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家法（上）

「今日能到京华吗？」

楚娇挑开帘子望了望天色。

「速度赶快点，还是能勉强赶上的。」

「那就加快点吧！但进城之后，不必直接回楚府，先找个客栈住一晚，次日早上我们再回府。」

「是，小姐。」

最后一缕余晖逐渐在天际消失，夜色一点点侵蚀，各式各样的灯火亮了起来，京华换上了新装，仍旧不失繁华。

一行人就在城大门处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小姐，我们作何会不直接回去？反而还要在此停留一晚呢？」

凤眸中浮光掠动，楚娇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我自有我的理由，明日你们就知道了。」

次日，楚娇让人挑了一条最繁华、人流最多的路回府，还特地将马车上楚府的标志亮了出来。

一路上引来无数人的注意。不过短短不一会，楚娇回京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华。

也因为人流的拥堵，直至中午才到楚府。

「吁——」

马车停了下来，楚娇在倚云和揽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守门的小厮立马迎了上来。

「大小姐！您赶了回来了！」

楚娇下颌内敛，薄唇紧抿，眉宇间略有疲色。

「爹爹他们可在府中？」

「老爷和霜小姐此刻正花厅用膳。」

「绫姨呢？」

「额、这，梅夫人她近来染了风寒，身体不适，在自己院落休息。」

「染了风寒？哼！」

楚娇冷笑了一声，凛冽的气势让小厮白了脸，怯懦地低着头，不敢答话了。

「行了，去帮我通知府里的所有人到花厅集合，我有话要问。」

「是，大小姐。」

小厮赶忙小跑着去通知人了，完蛋了啊，大小姐这架势看来是要问责了。

还未走近花厅，便听到夏南霜格外软糯的撒娇声。

「爹爹，这个好吃，您多用一点。我清楚您忧心娘的身体，都怪我，若不是我惹娘亲生气，娘亲也不会生病。」

夏南霜失落地耷拉下脑袋，面上流露出难过内疚的神色。

楚文明心情复杂，自然不愿将此事怪罪到一人孩子头上，就算有何过错，也怪自己没有及时劝阻。

最主要的是他本身就不觉得这件事是什么重大的事情，所以对于梅绫这么大的反应是不理解的，觉着她为了讨好他和娇娇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太过苛刻了。

楚文明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刚准备出声宽慰，就被人直接打断了。

「是吗？妹妹若是真的愧疚，怎么不在绫姨身旁服侍着，缠着爹爹有什么用？爹爹又不是生病的人！」

夏南霜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你、姐姐，你怎么蓦然回来了？」

楚娇斜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我赶了回来不应该问妹妹你嘛？若不是收到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姐把自己娘给气病了的消息，我至于日夜兼程地赶赶了回来吗？」

「什么？究竟是谁在外面乱嚼舌根，简直是胡说八道！」

楚文明一巴掌拍在台面上，吹胡子瞪眼，极其气恼地怒喝道。

「爹爹，您这么生气做何呢？难道这件事真的是空穴来风吗？就算是有夸大嫌疑，爹爹怎么不想想究竟是何样的事情才能导致这样的误会产生，甚至我远在黎州都能收到消息呢？」

楚娇丝毫不受他的怒气影响，神色冷淡，只是不急不缓地反追问道。

楚文明顿时卡壳了，半晌没有说出何反驳的话来。

楚娇却并没有就此缓和，反而面色更加暗沉。

「更何况我收到的消息可是府中的小姐，却并未指明是哪一位小姐！爹爹自己觉得，外面的人听到这些消息觉着能让把绫姨气病的是我此物继女还是妹妹这个亲生女儿更有可能呢？」

她们作何早没有不由得想到这一层呢？原本还以为小姐急匆匆赶回来是小题大做了。

倚云和揽月心中一凛，对视一眼，神情严肃起来，顿时恍然大悟小姐昨晚非要停留一晚，今早又格外招摇的原因了。

现在看来明明是杀人诛心，若是小姐没有及时赶了回来，此物黑锅岂不是背定了？

如果现在没有澄清，就算后面回来后再出来澄清效果也不大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走动声，楚文明望着聚集起来的小厮和丫鬟们，愣愣地追问道。

「这是做何呢？」

「是我将他们聚集起来的，不管之前那消息是真是假，但是必定是从府中传出去的，这只能说明府中治家不严！

现在能将这些话传出去，来日便能将主人家更多秘辛传出去，这等背主的人自然要查出来严惩！」

楚娇锐利的眸光环视了一圈，压得人心中惴惴，纷纷低垂着头，不敢吱声。

夏南霜掐了掐手心，压下心中的慌乱和不安，挤出一人勉强的笑容，装作于心不忍的模样。

「姐姐，这是不是太严重了？本来也只是一件小事是不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娇转头看向她，挑眉，葱葱玉指从眼尾划过。

「妹妹，真的觉着是我大惊小怪了吗？今日不惩戒，难保日后你的一言一行都在被人窥视，被当做谈资，妹妹是觉得这样也可以接受是吗？」

夏南霜后退一步，神情紧张，面上僵硬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

「娇娇顾虑得没错，便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楚文明沉吟好一会后，才徐徐地吐出这句话。

楚娇微微伏身，「多谢爹爹！」

倚云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廊中央，楚娇挥袖坐了下来，下巴微扬。

「来，自觉些许，自己站出来吧！现在自己坦白，还能从轻发落。你们也都不是第一年进府了，应该清楚我的脾气，若是等我亲自来查，那就不好了！」

「咣当——」

楚娇捏着茶盏，放在旁边的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不大，却只因下面太过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就像是一记在耳边敲响的警钟。

下面的人神态各异，有纯粹看热闹的，有茫然不解的，自然也有做贼心虚的。

「怎么还是没人说吗？」

楚娇一只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半阖着眸俯视着下方，丁点儿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夏南霜见状，原本的不安褪了下去，那点儿得意又冒上了头。现在看来，楚娇也没何实质的手段嘛，她不会真的以为有人会蠢到不打自招吧？

下一刻就被打了脸，瞳孔皱缩，见一个小丫鬟白着脸，满头的冷汗，两股颤颤，哆哆嗦嗦地站出来，跪在了地面。

「大、大小姐，是奴婢的错！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求求您饶了我吧！」

楚娇霍然起身身来，裙摆平滑地垂下，没有丝毫的褶皱。

一步一步轻巧地走到小丫鬟的面前，屈指挑起她的下巴，倏地展颜一笑，眉宇间的痣殷红如血，漂亮得像是吸人精气的精怪。

小丫鬟更紧张了，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紧张何？我就喜欢你这样识时务的人。只要你说出还有谁做了同样的事情，我就对你既往不咎如何？」

小丫鬟的眼睛中陡然迸发出亮光。

「大小姐，真的吗？我真的能够不用受惩罚？」

楚娇轻柔地拿帕子拭去她额头上的冷汗，眉眼弯弯，笑意更加缱绻温和。

「自然是真的。我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出的承诺，若死不予兑现，岂不是失了信任，之后我还作何治家呢？是以你不用忧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说！我说！」

小丫鬟猛地攥住楚娇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莲儿和秋儿。」

人群中的两个小丫鬟面上失去了血色，眼中侥幸的光也归于寂灭，身形晃了晃，跪倒在地，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楚娇站起身来，揽月及时地递上了新帕子让她擦手，转身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你们三个进府多久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三年。」

「五、五年。」

「时间都不短了，这么长时间都能安稳地留在府里，理应也算是安分守己的。想必对府内的规矩也很清楚，我倒是好奇，你们是作何会蓦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嘭——」

碗摔在了地上。

楚娇回眸看去，仿佛没有看见夏南霜那满脸心虚的模样，反而关怀备至。

「这是怎么了？妹妹可小心点，要不坐到我这边来吧，可别再伤了手。」

夏南霜神色难看地摇摇头。

「没、没事儿，是我不小心。」

楚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将视线重新挪回到面前三人身上。

「想好了吗？是如实交代呢？还是等我把你们交给官府用刑后再交代呢？」

莲儿蓦然直起身子，急切地向前跪行几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大小姐，我要是说了，您能不能也放过我？我也是受人蛊惑，求求您饶了我吧！」

楚娇还未说话，旁边的秋儿就业已按捺不住。

「大小姐，我说！我把一切都告诉您！」

「是我先求大小姐的！我先说！」

「我说！我说！」

楚娇冷眼看着两人狗咬狗，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的样子，暗自嗤笑了一声，表面上却但笑不语，只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