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银月守卫的反应就清楚,巴德此前虽然在山民中宣扬过他的‘异端邪说’,可实际上并没有透露‘余烬教团’本身的信息。
就好比只是广撒网、发福利,还没有到拉人进群的那一步。
作为一人纯路人来点评,向来比自吹自擂更容易让人信服。
以至于一众在注意到铁卫的表现时,都没有让他们往另一个教派的方向思考——这也有余烬教团在大陆的诸多宗教团体中,本就是一人异类的原故,不如说只是批了一层皮借用了组织架构而已。
路梦特地让铁卫出面,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
战士掌上的火焰很快就熄灭,地底空洞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笼罩在光辉灯笼的点点光芒中,只只不过如果说原本众人还能够适应,但这一次在骤然的对比之下,不由得让人觉着有些黯淡了。
紧接着,又由鲁代从驮兽身上取下了一些小型电机与机械,为山民们逐一演示——其实这位机械师学徒也甚是好奇,她清楚洼地泻湖过去是一人产油平台,可惜储备早已枯竭了,不清楚红之王的队伍从哪搞来这么多的燃油。
如果都是从黑色沙漠进口的,那成本可以说相当高昂了。
算得上不计代价。
领队注意到玻所言非虚,当下松了一口气,其他山民热烈则讨论起来,说是‘山民’可他们并不闭塞。
作为哀矿的后裔,他们或多或是也听说与见过,那些巨大的挖机炼炉——如果可以重新启动,山民们至少能够自己冶炼金属、尝试打造兵甲武器,而不是使用从数十年前就储备到现在的老旧货。
身处矿业之都的废墟,业已开采出来的优质原矿都不知道有多少,结果却不能冶炼金属。
的确是守着金山饿死了。
如银月守卫们的月刃刀还好说,它们都曾是一流的上品货,可像是弓弩这类拥有精密机件的远程武器,腐蚀朽坏了一点就很难再利用了。
只能重新打造。
也是只因这个原因,他们在狩猎食人族时,还定要要亲自上阵、贴身厮杀——这样每个人的武艺倒是都练得不俗,世上少有其他的族群是从小在这般惨烈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恐怕也只有过去全民尚武的沙克部落等可以比一比。
现在,就连许多原先看守俘虏一向严肃的银月守卫,都不由得加入了讨论,足以说明其潜在影响巨大。
「火与油……」然而,唯独只有听取汇报、像是银月守卫的领袖的那个男人面色有些凝重。他转头看向了一面躺在地面的妄人俘虏,仍旧依稀记得对方信誓旦旦的「预言」。
这第一条还好说,的确是解了他们目前的难题:哀矿镇原本也有些许燃油储备,可经过血色叛乱、联军镇压掠夺、加上几代人的纯粹消耗,业已所剩无几了,用于维系‘血池’都有些勉强,坚持不了多久。
布道者业已向他们这些高层下令,想办法寻找多余的能源,可这几乎无从下手。
就算成功,整个生活在地底矿道还有几万人的山民部族,最后能不能百不存一都不知道。
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只能从哀矿镇突围,前往他处——可要想突破联军当初的封锁设计、突破高墙盾卫何其之难?
恐怕就只剩下个小村的规模。
所以,在听闻有外人带着一整支驮兽商队的燃油前来交易时,他才又喜又惊,破例接触。
但「油与火」这一条实现了,剩下的两道预言可就不一定是好事……它们发生的前提,对山民部族来说,绝对算得上灾难。
也正是因为听到了第二条,祭司们才下令将巴德给抓起来,否则就当是听听白日幻想就过去了。
现在……
「带他们过去,糜罗。」这时,空洞中一道沧桑沙哑的声线响起,所见的是一人老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是一个妇人,原来她并不是俘虏,「这一切,都在布道者的预料之内。」
老妇人身穿着暗红色的长袍,之前无论是俘虏喧闹还是路梦等人到来,她都没有反应,可是这回她一站起身,包括银月守卫在内,所有的山民都向她深深行礼:
「血月祭司。」
地上的沙克俘虏看着老人的样子,眼里的惊恐更加明显,扭动着想要挣扎;另一面的兵蜂同样被束缚着,可身形明显更加灵活,业已悄悄挡在了沙克俘虏的前面,朱唇开合。
发出的却是「啊,啊」一般空洞漏风的声线。
兵蜂的舌头业已被割掉了。
沙克俘虏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好似被安抚一般平静了下来。
老妇人对身边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是转头看向银月守卫的领袖,双手倒扣手背贴紧在胸前行礼道:「布道者想要食物,我们就有了食物;他想要平和,我们就有了平和……现在他想要火,就有人送来了燃油。」
听到血月祭司的话,巴德还被堵着嘴,脸上则露出了戏谑的讥讽之色,被银月守卫瞥见,随手又给了他屁股一顿揍。
「这一切不正是维彻的旨意吗?」
「祭司说得是。」被称作靡罗的银月守卫赶忙道。
其余的山民也恍然大悟。
还得是血月祭司,一语就堪破了他们的困惑。
何况,既然祭司都这么说了,再反驳岂不是不给她老人家……甚至是整个教派面子?
鲁代被老太婆觑了一眼,盯得有些发慌,连忙收起了东西躲到路梦的身后,戳戳他的后腰,轻声道:「你们这些信徒都这样吗?」
「不总是。」路梦背着手,弹开她的手指,「人总是倾向于用已经抱有的世界观解释一切,有时候这也是一种明智与保护。」
同样,还能够被利用。
这一处矿道空洞,分岔成多条通路:左侧的巷道堆满了碎石,只余下一人宽的缝隙;中间的通道地面平整,墙上还留着工具架;右侧则通向一人陡峭的斜坡,绞盘和滑轮固定在顶部……潮湿的空气里飘荡着铁锈、霉菌以及血腥的气味。
过去矿工们留下的工具散落各处:断裂的铁镐、生锈的铲子、破损的矿灯。
它不出意外是类似山民居所隔离阀一样的存在,无论是抓回来的俘虏还是从外面返回的猎人与守卫,先到达的就是这个地方。
要是没有指引,根本不知道通往何方。
很有可能面前就是死路,而后方又将其堵死,就只能葬身地底。
只因有了这层缓冲,是以外面发生何都无所谓。
靡罗是这支银月守卫的头目,但真正的话事人无疑是这位血月祭司了。
血月祭司只靠一番话就打消了众位信徒心中的疑虑,将他们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维彻的正轨,这时心中不免也有些得意。
老妇人耀武扬威一般用她业已有些昏花的双眸扫过这些外来客,只不过令她皱眉的是,这些外人的神色始终相当平淡,好似并不觉着他们维彻有何了不起的。
‘都是些不敬真理的小子……这样的人像是越来越多了。’
血月祭司暗想,这时在心里告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自然界真正的伟大造物与循环……
「把人都带上。」血月祭司一招手,银月守卫开始行动,不是对路梦他们,而是把剩下的俘虏给押了起来,同时还有山民抱起了空洞角落里的那些瓦罐。
守卫让开了其中一条严密把守的入口,通道忽地狭窄,就连两头驮兽并排通过都不太可能,要是换成是路梦的铁牛或者白狼化的小骨,肯定就会被卡死在这里。
「你在后面。」路梦随手掏出了一样东西,丢给了鲁代。
机械师学徒接过一看,是一副沼泽忍者的呼吸面罩。
她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听话地戴上,将一根麻花辫盘好收拢,缀在了队伍的末端。
小骨则有些异常的暴躁。
这回再往里面走,依旧是蜿蜒曲折,可不是向下,甚至还有些朝着地面的方向上爬的意思。
队伍在矿道中缓慢前行,石壁挤压着两侧肩头,不时有碎石从头顶滑落,踏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与滴水声交织成诡异的节奏,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急促。
岩层偶尔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动传递着大地深处的躁动。
像是有巨兽沉眠。
最后,远古的金属闸门打开。
滔天的血气与腐臭喷涌而来,除了山民之外,其余跟着的每一人人都变了脸色。
所见的是他们的面前,是一人从地底中开辟的大坑,宽阔得像是一片能够游船的湖泊。
但里面填充的不是水。
而是尸山血海。
一具一具不同腐烂程度的尸体扭曲堆积在其中,爬满了密集的蚊蝇。
尸体下方积攒流淌着不知名的液体,甚至都打起了旋儿,像是被何东西给抽到了另一个地方。
储存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空洞的上方也设计有开口,能够收集排放‘废气’。
「欢迎来到……血池……」老妇人剧烈地开始咳嗽,脸上却泛起亢奋的红润。
一行人所在的地方只是血池的边缘,是唯一能够让人立足的一处悬崖般的凸起,即便余烬教团的战士们各个身体强健,可一瞬间还是感到了呼吸不畅。
可银月守卫却行动自如。
他们抱着瓦罐,站在边缘打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倾倒进血池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呼啦啦流出的。
都是血肉的混合物。
「鲜血献于黄沙……」路梦则是早已经明白了,轻声出声道。
这是肥料。
在废弃的矿业之都、幽闭的群山深处、这片从古至今向来贫瘠的石地,还想要避开化为食人族的命运、正常地耕作获得食物……
只能用同类的‘鲜血’浇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些遇上他们的山民,外出本就是做这些事的。
诅咒尽管可怕。
但还是有办法避免。
可其本质却是相同的。
从暴乱竞争的野民、到同类而食的城民、最后是以尸身为肥耕作土地的山民……哀矿镇里发生的事情,就没有变过。
毕竟,要是有不信的,他们恐怕早也业已化作了血池肥料的一份子。
自然,能够不由得想到这种办法,那位‘布道者’也算得上某种意义的天才,无怪维彻教派都能在山民中流行并统治他们。
只是另一面,血月祭司听到了路梦嘴边念出的祷词,面露震惊之色,她回身看向带他们进来的领队,只见对方旋即摇头叹息,面上同样震惊。
显然在此之前,他们在接触的时候并没有提及过维彻教派的信仰或者说经文。
那此物青年又是从何得知的?
察觉到老太婆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路梦对她笑了笑:「将肉体奉献给秃鹫,将灵魂交付给风沙……以死亡滋养生命,以腐朽孕育新芽……凭借尊主布道者的神通广大,维彻的信仰之光,想必不是只照耀在这哀矿镇的群山原野之间吧?」
随着路梦的声音,血月祭司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怀疑转而惊讶,最后甚至有一丝欣喜显现在面上,连声道:「对,对……是这个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孩子……
是有慧根的!
她带着这些人来到维彻教派的密传血池,原本是想要震慑他们一下,却没不由得想到还引人开悟了。
这一下,好感倍增。
并且,血月祭司这时隐隐约约觉得,跟前的这个不知名青年,好似就有些他们布道者的气质……
远处被押解的巴德朱唇被堵着,只得翻了个白眼。
不愧是余烬教团的创建者。
装起神棍来一套一套的。
这方面,即便是他这位吟游诗人都只能甘拜下风。
只不过,巴德如此淡定,其他的俘虏可不一样,除了食人族之外,其余剩下的在见到血池的一刹那就已经浑身瘫软了。
现在他们作何可能不清楚。
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在这二十米见方的深坑中,堆积着无数的尸体,互相挤压扭曲……最后在发酵的热力下不断下沉。
至于底部那沉积的厚重淤泥,则是无数尸体的最终归宿。
也是滋养新生命的养料。
好似一人轮回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