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故地重游

「这是……」七人小队望着面前的深坑，全都下意识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惊叹。

或许其中某一个人是装的。

白发青年只是应景地附和了一声。

巨大的深坑里，堆叠满了层层的骨骸，有人类的，有骨架上刺出突刺显而易见是沙克族的，也有结构奇怪像是昆虫的躯壳的……

「哔噗知道，这是蜂巢族！」

工蜂接话道。

谁也不清楚他怎么会这么兴奋。

冒险者霍步阳则从口袋里摸出沼泽地的特产茄烟，细细卷在一起点燃，吸了一口吐出暖人的烟气。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他身体里的寒意一般。

他们一行人业已穿过了哀矿镇的外围、城区，甚至还避开了那些异化的食人族，一贯到这深处。

顺利无比。

惟一让众人有些疑惑的是，自己好像何作用都没有发挥上……原本赤色负责潜行侦察、霍步阳负责生存警戒、阿猫可以为众人急救医疗、萨德尼尔的骨人体质让他即便被食人族盯上也有很大概率逃过一劫……然而这些都有人代劳了。

那位白发披甲的青年武士。

霍步阳从未有过的发现，这个他自以为业已很熟悉的同伴在废土生存的经验丝毫不亚于自己，有些按理说是他总结出来的独门秘技对方竟然也会，除了还生涩了些简直就像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而路北游的潜行能力虽说还比不上身为盗贼的赤色，可他在领队时却是轻车熟路，根本不需要额外探查，就带领着众人走进了一条最安全又快捷的路径。

仿佛业已来过无数次一般。

可霍步阳确认，他们是第一次汇合与做下决定。

阿猫在后面嘿嘿一笑，有些憨癫，对他而言，没有人受伤生病自然是好事。

如果能够，他宁愿自己的能力一辈子都没有用武之地。

「部落有严格的进食顺序。不是按照地位，而是按照身体需求。怀孕的女性优先获得大脑和内脏，这些部位富含蛋白质、脂肪和微量元素；年少人主要吃肌肉，以维持狩猎所需的力量以及长得健壮；老年人则偏好软组织，这与他们退化的消化系统直接相关……」

少女坐在一头加驼的背上，握着一支笔冥思苦想，时不时又在路北游送给她的小本子上、靠着驼峰写写画画。

记下一路上的见闻。

「他们不会浪费任何部分，骨头会被磨成粉末，混入食物中补充钙质。皮肤会被制成特殊的容器，用来储存血液——这种储存不是为了保鲜，而是为了让它们发酵，生成一种物质……它对于食人族而言就类似于酒精，饮下之后能够进入发狂一般的致幻状态……」和泉回忆着，随即点评跟前堆满骨骸的深坑：「所以它们不是食人族留下的，‘城民’不会这样浪费。」

「这是一场屠杀。」萨德尼尔接话，「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众人深以为然。

并且他们还发现了，这样的深坑不止一人，而是遍布在哀矿镇的中心：在这个地方他们没有发现传说中广袤的皇家矿场以及宫廷皇城，见到的只有更加破败的废墟、纵横翻卷暴露出地面的沟壑……以及这样的万人坑。

甚至与食人族不同。

城民好歹是为了生存。

可制造出这些深坑的人或者组织，看起来只是以屠杀为目的。

「……是过去血色叛乱的死难者吗？」赤色开口，语气略有不忍，身为联合城平民的她自然听说过这场暴乱。

「检查一下死亡时间就清楚了。」霍步阳转头看向身后的医生，「阿猫，能够做到吗？」

阿猫微微颔首，哔噗一边叫着‘我来帮忙’就一边扛起这位因为被囚禁了太久身体有些虚弱的倒霉医生直接跳了下去。

路北游从深坑底一步步走了上来，露出亮银的盔甲与华美的佩刀，他从那些差点就要铺到自己脚下的骨骸挪开视线，转头看向驮兽背上的少女，笑了笑：「和泉，你最近是不是又聪明了？」

他之前在底下自然也听到了对方的分析与记录。

和泉就像是被老师表扬的好学生一般挠了挠头，露出带着羞赧又自得的一丝笑容。

其他人也一致赞同。

或者，不如说是震惊。

他们从准备出发到抵达此物位置、哀矿镇的中心，时间还不超过半个月——可就在这点时间里，这位新结识的名为和泉的少女，不仅学完了所有通用语的文字、阅读起来毫无障碍，更是将阿猫这个地方的理论知识学得七七八八，还能够自己根据原理来推导印证他们搜集到的现象。

一点看不出是一人野民出身的孩子。

而这些知识，还完全没有喂饱她一般，难以想象如果能够从小就接受正规的教育，会成长为什么样子。

说不定，早也是一名天才机械师了吧？

大家都说老路捡到宝了。

一开始面对众人有些‘灼热’的眼神，和泉有点不知所措，连忙辩解说：那些知识她也不是全都能够理解，只是能将看过的东西先统统记在脑子里、等需要的时候再像打开抽屉一般拿出来对照而已……只不过她这么一说反而让众人更加佩服。

简直是活体移动图书馆。

比骨人还像骨人。

萨德尼尔没有意见，只因他的记忆早清空了。

至少是自己说的。

和泉的脸红红的，有些发烫，虽说这业已不是她从未有过的听大家的夸奖了，可要心安理得的一点反应都没有，那绝对不可能。

相比起在惴惴不安中钩心斗角以及不清楚何时就会以何种角度到来的危险与责骂……

现在的这些。

毕竟是过去从未有过的经历。

为了不辜负这份期待，她继续在纸上计算记录着，下笔如飞，一面写一面想着自己手上伤好得真快，这才几天的时间断骨就全部好了，都不影响写字这种灵巧的行动……

忽然，和泉愣住了。

她连忙翻开自己的袖子，所见的是露出的皮肤虽不算特别白净，可仍旧有着她这个年纪的娇嫩……哪里有一点伤疤的痕迹？

阿猫的技术再好，路大哥带回来的伤药再神妙，也不可能恢复到这种程度。

——伤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有人受伤，路大哥怎么会要带伤药回来？

不是给自己治双眸就够了么。

没人受伤？

和泉猛然抬起头，转头看向那与其他同伴讨论起来的白发武士，对方的盔甲光洁如新，沾上了些许血迹、只不过都是食人族的。

可她明明依稀记得对方浑身浴血……

就算路北游没有受伤。

他之前杀入血猎的手下之中，身上也不可能只有这点痕迹。

「！」

和泉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她清楚地依稀记得，自己是被这名武士从家里直接带走的，当时父亲想要打自己，可被路北游直接拦下——那么，她自然也就没有受伤。

至于要带走自己的女儿，对于那个男人而言，只要你能出得起开币，那就何都不是问题。

况且，身下的这驮兽。

又是怎么来的？

两道矛盾的记忆在少女的脑海里交织，一条是她回忆里的，他们的相见聚合各不相同，之后又一起历经了艰难险阻，可因为大家都负伤在身，最后还是被食人族化的城民给拦下，这一趟历险算是以失败告终。

可和泉没有返程的记忆。

记忆到此终结……

另一条，却是他们此刻正经历着的，一路顺风顺水。

仿佛一场秋游。

惊险，又闲情欢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就仿佛……之前所有的失误都被抹去，然后重新来过一般。

有一股无比的伟力。

将新的世界，覆盖于旧的之上。

可其中有漏网之鱼！

和泉很清楚这不是她的幻觉，因为她清楚自己的能力，前者分明就是自己从那记忆的宫殿之中取出的碎片，丝毫都没有褪色。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却永远没有办法验证。

可是，这又太过匪夷所思。

况且，在发现了这一点后，少女更加惊奇地意识到了一人盲区……自己现在脑海里的这些知识，真的统统都是这一趟旅途中所学会的吗？

哪怕她真的很聪明。

时间却是绝对的硬伤。

和泉置于了自己的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抱住脑袋。

更多的东西如流水一般涌出。

到底哪段记忆才是真实的！

还是说……

它们全都是？

另一边的几人没有发现少女的异样，只因和泉不清楚的是，她在一路上其实有过好几次类似的表现，只不过不多时就会恢复正常。

只是短时间内，眼神中会少上一丝灵动。

就连阿猫此物医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当是什么怪病。

众人尽管关心，可也没有别的何办法，好在对健康无损。

「我们来晚了，如果要是有一头山地犬就好办许多。」霍步阳说道，「它们的巡猎能力可以节省不少搜索的精力，还是对付食人族的好手。」

「山地犬哪是那么好得的，」路北游笑道，「下次吧。」

「还有下次？」赤色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打定主意了，这地方你再怎么请我都不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个数。」

白发武士比出一人手掌。

「来！」

女贼当机立断，弹了起来来和他击掌。

「老路，结果出来了！」这时，坑底的哔噗叫道，「阿猫说了，这些人不是血色叛乱时期的！」

「他们死了最多不超过五年！」

「小霍，你说得对，我们的确来晚了。」听了这话，青年原本微笑的神情有些冷淡下来，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只不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这个地方已经何都没有了。」

「况且，来多少次都一样。」

无数白骨堆积如山，绵延向深处。上层的骸骨许多保持着临终时的姿态：有人双臂前伸，骨架扭曲，像是拼命想要爬走却被背后砍倒；有人跪地俯首，头骨低垂，手骨合拢成祈求状；有人蜷缩成团，像是想要保护腹部，身下则是另一人体型更小的尸骸……每一具骨架都诉说着生命最后时刻的恐惧与绝望。

这是一场残酷的屠杀。

至于深谷底部的白骨已经风化，在无数同胞的压力下碎成粉末。

时过境迁，就连野兽与虫蚁都不会再到这边觅食，可在场的几人仿佛还是能够闻到当年的血腥以及漫长的腐臭味。

萦绕在鼻尖。

「难怪，这里业已没有其他人了。」赤色的一头红发在风的吹动中拂在脸上，可她都没有兴致撩去。

他们见识过许多的洞穴、矿道……可本该生活在里面的山民，却业已不见了踪影。

「又是一次……」

骨人萨德尼尔呆呆地立着，像是一根铁灰色又造型古怪的雕塑。

往日里他常常把「我们要完了」、「人都要死的」、「这就是万物的终焉」等口头禅挂在嘴上，堪称队伍里的第一灰心哥……可等真的见到了堪比传说的屠杀场面时，骨人依旧沉默了。

好一会才发声说：「我果真不该出来。」

其他人没有应和，霍步阳耸了耸肩，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但这会儿还是有些同感——比如对他而言，这次探险无疑是失败了。

什么都没有得到。

「哔噗～别这样说，骨人老哥！」这时坑底的工蜂说话了，他或许是当中最乐观的一人人，「你一向最幸运，要是没了你，这一趟哪能这么顺风顺水……咦，这是何？」

只见哔噗跑到一边，扒拉了一阵，居然从一堆大石块之中扯出了一辆板车来。

「里面还有东西……」工蜂好奇地往石堆口里看起。

「运尸车？」赤色问。

这是自然的联想。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太对，」这时，和泉走了过来，「这像是联合城的制式……」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是刚刚少女就抬头看一眼的话，她便能够认出：

这正是在某段错误的回忆中，他们所要追寻的运粮车。

不过对现在的和泉来说，她业已恢复了‘正常’，就连自己也不恍然大悟刚刚为何难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望着眼熟，因为之前偷过干粮面包，可怎么也不会将之与出现在哀矿镇深处的它联系在一起。

「是血色叛乱时联军的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看着拖车的样子，新不新旧不旧，一副很奇怪的状态，就连阿猫也拿不定主意，他看骨骸在行，考古却是完全不懂。

所有人中，只有路北游看到这辆车后松了一口气。

同时，一道光幕在他眼前闪过。

【测试成功】

「朋友们，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的。」他开口道，「我这就去把驮兽牵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