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路边洒落着红褐色的矿石,沿着轨道铺设的人力矿车被掀翻在地,轮轴业已锈蚀得干净,只剩下厚厚的一层铁屑,浸透在地面的岩石与沙层里。
像是远古的血迹。
和泉等人的眼中,远远地的确注意到了满地一大滩一大滩的血,方才干涸,他们躲过了曾经繁华的街区,而是选择绕道周边的丘陵山岩,这样就不会在通道上正面遭遇城民们。
对方的数目之多,以他们的力气肯定是无法直接提升的。
在哔噗的鼓励下,和泉小心翼翼的爬到萨德尼尔的背上,骨人抱怨了几句自己的身子快被压塌了,实则还是稳稳当当地举起了少女,和泉眺望开去——吃下了路北游带赶了回来的药片后,她的确感到自己的视力清晰不少,就连在夜间看东西,都不像以往那么模糊了。
「路大哥!」这一会儿,她又喜又惊,「他们的尸体不见了!」
有血迹的地方,正是几人之前遭遇城民的位置,只不过他们才方才撤赶了回来几天,尸体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也不像是被野兽给啃食了。
说起来……和泉心想,就算是野兽,在哀矿镇中恐怕都难以存活。
「被他们自己给‘打扫’干净了。」披甲的武士就在少女身后方,「哀矿镇多少年没有进过外人——就像彩绘部落所在的食人平原一样,到最后他们一定会被逼得各部族之间互相猎杀,进食、储备同族的尸体。」
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发明了特制的囚笼、专用的屠宰桌、以及如何解剖人体甚至最大程度上延续猎物寿命以保持新鲜度的手法。
某种意义上,也是另一种文明。
「我不清楚哀矿镇里的情况,」赤色开口道,「不过以前在黑街的时候,我听有小道消息说吃了人肉就能够获得他的力量、而吃了人脑就可以继承他的智慧何的……」
尽管天狗的表现如何他并不是很在意,但至少在公众贵族面前出席的时候,还是要保持一人人样的。
像是天狗皇帝听说了这个传闻,有一段时间还相当笃定,说何都要试一试,吓得龙恩会长连忙阻止。
最后好说歹说,还是当时的亚穆杜一句「陛下的惊世智慧已经无人能及了,要是再掺杂了别人的脑子,恐怕还会拉低了您的水准」才说服了天狗。
不过之后天狗皇帝转而防备起另一件事来:既然他才是最聪明的,那么保不齐会有人想来吃他……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或许是真的。」霍步阳冷不丁地开口。
众人知他游历广泛、见识多,这下不由得也沉默了。
「哔噗觉着这样不好,这让我想起了蒙格勒,」工蜂连忙摇头,一面捅了捅身边的骨人说:「你活得长,有何想法。」
「别问我,」萨德尼尔把和泉渐渐地放下来,「都说了我早就把记忆删得一干二净了,严格来说,我现在的年龄只有三岁。」
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早清楚,就不来这个地方了……没想到,他们连铁疙瘩都想吃。」
和泉知道这两位一人是路北游从雾岛里拐出来的,一个是路北游从死亡之地‘绑’出来的……能够说哪个地方都不比哀矿镇安宁。
只是据萨德尼尔说,这两年正好是骨人们为了避免系统爆内存陷入疯癫、决定集体更新记忆的时候,等到路北游找到他时,所有的记忆与技能都业已忘得一干二净,除了这一身铁架子,别的也发挥不出何作用。
如果早几年,那就大不相同。
他说。
当然,如果是那时候,他也不会像麻袋般被路北游直接冲进黑色沙漠给扛着出来了。
萨德尼尔如是说。
和泉:「……」
少女算是明白了这位骨人主打一人随遇而安,要是没有人鞭策那肯定就是待在一个阴暗的角落直到世界末日都不想动弹一下,可一旦设身处地被放在事件中,他又不会直接放弃,而是被推着走般完成任务。
看起来路大哥是摸透了他们每一人人的特点之后,才用对应的办法将所有人聚在一起。
可在此之前。
他们明明应该素不相识才是。
和泉偷偷看向身后方的披甲武士……说来也奇怪,他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即便有着阿猫的医术以及搜刮回来的医疗模块……可不到半天的时间就重新站了起来,身上虽然还有血迹与伤疤,战斗力又业已全然恢复。
这康复迅捷是相当惊人了。
并且,和泉注意到之前路大哥身上并没有背包,但他随手一铺,一张简易的行军医疗床就出现在了地上,他自己恢复之后,甚至如法炮制凭空给每个人都铺好了席盖……事后也不拿走,就这么把它们留在了原地。
第二天休息,又有新的铺盖。
当时她就被惊得不轻,可偏偏在场的其他人看在眼里,却丝毫没觉着有何不对劲似的。
少女心想:或许是他们与路大哥认识得早,见识过不少次这种近乎‘巫术’般的手法,所以早已经习惯了。
和泉就不多问。
没有表现出异样。
只是心里觉着此物男人身上的秘密又多了一层。
现在,亲眼注意到了城民尸体的消失,加上听了几位同伴的谈话,和泉才终于确定下哀矿镇中发生的变化:
【从第一波受困被迫同类相食的人开始,人体的变异累积,第一个食人部族出现,他们只因掌握了‘食物’来源而发展壮大存活下来,进一步猎杀、吞并、与‘同化’其他的幸存者群体……直到最后,所有城民统统转化,大家终究陷入了永恒的厮杀与消耗当中。】
某种意义上,联军的策略是成功的。
他们不需要消耗自己的兵力与时间,就能够让一座城邦的居民自己走向不可逆转的毁灭。
电光火石间,和泉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惊悚的念头:而这,像是是整片大陆历史的重演。
只不过因为哀矿镇只有一城之地,居民的数量相较大陆上所有群体也只不过是几十甚至是上百分之一。
是以走向衰落消亡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十倍。
要是整个世界都是与哀矿镇一般的牢笼……
少女又一次回过头去,视线落在后方的青年身上,下意识地要寻求一丝安慰,却见得这位白发武士没有管他们,而像是在思考一般自言自语。
「城民转化的食人族业已在自相残杀了,但在这之前,他们应该会试图攻击外面的野民,获得更鲜活的血肉,结果却并没有这样做,是有什么阻止了他们……」
「放在‘现实世界’中,阻止彩绘部落的是北方猎手、食人族猎手,以及圣国、联合城的北部防线——那两个大国尽管有必要防御彩绘部落,可都没有主动进攻的意图,只要领土不被侵犯即可,就好似哀矿镇城墙上的高墙盾卫。」
「荒野血猎对应的是食人族猎手的生态位吗?那藏身于食人族庇护下的浪忍团呢……」
路北游的声线甚是之小,有时候甚至都没有发声,只是嘴唇有些微动。然而和泉早业已学会了该如何从别人的口型判断词汇,而且对方在她的面前也没有掩饰。
竟是都让少女‘听’了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是,和泉微微皱眉——她能清楚白发武士说了些什么,却不真正懂得其中的意思。
而且,由于读语这项技能还是需要特别专心,少女没有来得及注意到霍步阳、赤色等几人的变化:他们之前明明还在讨论着情况,有时争执有时附和,热烈得不可开交。
现在一脱离她与路北游的视线,几个人无论是神态还是动作,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像是都与萨德尼尔般,变成了机械。
随后,对话开始重复。
「他们的尸体不见了……」
「……别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