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顾倾月觉着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冷的深水里沉沉浮浮。

耳边隐约传来人声，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上上品培元丹只有一颗，莫要犹豫了。」

是药神峰医道修士的声音。

「还是早做打算，否则两个都保不住。」

有人在沉默。

顾倾月想睁开双眸，可眼皮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

随后，她听到了那声线。

周誉。

她的二师兄。

「救小师妹。」

四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顾倾月耳中，却重得让她整个人往更深的水里沉了一寸。

果真。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心口那道被本命雷法轰碎的伤，远不及这四个字来得刺骨。

原来从始至终，她所有的付出、挣扎、拼命、甚至以命相搏的真相，在他们眼里，都抵不过小师妹一缕完好的灵根。

往事如淬毒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她心里。

……

刚入天玄宗，拜在师尊门下时，她才十二岁。

周誉比她大三岁，业已是练气后期，即将筑基，已经能御剑飞行，当的上凡人称呼一句仙人。

可她方才练气初期，方才学会引气入体。

她从未有过的练剑，作何也学不会那一式「回风落雁」。

周誉路过，停住脚步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笨死了。」

她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下一瞬，周誉抽出自己的剑，一招一式拆给她看。

「看清楚了？再不会，我可没耐心教第二遍。」

那一点点温柔，她记了好多年。

后来她终于会了。

那一年冬天，她偷偷用攒了半年的灵石，买了一把还不错的剑胚，请人铸成一柄剑，想送给周誉当生辰礼。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鼓起勇气，想把满心欢喜捧到他面前。

可还没等她送出去，小师妹来了。

小师妹也想要一柄剑。

他便毫不迟疑地将她为他准备的剑，随手送给了小师妹。

「既然是送给我的，怎么处理也就是我的事了。」

「顾师妹，莫要小气。」

一句话，轻描淡写。

碾碎了她藏了半载的心意。

……

后来她第一次随队外出历练，遇到险境，身负重伤。

虞音不过是擦破了点皮，周誉却亲自将她送回药神峰，又吩咐弟子去取上好的伤药。

她拖着伤体回到宗门，正撞见周誉小心翼翼扶着虞音从另一处秘境归来。

而她站在一旁，浑身是血，没有一人人多看一眼。

有的只是责备:

「你作何保护小师妹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在流血。

可没有人听。

后来她去敬事堂领伤药，被告知「本月份额已尽」。

她咬着牙，在冰冷的石屋里，自己熬过了那场伤。

从那以后她便知道，在这个宗门里，受伤是能够分人的。

有的人受伤，是阖峰震动的大事。

有的人受伤，只不过是「份额已尽」四个字。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再到小师妹修炼差点走火入魔，碎了金丹。

他和师尊一样，觉着小师妹天资卓越，将来一定能够走得更远，若是损坏根基，太可惜了。

于是，他们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生生刨出她的金丹，换给小师妹。

作为补偿，让她领了丹堂执事长老之职。

「顾师妹，你是五灵根，再进一步难上加难，几乎没有希望。为何不能将金丹主动换给小师妹？有我们在，为你撑腰，你定能执掌丹堂。」

宗门长老之位，一贯都是留给那些努力、却因天资无法结婴的弟子。

顾倾月不愿。

没人清楚她走到今日有多努力。

况且她听说，上古之时，灵力充沛，五灵根才是最好的天资。

她为何不能一试？

他们说，五灵根筑基至少要一百年。

可她只用了八十年。

师尊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可比起上品单灵根的弟子，还是太慢了。

旁人以为是师尊提供了资源，硬生生将她的修为用灵丹提了上去。

只有她自己清楚，除了宗门份例，师尊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偏爱。

刨丹生不如死。

她几乎是哭着求他们。

可他们眼里只有小师妹，无动于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顾师妹，你还有大师兄。将来他若继任掌门，你作为掌门夫人，没人会计较你的修为。」

「可小师妹，不一样。」

不一样。

三个字，道尽了她一生的卑微。

在意识彻底熄灭的前一秒，混沌之中，忽然撞进一个清冽挺拔的身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方珩。

「是谁伤的她！」

他终于赶了回来了！

……

大师兄方珩。

那风光霁月、被整个宗门仰望的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的金丹被刨出来换给虞音，甚至对外放出风声说是她自己修炼不当所致。

她百口莫辩，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根基不稳以至金丹碎裂，还要冤枉小师妹。

只有方珩，站在戒律堂上，当着所有长老的面，一字一句道：

「倾月不是这样的人。此事，必有隐情。」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见到他发怒。

也是从未有过的有人，在所有人都不信她的时候，站在她这边。

后来他去查，去问，去替她讨要说法。

尽管最后被师尊压了下来，不了了之。

只补偿了她一个丹堂执事长老的职位。

可他那句「倾月不是这样的人」，她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

也是从魔尊口中，她才清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对她的好，也只是为了成神罢了！

无情道，需斩至亲至爱。

历代掌门皆是如此，方珩是，她师尊也是！

以她之命献祭，助他进阶化神，太划算了。

一人化神期强者，可抵百万魔军。

他们都是师尊从外带回来的凡人，父母、村落因魔族而忙，凡世时便互相将对方当成依靠。

或许是看出来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师尊才会选择把冷月剑赐给她。

顾倾月唇角微微动了动，一滴血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从一开始，她就是被选中的祭品。

这天玄宗的人和物，她早已厌弃了！

师尊啊，师尊。

不能怪弟子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