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杨思鲁愣了一下：「啊？」

「别啊了，赶紧随我来。」周自衡如一阵风一般的走在前面，扔下一句话。

杨思鲁只能匆忙的跟上去。

不一会之后，两匹马从润州屯的官署内驶出，奔向了江宁县外。

望着他们消失在大门外的背影，此刻正屯署中悠哉悠哉的喝茶闲聊的几位吏目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周录事这是作何了？」

作何忽然一下子变得这么有干劲？这可不像他。

一个老吏拿出围棋，嗤笑一声：「年少人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罢了。不管他，咱们来下棋，今日我必要杀你个片甲不留！」

「你想得美！」

屯署里安逸悠闲，但骑马到了城外，风簌簌的从身上脸上掠过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不作何舒适了。

杨思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转头看向骑马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脸上飘过疑惑的神色。

他刚来润州屯才半年，但也清楚的清楚了整个屯里面是什么样的氛围。这位周录事，性格颓唐，每日喜欢做的就是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写诗，间或才记录些许文本档案之类，甚至都很少和其他人交际。他今天作何会忽然想着要去巡田？

这位长安来的公子哥儿知道田里是何样吗？清楚春耕要做些何吗？

杨思鲁在心中腹诽，而周自衡也默默的在后悔——艹，这骑快马原来这么累的吗？他只觉得自己的腰差点要断了，臀部也颠得慌。

周纯是会骑马的，这个时代的高门俊杰们，骑马是必备技能，即使是文士也是如此。周自衡本身也骑过几次马，是以他理所自然的觉得继承了周纯记忆的自己也能骑快马。可没想到，脑子学会了，身体适应却还需要时间，马匹刚开始奔跑起来的时候他差点没掉下来，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稳住，差点就破防。

出城行驶了一段，这才逐渐掌攥住这门技艺，而润州屯的屯田也就差不多到了。

「周录事还好吗？」杨思鲁见周自衡下马的时候似乎身姿有些别扭，关心的问了一句。

周自衡扶着腰，扯出一抹笑：「还好，还好。」

不管怎么样，气势不能输。

他看着眼前连成一片的田地：「这里就是靠近江宁县最近的那一部分屯田？」

杨思鲁回道：「是，咱们一共八个小屯，江宁县两个，这是其中之一，剩下那比较偏远。至于其他的，在丹阳、金坛、句容周边。」

周自衡看向跟前的田地。

润州屯的屯田面积不算大，大概一百二十顷左右，也就是一万两千亩地，这个面积在司农寺几十个屯里面排倒数第三。他跟前的此物小屯，需要耕种的面积是一千三百多亩。

这一千三百多亩并没有连在一起，跟前这块算是主要耕作区，相对开阔，一直从他脚下延续到极远处的山脚，看上去还像模像样。

他想起之前在马上注意到的民田，有些许被茂盛的植被和细碎的水域以及沼泽地、山地等分割成一块一块，可想而知农人们平日耕作极为不便。

「宁镇丘陵啊......」周自衡喃喃自语，「果真还是比不上平原。」

隔壁的太湖平原和甬绍平原，一马平川，地理条件比这边好多了。这也是润州屯的农业收成一贯都比不上临近越州和苏州的缘故。

他蹲下来，丝毫不嫌弃的用手从田里面掬起一捧土来，然后细细的用手指捻了捻，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能得出结论：「土质黏重，透水性差。」

周自衡将手中黄土放回田里，轻拍手站了起来，摇头叹息，有点不太满意——这时候的土质熟化程度显然是不如千年后的，千年后江南地区的土已经是成熟的水稻土，现在却还很原始。

看来，工作还需要一项一项做，任重道远啊！

他在心中已经瞬间列了好好几个事项。

杨思鲁欲言又止。

周自衡瞥他一眼：「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杨思鲁恭敬的：「周录事，您到底想做何呢？」

周自衡看着年轻人疑惑却不失干净的双眼，笑了笑，转而问他：「杨思鲁，你依稀记得上一年，这个小屯的收成是多少吗？」

「稻子收了两千五百二十石，麦子收了五百八十八石，粟收了四百七十石，糜......」杨思鲁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看得出来这些数据他很熟悉。

周自衡赞赏的看他一眼：「这个地方稻子一共种了一千四百亩，每亩的产量还不足两石，而麦子的亩产甚至还不足一石，只有七斗！整个润州屯，一万两千亩地，过半种稻，最后稻子的收成还不足一万石！你不觉着这样的产量实在是少得可怜吗？」

杨思鲁的神情变得凝重了，他不知自己的这位上官忽然问此物是何意图，迟疑了一下：「咱们这个地方的产量本来就不如关中地区......」

「不！」周自衡打断他，他挑眉道：「我有办法，可以让这里的产量超过关中！」

杨思鲁张大嘴：「......啊?」

他想说，周录事您今日抽何风？开玩笑吗？但看这样子也不像是开玩笑啊！

且不说杨思鲁在风中凌乱，此刻正田里工作的屯户注意到有骑马前来的人，还有熟人，随即过来见礼。

「杨掌固。」

掌固是杨思鲁的职位，顾名思义，掌管仓库和一些固定资产，给屯户分发种子和农具等。而屯中这样的掌固有四位，杨思鲁负责的就是江宁县两个屯。

「这位是？」来人显然不认识周自衡，还需要杨思鲁的介绍，「......原来是周录事，小的见过周录事。」

这人叫丁老三，四十多岁的年纪，但在繁重的农活和风吹日晒下看上去像是五十多岁了，他是这个小屯的屯正，管理这边的屯户们。

「周录事今日前来，不知有何吩咐？」丁老三有些忐忑不安。

掌固和几位小吏会经常往这边来，屯监和屯副一年能来一次已经算不错了，而主簿和录事他一直没有见过。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当他听到周自衡说想要了解一下屯里面的春耕准备工作，他就更忐忑了，生怕这什么也不懂、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胡乱出点主意。

但既然上官问了，那就要回答。

丁老三一面带周自衡看看屯里现在在干的活儿，一面向他介绍：「现在我们还在整地......等到秧苗长出来了，就能够把它移栽到田里了。」

周自衡安静听，并不插嘴。

随后，就在丁老三悬着的心渐渐地放下的时候，他就听到这位周录事问自己：「等一下，你们在播种之前不会将水稻进行浸种吗？」

丁老三一片茫然：......浸种？那是啥？

周自衡叹气，知道这在后世水稻耕作中极为重要的一步如今还没有被推广开来，他明明依稀记得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里是有提到过的。看来，这时候技术的传播速度还是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将周遭的屯户都召集过来，温和耐心的介绍了水稻浸种这项技术：「......总之，在播种之前给水稻浸种，能够提高稻种的发芽率，呃，可以让稻种发更多的芽，后续也能长得更好。」

他换了种屯户们能够听懂的表达方式。

有人大惊失色：「这种子泡这么久还能长出秧苗来吗？」

讲完之后，围过来的屯户们却起了小小的骚乱。

也有人无所谓：「理应没关系吧？稻子不就是长在水里面的吗？」

有人坚决反对：「早就泡烂了吧？上次我家晒好的稻子忽然遇到暴雨，都发霉了，可心疼死我了！」

有人赞同：「虽然稻谷喜水，但上次遇到洪灾，咱们的稻子都减产了大半。」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过几圈后，觉着这种新东西，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

周自衡甚至听到有人带着怨气和讽刺的嘟囔：「要是听了他的，到时候种子被泡烂了，咱们颗粒无收，他却一点事也不会有，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录事！」

「就是。」

周自衡循声找到此物人，提高声线：「你，对，就是你，到我面前来！」

周遭的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