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过往

楚娇躺在床上，望着不极远处缓慢旋转的影灯，一颗心仿佛都随着灯旋转而飞扬起来。

暖黄色的烛光映照在灯壁上，投下的剪影俱是不同人物的模样，有簪花的姑娘，有举着糖葫芦的小孩子，有拿着书卷的书生……

六面俱是不同的形状，但都极其栩栩如生，随着灯座的转动，人物也活灵活现地动了起来，确实精巧。

伴随着浮光影动，逐渐陷入了睡梦之中。

鼻尖萦绕着一股幽幽的梅香，意识苏醒了，但四肢却凝滞麻木地毫无知觉。几乎是短短不一会，楚娇便恍然大悟过来，自己又进入了前世的梦境之中。

「吱呀——」

一抹高挑的身影逆光而来。凤眸微眯，等人走近了，才看清他的面庞。

「楚姑娘，今日的阳光很好，外面很温暖，要出去看一看吗？」

比起白日里才听过的声线，此时的声线更偏低沉成熟，带着惑人的喑哑。

「那就麻烦洛公子了，有劳公子为我一人废人费心了。」

洛知许紧抿着唇，下颌紧绷，沉默未语，上前克制有礼地横抱起楚娇，如护送珍宝般将人小心地安置在外面的躺椅上。

又回身回房间拿了羊毛毡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确定都捂严实不会受凉之后才在旁边坐了下来。

和煦的阳光倾洒在人身上，照的人暖洋洋的。楚娇缩了缩脖子，整个人缩在毛毯中像只慵懒的小狐狸。只是可惜那秾丽的面上却带着令人心疼的祛之不去的病弱之气。

洛知许一时失了神，在楚娇目光移过来之前又挪开了眼。

「真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见到太阳，真好啊！」

「楚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计划成功之后，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

楚娇闻言，笑而不语，哪还有何以后呢？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若不是那口怨气撑着，怕是早就业已放手了。

「说来，洛公子这几日经常来此，不会被公主问责吗？」

楚娇眼含担忧地转头看向他。

洛知许脸色黑了下来，冷哼了一声，说不尽的讽刺。

「她现在怕是没有时间想起我呢，有不少人想要攀附上她呢！」

「你恨她吗？当初是她不顾你的意愿强行让先帝赐婚，毁了你的仕途，成亲后又因拒绝而恼羞成怒，百般苛待你、欺辱你，你会恨她吗？」

抬眸望向极远处的虚无，眸光幽远，手指摩挲着杯壁，扪心自问，良久像是才得出答案。

「一开始怎么可能不怨呢？被强权逼着娶一人自己不爱的人，还因此搭上所有前途，怎能不生怨？世人都觉着我只是小小县令之子，能够被公主看上，是我三生有幸。

我以为我是恨的，然而回首才发现，因为她在我心目中早就业已是一具安排好结局的尸体了，所以将再多的情绪放在她身上都觉着是浪费。而且……」

但是我明明可以靠自己得到所有的。就算最后仕途不顺，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这样的气运我宁愿不要。后来成亲后，在我多次拒绝她之后，她便暴露了本性，以为虐待我，我就能向她低头。然而那只会让我更加厌恶她！

洛知许顿了顿，蓦然轻笑了一声，明朗地像穿透乌云的日光。

「若不是她，我也不会如此恍然大悟地认清事实，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掌握全局。」

「幸好！幸好洛公子没有被她毁了，要不然对所有人都是一大遗憾。虽是妄想，我却希望洛公子从未遇见过这些事情，就理应顺顺利利地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去走，洛公子这么好的人理应光芒万丈啊！」

楚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眉眼含着柔软的笑意，格外认真地道。

洛知许定定地望着她，半晌后似是自嘲似是无可奈何，打趣道：「楚姑娘不能因为是我把你捡回来，就如此高看我。我根本就不是一人真正风光霁月的人，为达目的，我根本不在乎使用任何手段。我这样的人只适合在阴影中存在。」

「不！不是的！」

楚娇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自我贬低。

「要是洛公子真的像你自己所说的这样，那为什么不直接委屈自己接近公主？我相信以洛公子的皮相，只要你愿意服软，没有人能够拒绝。然而洛公子也从未想过这样做不是吗？」

楚娇努力地挪动了一下，使劲了全力，却丝毫未动，最终只能落寞地放弃。

「洛公子，等我走了后，我一定会在天上祝福你的！」

身子无法挪动，连伸手去拉一拉他的衣角都做不到。楚娇也只能状若无事，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妩媚的凤眸一如既往的干净漂亮，闪烁着令人心神摇曳的光芒。

洛知许听到这话，没有丝毫的高兴，有的是酸涩和不舍。

「胡说何呢！楚姑娘定然能够长命百岁的！」

楚娇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两人争论早已注定的事情实在是没什么意义，而且还显得很傻。

就在这时，清瘦的少年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边扬声欢呼。

「成功了！公子，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洛知许激动地霍然起身身来，快步上前走了两步后，又在听到身后压抑的笑声后猛地停住脚步脚步，转身回头。

楚娇低低地笑着，笑着笑着，晶莹的泪珠便顺着脸庞滑落，最后已分不清是笑声还是哭声。

「咳咳咳！咳咳！噗——」

鲜血从口出直接呛了出来，洁白的毯子上，瓷白的下巴上到处都是鲜血。

洛知许慌了神，扑到她的身旁，将人给扶坐了起来，半揽在自己怀中，好方便她倚靠。

「怀风！去！快去请大夫！」

少年被吓了一跳，脸上的欢喜还没收起来，就赶忙回身往外跑。

「楚姑娘！你撑住！大夫旋即就来！楚姑娘！楚娇！」

业已快完全耷拉下的眼帘在他迭声地呼唤中回光返照般又奇迹般地睁开。

楚娇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但却将洛知许焦急担忧的模样刻在了心中。

「不用浪费气力了。我、咳咳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撑到现在、咳业已是多亏了你用各种珍贵药材吊着，现在听到好消息，我也能够死而无憾了。洛知许，谢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不准死！楚娇！别睡！我能找到神医救你的！你再坚持坚持好不好？你还没有亲眼看到那些人的下场，作何就能这么轻易地满足了呢？你坚持住好不好？」

楚娇的呼吸逐渐微弱，声线也小到几乎听不见，凤眸半阖，几乎用气声道：「阿许，别为难我了，我好累啊！我想休息了。

最后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之后你可就不能吵我了！当年你状元游街时，我也在茶楼上看你哦！真风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