到一向痴傻呆滞的落瑶竟能说出这么漂亮的话，一时竟有些呆愣住，张逸也稍稍愣了一下，但他并不打算放过落瑶，便冷着声线说：「落大小姐的意思是我们冤枉你了？可方才的场景各位都有目共睹，何来冤枉之说？」

「我想请问各位都注意到了什么？」落瑶也不惧，大大方方地走向前。

「是看到我把人推进池里了，还是看见我把人杀了再抛尸池中？」

周围开始响起窃窃私语，落雪芬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蛮横地说：「这种事情何必看见，我们来之前就听到画儿的惊叫，赶过来时就只有你一人人在场，要是人不是你杀的，难不成还是她自己掉下去不成？」

「你的意思是，要是哪一天我和你走着走着就摔死了，那么你就该被抓去砍头喽？」落瑶话虽对着落雪芬讲，眼睛却是望着张逸。落雪芬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她死死地盯着落瑶，正要发作，却被张逸制止住。

「既然落大小姐一贯说我们冤枉你，那你又有何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落瑶在心里冷笑一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只不过把画儿溺死她的事情隐去，只说这个地方地滑，自己先前滑了一跤，不小心落入水中，所幸没死，刚走回去换衣服时，就听到画儿的惨叫，遂折回来，就被当成杀人凶手。

望着浑身湿漉漉的落瑶，似乎这种说法更加可信，众人不知不觉倾向于相信落瑶。

落雪芬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她何时被落瑶这样压过一头，遂怒气冲冲地走上前，不由分说地甩了她一巴掌：「每个人都清楚你每日不言不语，定是一肚子坏水，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脸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