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蝉声鸣鸣, 今年都八月份了还有知了在叫,想是此地没啥人会在五月份时抓蝉蛹吃。
乔茗茗回到家时已是下工后,宁渝做好了饭菜,时不时站在门口朝着路口张望, 见到乔茗茗向着家走来的那一刻才放下心。
「有啥可忧心的。」乔茗茗笑笑出声道, 「快进屋, 快进屋!我买了许多东西。」
宁渝把门关着,边走边说:「放着就好,快去吃饭吧, 我来整理。」
「衡衡呢?」乔茗茗问。不理应呀,这小孩儿到她的声音应该会飞奔出来。
小孩倔起来能磨死人,宁渝抱着他吃饭抱着他去上工,干活时他还非得呜呜咽咽的贴着你, 把脸靠在你腿上不放。
宁渝接过她手上的袋子:「在睡觉, 今日早晨我送你赶了回来的时他就醒了, 一个人坐在床上抽抽嗒嗒的抹眼泪,闹着要妈妈。」
只不过他精力也有限, 闹了一上午到十一点多那会儿困得不行了,日中下工都是宁渝扛在肩头上抱赶了回来的。
回来后给他洗个澡, 直接塞到床上去睡,这会儿睡得正香。
乔茗茗心里顿时软乎乎的,好孩子呀,妈没白疼你!
前段时间你爸没踪影你没有闹妈妈, 今日妈妈就是去赶个集,你却把你爸爸闹个精疲力尽。
瞧瞧, 瞧瞧!
宁渝这一脸疲惫的模样, 清楚的晓得他是带娃带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哪个妖精吸了精气呢。
乔茗茗没忍住跑到床边,把儿子捞出来猛亲好几口。
「宝贝真棒!」
「啊啊你想着妈妈,妈妈也爱你。」
宁渝:「……」
他绝对是是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才有了这种媳妇儿和这种儿子。
午饭已经做好,宁渝把放在锅里温着的蛋羹拿出来。配菜是香辣萝卜干和几条被裹了面粉调了味儿炸得酥酥的小鱼。
哎,她是真佩服宁渝的巧手。
萝卜是隔壁老夫妻种的,宁渝帮人家做事时人家给的。萝卜是夏萝卜,吃着味道肯定不如霜冻过后的萝卜,便他拿来做萝卜干。
也的确合她口味,腌制过后的萝卜放到油锅中炒,炒得油润油润嘎吱嘎吱的,每回吃到这一口乔茗茗起码都能吃两碗饭,明明不咸,但却太下饭了!
乔茗茗口味奇特,宁渝经过研究调制出最适合她口味的萝卜干,辣而不燥,香辣中还带着点甜。
宁渝这次腌制了许多,起码够他们家吃上一人多月。
而酥脆小鱼干则是宁渝自己带着簸箕到大门处那条小河里抓的,他在钓鱼方面是个高手。乔茗茗都完全不知道,那条河里竟然还有鱼,而且鱼还不少!
「估计不止有鱼,还有泥鳅。因为条河的上游有个水塘,水塘里有不少泥鳅。」
宁渝的目光透过窗口,盯着河流看,眉头微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想什么正经问题。
可,他是在想着该吃泥鳅了。
俗话说:秋风起,泥鳅肥,初冬泥鳅赛人参!
过段时间就是吃泥鳅的最好时候,这时候的泥鳅不但肉质肥美滋味好,蛋白质矿物质等等的营养物质也高。
霎时间,他心里就计划好泥鳅的一百零八种钓法和做法。
看他沉思的模样,乔茗茗忽然有点儿想笑。
特别是在物产丰富的地方,在他眼里,他目之所及之处,没啥不能吃的。
说个不恰当的比喻,把宁渝下放到农村简直就是放虎归山。
反正乔茗茗昨儿做梦都没不由得想到,这男人只因要把肉留给她,自己又馋肉了,就偷偷搞个网兜带着儿子抓麻雀去。
抓就抓吧,怕被乔茗茗骂还瞒着她,抓到后直接带着调料到山脚下烤完吃完才回来。
被发现后还难得解释:「麻雀我都是烧得透透的,保证没有寄生虫。」
呃,好吧!
乔茗茗盛了一碗饭,舀了好几勺蛋羹放碗里拌饭吃。
黄澄澄的蛋羹配上白莹莹的米饭,再搅和搅和,搅和均匀放上几筷子的香辣萝卜,一口饭一口酥脆鱼干,乔茗茗吃得无比满足。
奇怪,她真觉着这比鸡汤好吃啊。
快吃完时,衡衡迷迷蒙蒙转醒,也不知是被香味儿勾的还是被无良父母吵的。
「妈妈,你赶了回来了呀!」
他翻个身,趴在床上,仰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道,很是惊喜。
乔茗茗心都要化了,母子两人亲香好一会儿,宁渝则孤零零的在一旁整东西。
他有点儿意外,茗茗这回除了蜡烛外,竟然真没额外买何!
「县城的供销社里没有零嘴儿?」宁渝好奇问。
乔茗茗幽幽叹气:「有呢,奶糖鸡蛋糕果丹皮都有,但是我不敢买呀,也抢不过别人,人好多的。」
宁渝心疼:「没事儿,我有空给你做。」
乔茗茗期待:「我要沙琪玛!」
宁渝:「……行。」
茗茗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
没多久,宁渝把东西给归置完了。电池安到两个手电筒上,试试发现能用便放到书桌的抽屉中。
蜡烛则用白纸包好,正思考还塞到哪里之时,乔茗茗望着窗外正簌簌作响的竹子,兴致来了忽然说:「宁渝,我会做香薰的,你要试试吗?」
「什么是香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就是香的蜡烛啦!」
院子里桂花冒了花芽,再过几天桂花香便会更加浓郁,不物尽其用太可惜了。
夜间。
「轰隆轰隆」
大雨倾盆而下。
天业已黑了,家家户户都打开电灯村里业已通电了,然而旧牛棚中还未通,估计得再等个一两年才能通过去。
香樟树底下业已没了往日侃大山的人群,大伙纷纷都呆在家里躲避大雨。
乡村雨天的美妙之处就在于雨水落下时敲击瓦片而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声音,这种声线似是刻在基因里,总能让人觉得安心祥和。
可周苹果家,此时的气氛却有些焦灼。
「你就老实说,到底想要个啥样的男人,爹就是绑都给你绑来成吗!」
周志才气得直抹脸,他家闺女咋就那么倔呢,都此物年纪了还挑,他们家是招婿不是娶媳妇啊,你不趁着年龄合适把女婿挑来,万一被别人家抢了怎么办!
周苹果绷着脸,背对她爹不说话。
「你说你整天神神叨叨的,除了念着挣钱还是挣财物,我就想不通了周苹果,你爹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你怎么就嫌钱不够呢?」
周志才抓破脑袋都不懂啊,自个儿这种有多大能力就捧多大饭碗的老实人,作何会生出这种女儿?
「我呸,爹你要点脸!」
周苹果实在受不了了,猛地霍然起身身:「我想要个男人你都给吗,你这金线莲也没少喝,口气作何还这么大呢?我想要长得俊的,皮够嫩的,声音好听的,有城里工作能赚财物的,你绑不帮我绑啊!」
「你,没羞没臊……」
「没有就没有,有你这种爹,我脸都丢尽了,还羞何羞,羞了能多给我两块钱吗!」
周母赶紧出来劝:「你们父女真是三天不吵都不行,上辈子是冤家啊这辈子做了父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苹果红了眼,口不择言澎湃道:「妈你当我愿意跟他吵呢,他烦死人了,巴不得当年是我死了,救下的是哥!」
「砰」
周志才瞪直了眼睛,拍桌而起,哆嗦着唇道:「你没良心你啊周苹果,你要是真这么想,我倒宁愿活的是你哥。」
周苹果忽地沉默。
很久之前的事了,她还有个龙凤胎哥哥,两人去河边玩时溺了水。她爹找来时把她和哥哥都给拉了上来,但却先把她倒背在后背跑了好几圈,等到她把水吐出来后才开始救哥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呢,人已经救不活了。
想到这儿,周苹果抹眼泪。她清楚自己不能这样,但她真的很累很累。
爹像嘴上没把门,心里不藏事,到处得罪人的老小孩。
妈身上又有慢性病,不能干重活,营养还得日日跟上。
她也想跟程芸芸一样,被家里宠着爱着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但哪有那条件呢。
爹得罪人了她得去道歉,娘病了她得去买药,她为啥非想着挣财物,不还是想着她爹以后得罪人得罪狠了,她有钱赔人家。想着她妈身万一越来越严重,能有财物带她去大城市看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她爹娘怕往后她嫁人了他们没人伺候,是以心心念念都是给她招赘。
「愿意来当上门女婿的是啥好男人啊,你们就不怕我往后被欺负死吗。」
周苹果忍着鼻头酸意,哽咽说。
「我和你娘还没死呢,少说还能活十几二十年,能让你被人欺负?」见她态度软化,周志才赶紧苦口婆心劝说,「咱们也不找近处的,找隔壁县城的成不,这样他能把咱们这个地方当家,能定下心好好过日子。」
唉,愁人啊。
他家香火总不能在自己这里断了,无论如何他闺女的孩子总得跟着他们周家姓,上他们周家家谱。
周苹果不说话了,只是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雨水噼里啪啦落下,人间百态仿佛被遮掩在雨水之中。
不极远处,程家也在为着女儿婚事考虑着。
程芸芸不乐意听,反正这几年她是不嫁人的,就是把人领上门相看了她都敢关门。
独自一人躲到房间后,她暂且放下蘑菇啊套种啊那些事儿,专心考虑起周苹果来。
咋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知道别人未来的感觉其实有点难受,就像她晓得周苹果没两年就要死了,但她此时却想不出何好办法来拯救人家。
她和周苹果也不太熟,家里与周家的关系甚至不太好。
唉!程芸芸烦躁地拍拍脑袋,她是真的不聪明啊。不聪明的人想办法死活都想不出来,脑壳都要疼了。
该怎么办呢,程芸芸使劲挠头,她想不到办法,或许别人能不由得想到办法?
—
旧牛棚中,宁渝正拿着手电筒,站在屋子里,望着天花板挨个地方照过去。
雨太大了,程度超过他们的想象,他和乔茗茗都惧怕睡到半夜房顶漏了雨。
乔茗茗穿着睡衣跪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盖住肩膀,全神贯注地盯着手电筒照到的地方看,问:「咋样,理应都没漏吧?」
宁渝没回答,眉头微皱,检查完最后一块地方后松口气:「没有漏雨迹象。」
今天的雨好似把整个上阳湖的湖水都一口气倒灌下来似的,着实吓人。
看完屋里,宁渝又披上衣服打算去瞧瞧屋后的两个木棚。
「要不要去上厕所?」他问。
乔茗茗思考几秒,果断爬起身。
「要的要的,今天夜晚喝了两杯水,这么大的雨我惧怕。」她身上披着戴帽塑料,紧紧挽着宁渝的胳膊,躲在大伞之下。
大雨业已把院里的几丛野花给打凌乱了,乔茗茗小心翼翼升出手掌心向上,雨珠落在掌心之上竟然微微生疼。
她不可置信道:「天呐,该不会是要下冰雹吧?」
黑暗之中宁渝抿着嘴,不管下不下冰雹,秋收旋即要来了,这么大的雨要是连下几天对庄稼肯定有点儿影响。
好似不管在何时候,农民都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一年到头,只有大米从地里被抬到晒谷场上,再从晒谷场上被抬到粮仓里,农民们才能安心。
伞很大,替夫妻两人最大程度地隔了雨。
乔茗茗叹气,心说还好村里有熟人,能从舅爷那里借伞。
来到屋后,宁渝先去检查厕所,没啥事后乔茗茗就进去,他再去瞧瞧厨房。
幸好,这两木棚没倒塌更没漏雨。可见前几日挖的深坑和编的蓑衣都是值得的。
雨逐渐又大了。
回屋,乔茗茗站在门口抖落塑料膜上的水珠,纠结说:「也不知道隔壁有没事,要不去看看?」
两位老人家岁数大,又是个不爱麻烦别人的性格,可别出何事儿。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得去看看。」宁渝直接把她刚脱下来的塑料膜披在自己身上,换上雨鞋,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拿着手电筒,往黑暗中一头扎进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乔茗茗关紧门,屋内雨声顿时减弱,她现在窗口边紧紧望着,时不时还能听到儿子睡梦中的呓语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孩儿累了,业已睡了。吃过晚饭后他被他爹拉着去做手工,做啥呢?做小孩衣裳。
乡村晚上能干的事很少,宁渝倒是想看看书,奈何因为光线昏暗乔茗茗不允许父子俩在夜晚看。
无可奈何之下,就做针线活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衡衡当年的小衣裳没带来,肚子里此物孩子就得重新做。
索性空间里头棉布多,省着点用存量足够小婴儿用到衡衡这么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有人就说了,针线活也对光线有要求对不对,但宁渝是个狠人,他能闭眼缝线!
是的,闭眼缝线!
看到一半好无聊哦,乔茗茗干脆用盖木棚时剩下的干稻草编出一面窗帘来,把窗帘安到床边的窗口上后发现还别有一番趣味。
乔茗茗真的被震撼到,以至于她今晚浪费一人多小时的时间就坐在他旁边瞧着他缝线。
最关键的是,衡衡似乎安心了。
奇怪的,莫名其妙的就安心了。
他小小声声说:「妈妈,帘子盖住,狼外婆就进不来啦。」
说完,还警惕地看了眼窗口,甜甜一笑,然后迅速把被子一拉,头埋在了被子中。
「……」
不是,小屁孩从哪里听说狼外婆的?
前阵子听他姥姥说的?
小孩的内心实在搞不懂,仿佛加个稻草窗帘,就加了个安全锁。
「唉!」
她又叹声气,止不住地往外望,作何还没赶了回来呀。
乔茗茗惶恐的时候就喜欢在脑袋里想七想八转移注意力,这会儿边紧张跺脚,边强迫自己去想次日要不要再做几个稻草窗帘,把几个窗口都安上窗帘的事情。
终究!
她在黑暗中看到一抹亮光。
宁渝一路小跑回到家里,乔茗茗赶紧给他开门,递给他一杯热水。
「咋样了?那边没事吧?」乔茗茗问他,「前天杨医生的脚仿佛还有点扭到了,我看她贴了药膏来着。」
宁渝置于伞脱下塑料膜,喝口热水道:「没事,就是柴火被打湿了好多,改天太阳出来晒晒就好。」
乔茗茗置于心,趿拉着拖鞋上床,舒舒服服地躺下。
别说,躺到床上后才晓得有窗帘和没窗帘差距还是蛮大的。
若没窗帘,此时窗外就是黑黢黢的,仿佛能把人吸到里头的黑洞,恐怖算不上,却有一种压抑感。
宁渝也躺上床,搂着乔茗茗,没啥困意,夫妻俩干脆聊起天来。
乔茗茗翻个身面对他:「哎对了,咱们这儿竟然有山葵,还是水生的。我记得我在你的书上看过,山葵喜湿还喜阴凉,温度得在八到十八度之间,水源和土壤最好没被污染,咱们这里的山上估计有些地方能满足此物条件。」
宁渝亲亲她嘴角:「对的,你想要吗,那我改天上山了去找找。」
乔茗茗眼眸亮晶晶,绞动他的衣服:「能不能带我去呀?」
宁渝呵呵笑,随即把表情收好,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不能。」
「嗷,亲爱的,darling~~~」
乔茗茗使出撒娇大法,两条白嫩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缠着人家不放。
宁渝脸红,顺势抱住,但依旧不改主意:「叫啥也没用,这种地方必定是在山林里,难走的程度和山脚不能比,你怀着身孕去不了的,乖。」
乔茗茗扁扁嘴。
「我想去看看嘛!」乔茗茗闷声说,「山葵价格不低,要是那里能种植,村里没准能多一条致富之路。」
乔茗茗可怜兮兮:「咱家盖卫生间太显眼,大家都盖,咱们不就‘泯然众人矣’了吗?」
宁渝神色意外,捧着她的脸:「你竟然不由得想到这么远啦?」
嗯,出发点是干净整洁的卫生间,但过程和结果可都能实实在在惠及村民的!
宁渝思考几秒,还是摇头:「我去就行,我去了后再告诉你。」
虽说两年前公社有请周遭驻扎的军队来山上打猎,但没准就有漏网之鱼呢?
他说完又安慰:「如果有离山脚比较近的地方,我走熟后再带你去,成不?」
成呗,不成也得成。
老公太有原则有时也挺苦恼的。
—
第二天,雨慢慢转小。
乔茗茗想的冰雹并未出现,暴雨也没持续很久,村里人皆松了口气。
只是这雨淅淅淋淋下了三四天,搞得衣服总是晾不干,干了也是潮乎乎的。
要是还继续这样下,乔茗茗都要考虑要不要去找苹果,找她进修一下竹编技术,用竹子编个烤火炉出来了。
索性,在第五天,太阳终究出现,村里空气本湿蒙蒙的,被太阳照射半个小时,水汽立即消散。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暴雨过后,村里变化也有点大。
此时,不管是村里田地还是河流的水量都充足得可以。所以宁渝得加班加点的在太阳升起之前挖坑防水,乔茗茗也得找到好几个水源,用更多的石头去堵水。
稻田里,阳光破云而出,宁渝弯着腰,拿着一株稻穗细细端详。
周队长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旁,问:「作何样,我们今年用的是新种,说是产量会高些,口感也会更好些。」
宁渝摇摇头:「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叔你们当时种的时候是有特意加深了,以后的抗伏应该会好些。咱们这块地处在风口位置,往后要是有条件,在那条坝上种一排树,可以遮点风。」
「是嘞!是加深了。」周队长眉毛皱起,「树呢,也该种。但我就苦恼啊,现在产量大不大都是看化肥有没有用足,唉,你做死了都比不上人家用过化肥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宁渝笑笑:「您还想着化肥呢。」
「嘿你小子这话说的,你叔我做梦都在想化肥。现在谁能给我一车化肥,我给他当孙子都行!」
「叔,要不你有话直说。」
周队长笑着摇头叹息,「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的情况叔清楚,没那么坏对不?要说天底下谁伸手就能拿到化肥,必是你们那院。哎呀小宁啊,你瞅瞅咱们村,我是生怕大家哪天又吃不饱。」
当年天天啃红薯的日子太苦了,周队长后来做出了个挖沟渠的决定,把村中河水引到田地里,减去大家的农事负担,村里这片稻田好似才彻底盘活。
如今填饱了肚子,周队长就开始期待高质量填饱肚子,展望填饱肚子的同时还能增加收入。
其中,化肥很重要。
宁渝思忖不一会,只说:「我们单位如今的状况我也不大知晓,这样吧叔,我给你一人联系地址,你写信去问问他。」
周队长点头:「你下工后去我那儿。」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说完,他便满意离开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还得去广撒网,给各地的战友们写写信,没有化肥的话有拖拉机不,牛马也行啊。
不过化肥没来,拖拉机没来,牛马没来,前段时间购买的几头蠢驴倒是来了。
村口,两排树影摇晃。
老周头一口气赶着三头驴,哒哒哒哒地进村。
此时已经下工,经过村里时大伙纷纷跑出来看,有人惊喜说:「这下好了,村北那块荒地可以开了!」
村北那块荒地是预留着种棉花的,只因驴没到一直没开,村民们都翘首以盼呢。
不但如此,村里还打算建个豆腐磨坊。
这会儿整个公社只有一家豆腐磨坊,每次豆腐刚端出来时便被抢光,可见收入还是挺可观的。
再者,村里很多人也爱去买豆腐,但只因离得远,去三回许是只有一回才能买得到,那还不如他们自己开一人。毕竟他们村也有种黄豆,产量还不算小。
周队长像抚摸孩子般,温柔地抚摸着三头驴,先是检查口腔鼻子驴蹄等等,看看有没有溃烂之处。再检查附送的药粉,瞧瞧有没有附送足量。
老周头没眼看:「我滴娘嘞,对你儿子都没这么亲的。快些送到牛棚去吧,这三头驴就让那小两口望着!」
这话一出,围在一起热闹的村民们哈哈大笑。
周志才捧着碗蹲在自家大门处:「队长啊,你再这么看下去,你家平安就得冒醋劲儿啦!」
「去去去!」周队长笑着赶人,「都吃饭去,这几日大伙加把劲,田里活干完趁手把豆腐坊给盖起来!」
「行嘞!我家妞妞和狗子昨儿就说想吃豆腐了……」
大伙顿时干劲十足,劳碌一生不就是为了吃穿二字吗。
老周头布满皱纹的面上也舒展出笑容来,赶着三头驴往旧牛棚而去。
「哼哼哼~」
他小声的哼着曲儿,心说还是他这头老姜辣。
刚刚大家伙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豆腐坊上了,半点没注意到他后头还有半句话。
三头驴就让小两口照顾了,别的不说,往后猪圈活不重的时候,小乔就能够留在家里上工。
几分钟后。
乔茗茗也是这么想的!
她惊喜地看着这三头温顺的驴,眼中的温情与方才的周队长不相上下!
「快进来快进来,驴棚早就修好了!」乔茗茗摸摸驴头,拉着其中的一头往里头走。
乔茗茗拍着胸脯保证:「舅爷你放心,我会喂驴,保准把这三头驴给喂好!」
翻修过后的驴棚不算宽敞,但住下三头驴却是绰绰有余。
自从清楚自己这儿要来三头驴后,她就做了许多功课,毫不客气的说,她现在绝对算半个养驴专家……吧。
宁渝「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没意外地收到乔茗茗的一记白眼。
老周头不信小年轻的这些话,只说:「千万别逞能,有任何问题来找我就成。」
乔茗茗:「……好吧。」
她的那些熬了好几天,列出来的科学喂养计划通通没派上用场,只因老周头自有自己的喂法。
老周头说:「喂多少精料草料你得听我的,此物药放多少千万不能马虎。这头一人星期,你还得注意三头驴吃不吃,吃了多少,拉出来的大便作何样,还有没有咳嗽流眼泪流鼻涕。哦对了,还有精气神儿方面也得观察。」
乔茗茗点头,拿着纸笔一一记下。
隔壁的杨希仁被吸引过来,瞧了一会儿笑笑说:「看这样子,得加点黄芪和刺五加,磨成粉了掺着饲料一起喂给它们吃。」
话音刚落,老周头立刻对乔茗茗说:「听杨大夫的,往后要是出了何事我又不在村里,你就听杨大夫她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乔茗茗:「行吧。」
老周头见她听话,放心离开。
这年代的许多大夫似乎都是全能的,杨希仁对兽医方面也颇有涉猎,她很喜欢这对小两口,便便帮着乔茗茗,把三头驴检查一番再走。
她边走边说:「这三头驴还不错,平常多留意点,不会有啥事的。好好养着吧,只不过你得当心它们的蹄子,进驴棚时得让宁渝陪着你。」
驴发起疯来也是危险的,特别是这姑娘身上还怀着孕。
乔茗茗送她出门:「谢谢杨大夫,我晓得了。」
等杨希仁走远后,乔茗茗才回屋。
所见的是她端着饭碗,搬把竹椅,「哐」一声放在离驴棚五米远开外的桂花树底下,边吃饭,边盯着三头驴吃饭。
宁渝:「……」
「妈妈在干嘛呀?」
他抽抽嘴角:「妈妈她在做一件神奇的事情。」
「神奇的事儿?」小孩儿眼睛亮起,「哇塞,是和驴一起用餐吗?」
「……倒也没那么夸张。」
—
自从有了这三头驴,乔茗茗每天不需要再定点去猪圈上班了。
她清晨六点半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就先给驴吃早饭。
驴能吃啥?
吃玉米秸秆,大豆秸秆,苜蓿青草,豆渣豆饼,甚至还吃芦苇秸秆。
它们吃的东西很省心,驴棚中隔离出一人小间来,放的都是他们的饲料。
接着喂水,每天只要喂三四回,天热的时候多喂一回。
这些事干完,便把驴放出去,开始整理驴棚。乔茗茗受不了家里有异味,是以回回整的格外干净。
驴属于驯化动物,一般情况下很温顺,只会在家附近溜达溜达。
当太阳升起,阳光照耀到院子中时,她便把三头驴挨个赶回驴棚,舅爷在几分钟后会来牵驴去干活。
而她呢,收拾收拾去猪圈。
猪圈中也有活干啊,她得做猪饭。
阳光灼灼,猪圈处于风口,周边又有河水流动,温度还算凉快。
最近几日周苹果的情绪不大好,一整天下来就没见她作何笑过。
特别是今日,笑没有话还少。
乔茗茗思虑不一会,走到她身旁,低声问:「你咋啦,发生啥事了吗?」
周苹果摇摇头,勉强一笑:「没啥事啊。」
说完她迅速转移话题,「对了,你昨天问我的事儿我回家问了我爹,他说我们这里的山上有三条溪,龙虎窟里一条,竹山边一条,山神庙边上也有一条。源头都一样,分成三岔了。」
乔茗茗确实被吸引了注意力,忙问:「三条小溪离得远吗?」
周苹果琢磨不一会:「好像,不大远,我依稀记得我两年前还去过山神庙边上的那条,离龙虎窟还挺近的。」
她怪好奇:「你问这个干啥?」
「呃……」乔茗茗咬着嘴唇,有些纠结,思量几秒,道,「你还依稀记得咱们赶集那天,有个婶子说发现了水生山葵吗?」
「想起来了,你想去挖?这会儿估计晚了,那玉兰婶子保准刚回家就跑山上去了。」
「不不不,我是想说,有那个条件,能不能自己种好几个吃呢?」
「种!」周苹果忽然大声,紧接着赶紧左看右看,捂住嘴巴,把乔茗茗拉到一人视野开阔之处,小声问,「小乔,你是不是有啥种山葵的办法。」
不等乔茗茗回答,她又惊奇地自言自语说:「是了是了,我给忘了。队长好像提过,说你家那位是种地专家!」
乔茗茗不好意思笑笑:「也不算是……」
「哎,那都不重要!」
周苹果在这瞬间仿佛又「活」了,意兴盎然说:「我们真没试过水里种呢,也不要种几个吃了,咱们合伙好不好,都说人多力气大,你出法子,我出力气,随后我再拿去卖,财物咱们一块儿分!」
她心里顿时乐起来,嘿!要是真能种成,少说也能挣个几十块吧。
乔茗茗就等她这句话:「好。」
老周头大老远的,见这两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见到他来竟然还停住脚步来,一个望天一人看地,指着花边的牛粪说好看……
他用犀利的眼神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差点让乔茗茗梦回高中窗外趴着的班主任。
见他一走远,两人又头凑着头,热火朝天的讨论着种种细节。
乔茗茗:「肯定是要把溪流用石头垒成一级一级的,最好搞成梯田的样子。」
「这有什么说法不?」
「……只因溪流不够平缓吧?」乔茗茗哪里晓得,她记忆中,日本优质山葵就是这样种的呀。
「嗯,你说的有道理。」
乔茗茗赧然:「算了,还是考察过地形再说吧,我让宁渝去瞧瞧。」
苹果这么相信她,她反而不大好意思。
「成!啥时候去,我喊我爹给你家那位带路!」
啥时候去?
明儿就去!
月亮久违的从云层中出现,皎洁明亮,仿佛给地面盖上一层银纱。
昨儿是公社集会,乔茗茗托舅爷买了两个水壶,今儿把其中一个洗洗给宁渝明天用。
她叮嘱:「你别要强,山里头周三叔肯定比你熟,你要听人家的。」
宁渝无奈:「放心吧,何山头唱何歌,我知道。」
乔茗茗幽幽叹气:「可惜了,我不能去。」
「没事,回来我给你画图好不好,山葵要是不能种,咱就试试别的,总之肯定给你摸索出一条致富大路来,给你盖上冲水卫生间。」宁渝安慰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呸呸呸。」乔茗茗赶快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丧气话,肯定行!野生的都出现了,种植绝对没问题。」
这又不是没有先例的东西,人小……日本那儿种得挺好的。
同一时间,周家。
周苹果在给她爹做思想工作,她是好说歹说,甚至拿入赘事情逼着说,她爹终于同意。
「我就想不明白了,」周苹果嗓子冒烟,喝口水道,「赚财物的道摆在你面前,你非不走,非要苦着过一辈子。」
「胡说,我不苦!」
「是是是,你每天有白米饭配咸菜就不苦了,你晓得人家有财物人过的是啥日子吗?」
周苹果掰着手指头:「白米饭也就算了,人家那是隔三差五的吃肉,天天得喝牛奶,室内里有厕所,厕所里没有屎!」
「噗!」
周志才把嘴里的饭喷了出来,咳几下,瞪大双眸惊讶说:「这种好日子是老爷过的吧,咱们村当年的地主,就是田大洪他爷爷,他们家都没这样嘞!」
「是以说爹啊,咱们眼界放宽点,长远点好不好呀。你要是没这个志向,都乖乖听我的成不成。放心啊,往后有财物了,咱家炒咸菜时我顿顿给你放肉沫。」
「……」
「你爹我不是蠢货,到那时,我要吃梅菜扣肉了。我跟周队长去办事时吃过一回,那味儿我忘不了。」
「行行行,顿顿梅菜扣肉!」
周志才满足了。
特别是第二天,他亲亲闺女儿给他的咸菜里加了点肉沫,他就更满足了。
他来到山脚,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坐在石头上等着那位小宁。
别说,他望着小子怪亲近的,特别是人家碰上你时还跟你笑笑点头,然后一口一人三叔吃饭没,周志才打心里觉得爽气!
被尊重嘛,当然爽啦。
他心里就想啊,要是他能给闺女招个这样的女婿,真真就死而无憾了。
大约等了三四分钟,宁渝终究到来。
他抱歉说:「不好意思,家里有些事,让三叔你久等了。」
「没啥,我来的早。」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周志才说着从石头上跳下来,开始爬山,随便捡个棍子在前边开路。
宁渝跟在后头,越往山里走,就越感受到山路的崎岖。
但这座山,着实是个好地方。
「当年呢,我们可不敢来这么深。」周志才感慨道,「部队前前后后来了三回,把山里那些吃人玩意儿猎得差不多了,咱们村里人才好进来。」
宁渝:「难怪咱们这个地方的庄稼不怕被野猪嚯嚯。」
「是嘞,前两年可是打下十几头的大野猪啊,那些漏下来的都跑到深深的地方去了,它们山里东西够吃,还不乐意来山下呢!我们现在下套子猎野猪都得去再深些的地方下,要不然猎不到。」
两个男人的脚程快,一路压根没停,半个多小时后竟然就到达目的地龙虎窟。
宁渝望着跟前波光粼粼,被交错纵横的树枝树叶笼盖着的溪流,心中震撼无比。
太美了,茗茗肯定会喜欢上这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拄着木棍开始观察,短短几分钟,他便能得出此物地方肯定适合种植山葵的结论。
这个地方气温足够低,即使现在是夏天,但在这儿也能感受到丝丝凉意。这个地方的水流土壤最后干净,一瞧便知道它们从未被污染过。而溪流中有些隐蔽之处还生长的山葵,这代表着山葵生长所需的物质水里土里都有。
真被茗茗说中了!
关键是,这条小溪足够均匀。
没有深不见底的水洞,没有裸露在空气中的河床,溪水缓缓流动,深度恰好适合山葵的生长。
他置于背包,拿出纸笔尺子等等,记录着各项数据。
今日没有上工,趁着空闲,从龙虎窟到山神庙,从山神庙到竹林,一整个上午,两人都在走动忙碌。
周志才则脱下鞋子跑到溪里去,边挖边说:「这玩意儿,真能卖上钱?」
午间,他们下山。
乔茗茗翘首以望,就等宁渝到来。
「咋样咋样?」
她迎出去,迫不及待问。
宁渝用本子敲敲她脑袋:「恭喜你乔茗茗,你的卫生间在朝你招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