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芸芸并非凑巧到这儿, 她是特意来到这里见乔茗茗的。
最后实在脚酸, 都要放弃回去, 没曾想峰回路转。
她清楚自己的行为突兀,便假装有事,挽着篮子在村口到晒谷场的这条小路上反复走上三个来回,但愣是没见到乔茗茗的人影。
程芸芸莫名有点儿心虚, 四目相对后赶紧移开眼神,笑着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跑回家。
乔茗茗眨眨眼, 她有这么可怕吗?
跑远了的程芸芸刹住步伐后大口呼吸,捂着前胸心说自己不是怕她呀, 她是自己就是个特例, 瞧见不寻常的事物或者人都会如同惊弓之鸟啊。
她一路心跳如擂鼓地跑到家里,家中不出意外的正在清理她的小茅屋。
几根业已要腐烂的木头被堆放在墙角,连小茅房都给拆了下来了,准备让太阳暴晒个四五天后拿去生火做饭, 也不枉费他们家费好大劲儿把木头从山上搬回家。
程母鼻子里塞了两团纸, 绷着脸说:「我都帮你处理了,往后别再搞这些, 姑娘家就该安安生生过日子。」
程芸芸:「你处理呗。」
她算是发现了,自己做啥啥不行,碰啥啥完蛋。
她也怕了,生怕自己的改变会把上辈子村里发生的那些事给搞没了。
万一村里人因为她的那些失败, 不信任宁渝该咋办,那他们村还能不能富?
要清楚上辈子他们村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模范村, 是上过好几次报纸的, 甚至比那些摆摊的下海的人还富。
她要是把这些给搞没, 那她就是罪人,也别活了,干脆找块石头把自己撞死。
程芸芸心有戚戚,昨晚睡前想到这些关窍后吓得失眠到天明。
程母脸色终于放缓,心说闺女终究稍稍恢复正常。
「只不过我过几天想去趟县里。」程芸芸又道。
「去干啥?」
「去买书!」
她想忽然又打了鸡血,兴致勃勃想道。
她也不能干等到宁渝提出那些事儿的时候再努力吧?总得自己先买书来看看,看看果树该怎么嫁接才最好,鸡鸭该作何养殖才不生病,以及何叫做林下套种等等……到时候自己也承包一块地赚钱。
重活一辈子,她何都没学会,就学会一人道理:求人不如求己。
可是……读书真的好累啊!
程母心梗,大声喊说:「别买了,你就会作贱书!三天看不到两页,拿来烧火都比给你看强。」
程家母女你一句我一句的斗起嘴来,而此时的旧牛棚中,夫妻俩刚回到家里,准备在晚霞还没消失前将屋后的「地基」给打好。
木柱总得埋深些,宁渝说这里四季分明,冬日气温低,大雪纷飞能在院子里盖层到达脚踝之上的雪。
每年还有长达三个月的雨季,在这三个月里当然不会每日都在下雨,但狂风暴雨却少不了。
不过雨水也能带来收获,雨一下,山上的菌菇野菜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最近就是,乔茗茗今儿下午上工时就听周苹果抱怨,抱怨说过几日怕是要下雨啦,下雨后地里的活更难干,要时时排水呢。
乔茗茗负责哼哧哼哧地运土,随着时间的流逝,宁渝逐渐挖出四个深坑。
几根木柱子用的是翻修旧牛棚腾出来的木柱子,这几根旧木头能比山上现砍的木头还好用。
眼瞅天要黑了,宁渝干得飞快,乔茗茗也坐在院子里开始编制大号蓑衣。
想不到吧,她会编这玩意儿。
说来还得感谢原主,原主小时候编过不少回蓑衣,方法都在记忆里摆着,乔茗茗试几次后便能上手,而后逐渐熟练。
蓑衣用的是棕丝,棕丝在上阳村里常见,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家里备着些。只因这玩意儿从树上扒下来时是要晒晒的,免得临时想修补修补蓑衣时还得去别人家借。
而乔茗茗又是从哪里找到的?
宁渝干活干得浑身是汗,忍着腰酸站直身体,走到院子来时就见他家茗茗边编还边哼着轻快的小曲儿。
前边有说当初这里废弃后就成了杂物房,而这些棕丝就是杂物房里的遗留废弃物。宁渝整理屋子时把它绑在一起挂在了屋外墙上,乔茗茗刚刚解开瞧了瞧,发现还能用后就开始编啦。
「……」
他觉着他家茗茗不仅心宽心大,其实性格还颇为坚韧。
她想做的事无论如何都得做好,在她眼里像是没有困难和不困难,反正无论如何先上手做,做不好另说。
就跟当年两人相亲,才见面还没说两句话呢,她就主动开口,提出下一次的见面地点。
宁渝当时着实被这姑娘吓到,她虽大胆,却又莫名讨人喜欢,相处下来只觉得她可爱至极,是难得的真性情。
等他出事被下放到这儿,她又「鲁莽」地跟随前来,她会不清楚这里的生活苦吗?
当然知道,但在她这个地方苦不苦之后说,我先想办法来了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来了,发现真的好苦。
当初因为上火吃黄连都苦得哭天喊地抹眼泪的姑娘,如今竟也能把这种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缺厕所厨房我就建,材料没有我就自己编,在她这里仿佛一切都不是事儿。
茗茗从前常说是他拯救了她,而宁渝却觉着是她拯救了自己。
第二日。
今日凌晨时分同样下了小雨,比前一晚更大些,早晨醒来时竟然有些冷意。
在乡下睡得早,他们昨儿大约九点半便进入睡眠,所以乔茗茗六点起床毫无问题。
「难怪计划生育不好推行,乡村的夜晚还是要有点娱乐活动才行。」
起床了,乔茗茗拧把帕子盖在脸上,用力抹几下,彻底清醒后感慨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记得上辈子她奶奶曾说,说她们小时候会有电影队来村里放电影,也不知上阳村有没有。
要是真何娱乐活动都没有,每天活干完就聊聊天下下棋,完了便回家。回家能干啥,十个人里头有五个都是在造人。
你要是有避孕套也就算了,乡下许多人又没有用避孕套的习惯,这怀上就生,要不然就打了,真真伤身体。
这事儿她目前管不上也不归她管,乔茗茗在脑袋里过一圈,又遗憾置于。
洗漱完匆匆吃个饭,宁渝把儿子摇醒,帮他刷个牙后,将装着两个馒头的布袋挂在小孩的脖子上,牵着还睡眼惺忪的他往山上走。
乔茗茗手里拿着根细木棍子,抿着嘴巴强压着笑意。抬头一看,这当爹的嘴唇也是微翘的,低头看一眼,笑容就扩大一分。
「哈哈哈哈哈哈!」
乔茗茗终究忍不住,儿子那滑稽的模样实在让人想笑。
「怎么能这样搞人家!」她虚伪谴责无比正直响亮,话说完又话锋一转,「搞就搞了,还没有相机拍下来,实在可惜!」
夫妻俩都扼腕至极!
这三头身的小人儿好似还处于半睡半醒中,被人牵着往前走,从背后看,就跟只小企鹅一样。
关键是那脖子上挂着个布袋,他还未完全清醒呢,就能把手伸到布袋里,掏出馒头用他的小米牙慢慢啃起来。
宁渝慈父之心虽迟但到,快到山脚时把人抱起来,衡衡就舒舒服服地把头靠在他爹的肩头上,傻傻地冲着后头的妈妈笑。
「清楚咱们现在要去干啥不?」
乔茗茗问他。
「知道呀,采蘑菇!」
此时山里道路湿润却不黏脚和滑人,实在适合上山采摘。
水乃生命源泉,经过夜里的小雨,菌菇和野菜长得实在不错。
乔茗茗背着个竹背篓,还没到达目的地就采了半竹篓的野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真是,难怪不少人说当初在青黄之间吃不饱的时候都得山上采食物。不说别的,就单单是各种野菜都能填饱肚子。
宁渝不懂:「这么多野葱采来干何?」
乔茗茗噎住,梗着脖子说:「我自有我的打算。」
她总不能说自己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一样,注意到一丛丛野葱心里开心。若是不采呢,就跟眼睁睁的望着大把红票票从她眼前飞走。
要清楚,这玩意儿在几十年后难找的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宁渝也随她,乔茗茗能认野菜,却认不来各种的蘑菇。
便夫妻俩一个摘野菜一人摘蘑菇,慢了好几拍终究清醒了的衡衡咧开嘴巴笑,在山里蹦了好几下。
他兴奋至极,在爹妈之间来回跑说:「爸爸妈妈,衡衡也来帮你们找!」
别说,这小孩还真会找。
他能认得草菇鸡枞牛肝菌,还能识得冬葵薤白猪殃殃。
乔茗茗一贯觉得她儿子真的很能选择性继承,当他这辈子说的第一人词是宁渝那阵子常说的「猪殃殃」后,她就觉得稳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真的,她和原主在学习上都算不得何聪明人,是以还是随他爹吧。
这小孩出生在七十年代,往后得面对竞争力颇大的高考,不聪明点儿可不成。
山间雾气渐散。
他们也不多摘,反正家离这儿近,多摘回去放久了也不新鲜。
在各种童言童语(啰里吧嗦)中,他们一家人摘了得有半个小时的野菜和菌菇。
便瞅着天色差不多了,一家人就开始下山。
乔茗茗在回家的路上就想好了自己那半筐野菜的用途,拿来干啥呢?拿来做葱饼。
她傻了呀,她完全能够在空闲的时候多做些饭放在空间里备着,等没空时再避着儿子拿出来,免得累着困着的时候还得考虑做饭问题是吧!
一大把野葱加好几个鸡蛋和几碗面粉,乔茗茗做出一簸箕热乎乎的葱饼。
乔茗茗是个心里不能存事儿手上不能存活的。在今天的活做完又提早下工后,她趁着儿子没赶了回来着急忙慌赶回家,开始制作葱饼。
就在她把葱饼放回空间时,院子大门处外传来敲门声。
乔茗茗用抹布擦擦手,从窗外往门口一看,原来是舅爷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舅爷。」乔茗茗走出去喊人。
老周头没多寒暄,直接问:「过几日县里有集会,你们可要去?」
他想着夫妻俩在这定居了,又是刚到,总有些东西需要添置吧。
乔茗茗双眼一亮:「去!宁渝许是没法去,不过我会去。」
「你成吗?」老周头打量两眼问。
「行啊,我可行了!」
这时候不行,等肚子大了,惹人注意了,她就真的去不了了。衤糀
老周头点点头:「成!咱们村都是我赶车,你写个报告交上来,等五天后早晨五点在村子大门处等着就成。」
「……」
早晨五点啊……
乔茗茗憋出个笑:「好,谢谢舅爷。」
说完,老周头溜达走了。
乔茗茗稍稍关上点院子门,咬着嘴唇,开始计划这次该买些何。
夜晚。
今晚云朵重重,天上繁星比昨日稀少且暗淡许多。
乔茗茗披着衣服,坐在桌前,咬着笔头在那儿奋力思考。
宁渝干完活后去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水汽进屋,顺手就把她嘴里的笔头撇开:「这坏习惯作何又复发了?」
乔茗茗赶紧呸呸两声:「我没注意。」
说着,她叹声气,托着小脸儿,灯火影子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晃动:「我有好多东西想买,可我必须精简舍弃,这简直是在割我的肉啊!」
她嚎叫一声,趴在桌子上。
宁渝揉揉她脑袋表示安慰,拾起她的笔记本,所见的是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人又一人的东西。
「……」
就是把空间腾出来,也不够她放的吧?
「对呀,是以我得划了些。」乔茗茗抬头,手上的笔转啊转,扁着嘴不舍道。
宁渝干脆接过她的笔,把煤炭饭碗塑料布等等东西都给划了。
乔茗茗赶忙拉住他的手,震惊问:「你干啥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宁渝点点她眉心:「这里的冬天没有煤炭的确不行,但乡下不似城里,煤炭不必买。咱家这两天是都在烧竹子,等过两日我砍些柴火赶了回来,煤炭就能一天天攒出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不济,他自个儿搞个土坑,烧些煤炭也成。
乔茗茗眼睛瞪得圆溜溜,忍不住夸赞:「我的天,有礼了厉害哦。」
宁渝眉梢一挑,轻咳两声:「盘碗调羹也不必了,我顺手做个土窑就能烧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同理,杯子水壶都一样,他不仅能烧出陶的,条件允许的话还能烧出瓷的。
乔茗茗震惊:「我作何没听你说过!」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没话头引起,我总不能好端端跟你说我会烧这些对不?」
呃,也对。
「况且我烧归会烧,烧的其实不算好,当年和老师学的时候我就没怎么学明白。」
乔茗茗点点头,又疑惑说:「塑料布呢?你总不能连塑料布都能做吧?」
没石油也没那条件呀。
宁渝:「那倒没有,我是瞧见舅爷家有些许,业已说好咱们偷偷朝他买了。」
乔茗茗:「……好吧。」
塑料布嘛,市面上只有透明的,只不过也够用啦。
村里的确有人买,有的时候红薯催芽得用到它。而乔茗茗买塑料布是打算用来覆盖屋后的两个木棚的。
两个木棚只盖蓑衣或许还不够,得再加一层塑料一层稻草才成。
宁渝又唰唰划了好几个,乔茗茗撑着脸也不阻止。等到最后,这张原本密密麻麻的纸更加密密麻麻了,但要买的东西只剩下六个。
有啥?
一是肉,家里不嫌肉多。啥肉都可以,这是易消耗品,乔茗茗正处于孕期,之后还要坐月子,再然后两个小孩都得补充营养。
宁渝特意叮嘱:「没有肉,买点骨头来也成。」
骨头里煮不出钙,却能吊出味儿来。
茗茗和衡衡嘴都挑,没有东西增味儿他们吃饭都苦大仇深的。
等冬天到了,就用骨头吊出一锅汤来,放点萝卜白菜进入煮煮,热乎乎的吃得人舒服。
乔茗茗是万万没不由得想到宁渝都不由得想到冬天了,只点点头,在纸上写着肉的那一行补充「骨头」二字。
二是卫生纸。空间里的纸是不够的,他业已粗粗计算过了,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到月子做完,这是必需品。
对哦,乔茗茗原本想着再买一卷就够,算算少说得再买两大卷吧。
三是手电筒电池,如果能买到的话。家里有手电筒,还有两个呢,只不过都快没电了,照射出来的灯光昏暗,上个厕所都费劲,想必没过多久将彻底熄火。
四就是煤油,这是二选一的题目,能买到电池就可以不必买煤油,煤油也费事。
五则是酒精,平常受伤得用。
六是报纸,村里广播播报的新闻不全面,宁渝觉着他们夫妻得通过报纸来获取外界的信息。
几十样东西精简成六样,乔茗茗真挺佩服宁渝的。
关键吧,他列出来的都是不买不行的,真就没有一个东西是多余的。
乔茗茗「哗啦」一声撕下纸,叠好来夹在笔记本中,唉声叹气地想:要是她上辈子双十一的时候有宁渝就好了,这人绝对会帮她避开许多因为凑单而掉入的购物陷阱……
—
五日后。
这几日气温逐渐升高,总带给人一种闷热之感。村里燕子飞得低低的,他们家门口的那排树更是燕子聚集地,乔茗茗时不时要防备从天而降的白色炸弹。
种种现丽嘉象表明,最近怕是要下雨了。
乔茗茗和宁渝赶在下雨之前把两个木棚搭建完成,成品真的比预计的要好上许多。
首先,几根木柱子埋得深,地面之前还做了稳定处理,如今怎么摇作何踢都不晃,乔茗茗佩服死宁渝了!
这男人怎么这么厉害啊!
其次,木棚盖了三层,最顶上一层是稻草,稻草下是一排排木板和蓑衣,最下方才是塑料膜。
宁渝也对乔茗茗心悦诚服,她是真能把蓑衣编得无比密实,倒了三杯水,愣是一点都不透。
小夫妻俩你夸我我夸你,仿佛对方在这五天里都完成了何媲美挖水库建大坝的工程。
如今两个木棚倒也能称得上是厨房和厕所了,尽管只是临时的,但也很不错不是吗?
厨房厕所一左一右,隔离得远。
为了方便再过几个月就不方便的乔茗茗走动,宁渝找了许多废弃的瓦片和鹅卵石,在厨房和厕所之间铺出一条不易滑的道出来,再把土给压实喽,一切便这么大功告成!
乔茗茗很开心!
她表达开心的形式就是时不时对宁渝来个亲亲,以及做饭和上厕所的频率直线上升。
宁渝:「……」
挺好,这么来看厨房厕所搭得都挺值的。
木棚搭完的第二天,朝霞漫天。
古人曾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村里懂得看天象的老人都说这是快要下雨了,还好集会是今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在如今这个年代,集会是对买卖管控得微微轻些许的时候。
据宁渝解释,此地的县城集会每一人月才有一次,村民们带着家里的农副产品到县城,先出售给县里农场品收购站,这天里收购站大多都会收购。
紧接着收购站再把东西运到供销社等地方,就能对外卖出。
是以老周头才提醒乔茗茗今日要早晨五点出发,因为大家都是拎着东西要去卖的,去晚了收购站收满了咋办?
除了县城外,镇上也有集会。
镇上的集会就比较简单了,每月农历的初一、初六、十一、十六等每隔五天的日子就有一次小集会。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镇里集会上有时也能买到好东西。」
半个小时前,乔茗茗迷迷糊糊起床,全程游离的被宁渝带着去洗脸刷牙,被屋外冷风一吹,又吃了两块空间里存着的葱花饼后,她就精神抖擞了。
略微颠簸的驴车上,周苹果悄声和乔茗茗解释这些。
屋外天还未亮,远方天际处露出一抹鱼肚白。
凌晨四点多的风吹得人不禁搂紧身上衣服,乔茗茗这会儿短袖外还披了件长袖外套呢,竟然还觉着有点寒冷。
「要不要回去多加一件?」宁渝牵着她出门,搓搓她的手问。
夫妻俩走在去往村口的小道上,小道里时不时能听到各种鸟叫声,清脆悦耳。
乔茗茗摇摇头,打个哈欠:「不要,等我动起来就热了。而且,驴车那么多人,挤着不会冷的。」
宁渝想想也是。夫妻俩不多时就到达村口,乔茗茗带着大队长开的证明坐上驴车,晃晃悠悠地就往县城而去。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车上人多,整整坐了八个,关键是人人都带着东西,基本上是鸡蛋,还有些许瓜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周苹果瞧见乔茗茗来时就悄悄招呼她坐在最里头,因为此物位置最稳也最不易掉下车嘛。
等到驴车开动后,她就和乔茗茗说着县城集会的事,从县城说到镇上。
驴车上的大娘婶子们你的声音我的声线此起起伏,在黑暗中透着一股极强的生命力。
周苹果几乎是靠在乔茗茗的耳边说:「其实我有时还更愿意去镇上集会,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镇上集会除了粮食啊花生黄豆啊和猪肉买不到,其他不少东西都能买到。」
乔茗茗眼睛放光:「其他肉也成?」
「成!我们村里每户人家养的鸡鸭都舍不得吃,就等着拉去集市卖呢。」周苹果说,「有的人脑子好,唐际秋你理应晓得吧?我们这个地方每个镇子的集会时间不一样,他就会爬大半天的山路去隔壁兰花镇,从他们那儿买了羊,隔天再到我们这个地方卖!我偷偷观察过了,这样一倒手,每回都能挣四五块!」
最后「四五块」三个字,周苹果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乔茗茗真真是惊奇了,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周苹果还可惜,叹气说:「我其实也这样想过,但是我没法走山路去隔壁镇,他每回回来时天都黑了,这太危险了,我不能干。」
村里人都说唐际秋是懒汉,可他能做出这种事,说明人家脑袋瓜挺灵活的,绝对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懒汉。
唐际秋这小子胆子也忒大了,大晚上的还能在山上拖着羊走,财物真该他挣。
乔茗茗赶忙说:「天原野大,安全最大。」
她许是真有仔细观察过,心里估计也计划许久,最终因为种种原因把计划搁置。
倒腾一次利润就这么多,谁看了不想挣呢?
乔茗茗忽然觉着周苹果这姑娘不但胆大心细,她还懂取舍,这点很重要。
财物她眼红,几方她评估后发现自己做不了就能利索放弃,宁愿多编点竹筐慢慢挣钱,也不冒自己承受不了的险。
最重要的是,她思维超前呀!
在这个严禁倒买倒卖,村里人都觉着唐际秋走的是不正经的小道时,她却觉得人家够聪明够厉害。
乔茗茗觉的再过几年,等改革开放了,这姑娘心性若没有变的话,那将如鱼得水了。
她在这个地方心生赞叹,殊不知旁边的程芸芸也不由得震撼无比。
程芸芸今儿也去县里赶集,她是最早到的,上车后便一头靠在稻草堆上,正准备睡一觉呢,就见乔茗茗来了。
她顿时睡不着,便断断续续的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唐际秋这事儿村里人许多人都晓得,但大家都沾亲带故,人家这事真查起来也算不得「倒买倒卖」违禁物品,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自然了,唐际秋有心思瞒着,村里大多人便都觉得他累死累活只挣那么一两块。
周苹果是自己好几次偷偷观察出来的,而程芸芸则是上辈子的几年后晓得的。
几年后,唐际秋在镇上买房,又摆摊做起了生意,村里哗然一片。人们这才晓得,原来他手里有这么多钱呢!
而周苹果呢……
程芸芸开始回忆,上辈子村里实在发生太多事儿了,她又不和人相处,好些事情都遗忘了个七七八八。
周苹果也该是很厉害的吧?她想。
驴车哒哒哒地往前走,天空渐亮,一抹朝霞出现在天际之上。
乔茗茗和周苹果聊了几句后便靠着稻草堆睡过去了,早晨起得实在太早,伴着大娘婶子们的声线,她竟然也能睡得安心。
可,就在驴车路过一人水坑,「哐当」一下轻微摇晃之时,程芸芸猛地坐直身。
她瞪大眼睛,心跳飞快。
想起来了,周苹果死了呀!
就在半年后,周家给周苹果招婿。苹果怀孕八个月时那男人的爹死了,女婿就带着周苹果回家奔丧。
结果呢,还没三天,周苹果一尸两命的消息便传到了村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这消息一传来,周苹果她娘受不了,一包耗子药就跟着去了。她爹呢,那原本总是在槐树下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男人疯了。
村里人看他可怜,便聚在一起约定好,轮着给他饭吃。
但没出三天,他趁着大家农忙时从家里跑出来,嚷嚷着要去女婿村里找苹果,结果在半路上摔到河里溺死。
这件事实在让人心悸,程芸芸那时候正怀着孕,也是八个月,不敢多听。
她娘生怕她会惧怕,愣是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她打听周苹果的事。
然而多么震骇的事都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被人遗忘,都不需半年,只要过一人月,周苹果一家人便消失在人们的谈论中。
半年后,那个周家女婿赶了回来了,说是在自个儿家那头业已又娶了一个,这次来上阳村是打算把周苹果家的东西给带走。
带你家老祖个屁!
村里人气得牙痒痒,可人家是正儿八经领了证的,真真是周苹果的丈夫。
后来是周队长此物新上任的公社主任跑回村里来,一通吓唬后,他才带着周苹果的那份东西走,而周家父母的只能忿忿放弃。
最终?
程芸芸绞尽脑汁地回忆,想得都头疼了。
她最后一次听到周苹果家的事,是在她家小丫上小学的时候。
那时候严打,村里有人提起当年周家的女婿,说有男人跑出来举报,举报周家女婿几年前和自己的婆娘通奸搞破鞋,害死了老婆。
证据?
证据就是周家女婿如今的儿子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半岁,村里人都晓得!
于是在这严打的关头,这「可抓可不抓都得抓」的关头,周家女婿进去了,没再出来过。
上阳村人感慨过后对此拍手称快,但没过多久,这消息跟风一样不多时消散。
毕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周志才又没什么关系亲近的亲戚,听听也就过去了。
回忆完毕,程芸芸眼睛都要红了。本以为自己很可怜,原来周苹果比她还惨呢。
顿时间,她看向周苹果的眼神有些复杂。
周苹果:「……」
咋、咋啦?
—
只因要赶集,老周头赶车时特意赶得快了些。
他赶车的技术实在是好,乔茗茗一觉睡到县城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周头不但得赶车,还兼具看守乔茗茗的任务。
乔茗茗这会儿沉沉地觉得「村里有人好办事」的道理不错,老周头跟在她后头走着,有熟人了就「咳咳」一声,乔茗茗买东西的动作就会随即停住脚步来。
老周头对县城还极其熟,有他指路乔茗茗着实少费许多功夫。
她一路走来,忍痛放弃了许多东西,只奔着宁渝说的好几个买。
乔茗茗挎着个大袋子,站在肉铺前,靠着能在无形之中把人吹捧得飘飘然的嘴买到了一块一斤的五花肉,这是如今有财物有票都难买的好部位。
难得来一趟,一块五花肉可不够。
她身上肉票不算少,便又买了两斤瘦肉以及几根骨头和半斤猪心半斤猪肝半斤猪肚。
这些下水通通是用肉票买的,于是肉铺大叔很是爽快地给了她。
不买不行啊,肉票也快过期了,还不如给用了,唉!
因为舅爷站得远,乔茗茗把东西塞到布袋里边时就偷偷放一部分到空间中。
舅爷见到不算鼓的布袋点点头:「过日子就该这样,往后要用到钱票的地方还多着。」
乔茗茗乖巧地嗯了嗯。
见她听老人话,老周头特别满意,带着她偷偷到一处巷子里,左看右看见没人后就敲敲门,门便打开了。
「猪蹄有没?」老周头问。
对面也是个老头儿,笑嘿嘿说:「咱俩何交情,你问哪能没有。今儿赶集,就等着留给你。」
老周头点头,把手伸到乔茗茗面前:「把财物和你那肉票给张给我。」
乔茗茗有点懵,但不妨碍她懂得看人眼色行事。
老周头接过后掂量一下,特别熟练地给钱给票,随后把猪蹄和剩下的财物票重新交给乔茗茗,啥也没说就带她离开。
她掏出钱票,对面的老头也从屋子里拿出一袋猪蹄。
一场趋近于无声的交易完成。
乔茗茗走了得有百米远才蓦地反应过来,我去,舅爷从前是常来这儿吧!
肯定是,而且那位老人望着像是县里肉联厂的,要不就是家里有人在肉联厂做事,否则很难搞到猪蹄!
乔茗茗顿时佩服无比,望着前头舅爷的背影,觉着人家更加高大了呢。
从巷子里出来后,乔茗茗买到了卫生纸和电池。想了又想,她干脆又买几根蜡烛。
蜡烛加上灯芯能反复用几次,手巧的「海螺姑娘」宁渝肯定会有办法搞到灯芯的啦。
一口气买完这些,乔茗茗的下一站是药房。
县里有药房,平常会对外收些中草药。她到药房时就有挺多农民带着自家采摘晾晒的中草药来卖。
乔茗茗买了酒精买了绷带,又想买些许常用药。
老周头见忙阻止:「好啦好啦。」
她听话的收手,离开药房后老周头就说:「村里不缺这些药,要用时到我彼处拿就是,况且你家边上那两大夫可比这些药更好用。」
他这双老寒腿,被两人调理半年后好个七七八八,如今完全失去了天气预报的作用。
乔茗茗不禁感慨:「在村里可真省财物。」
「嘿!那可不吗,我们都是必须买的才买,一年没往外花一分钱的人也有呢。」老周头笑着道,「还要去哪儿,该快些了。」
乔茗茗随即说:「废品站。」
「成吧,知青院那些娃娃也爱去彼处。」老周头边走边说。
去那儿干啥?买书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书店的书种类少,价财物也偏贵,所以很多人都爱去废品站里淘。
废品站不远,乔茗茗很快就到了。
这个地方也很大,她发现许多家具横七竖八的放在里头。
乔茗茗环看一圈后,直奔书本最多的区域。只不过乔茗茗也没买何,只拿了一叠报纸便算钱出来。
老周头好似更加满意,夸赞说:「不管到哪儿,懂得识字就不会做睁眼瞎。」
乔茗茗笑笑。
回去路上,要经过农产品收购站。
周苹果和程芸芸似乎都在那儿排队,老周头见她好奇便道:「想看就去看看。」
乔茗茗确实想去,她都来县里了,总不能还等着苹果转述给她吧。
「哎,你也来啦。」
周苹果被太阳晒得有点晕乎,见到乔茗茗后惊喜地挥摆手。
程芸芸立刻转头,也冲乔茗茗不好意思地笑笑。
乔茗茗来到两人旁边,抬头望着收购站挂出来的一排木牌:「这都是会收的东西?」
「对呢,这次收的可真多。」周苹果遗憾说道,「金线莲我前儿在山上也摘些来了,结果被我爹当凉茶喝了!你瞧瞧,同样是凉茶,夏枯草可比金线莲便宜好几倍,他就非喝金线莲。」
周苹果想起来就气,气得跺脚。
程芸芸强忍着笑,阳光照耀下的周苹果无比明媚,她忽然就觉得这姑娘不能平白无故的没了生命。
直接夸大价格,告诉他这玩意儿这回收是一斤三块钱,随后再把人赶到山上去,没采够一斤不准下山。
乔茗茗安慰她:「没事儿,你下回再采些,也让你爹去多采些。」
当然啦,乔茗茗想归这么想,到底没说出口。
她仔细细细看了一眼木牌,忽然之间,眼神稍稍停滞。
「那是山葵?」
「是嘞,挺难找的。」周苹果点头。
程芸芸忍不住补充:「水里生的能比地面生的多卖些钱。」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的确是,乔茗茗上辈子常吃日料,水生山葵要更好吃些,听说日本那里的山葵就是水生的。
乔茗茗就好奇了:「那咱们这儿有水生的山葵吗?」
「有吧,然而不多,很难找到。」程芸芸回想一番,「要不然收购站也不会挂出来。」
说的也是。
乔茗茗走上前看,发现基本没人带着山葵来收购站,水生的更是看不到影。
快至午时,前来赶集的人早已登上了回家的驴车。
乔茗茗还是坐在最里头,布袋放在身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大娘婶子们说有趣的事儿。
「际秋那小子今日卖了不少钱吧,背了满满一大篓的菌子去县城。」
「没有嘞,我瞧他是去他姐家,估计也是给他姐的。唐家那闺女儿嫁的好,这胎生完,她婆婆刚好退下给她带孩儿,她就接了婆婆的空去罐头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苹果偷笑,悄悄对乔茗茗说:「那些菇他姐哪里吃得完,保准是放在他姐那儿,让那些邻居用东西换……」
紧接着,婶子们又说:「鸡仿佛不好卖了,咱们隔壁村办了个鸡厂,搞得县城里何都缺就是不缺鸡。」
「那味儿滂臭,风一吹,站在河边我都隐隐能闻到。我上回瞧周队长还到隔壁和他们说得注意卫生,人家还闲咱村多管闲事呢!」
程芸芸警觉:来了,鸡瘟来了。
上辈子隔壁村有鸡瘟,后来是村里那两位大夫开药给调好的。
后来宁渝跟队长说了许多养鸡的法子和注意事项,这才走到大伙儿的眼前。
「哎,可惜可惜。我昨儿进山,在龙虎窟那个地界的水里见到了山葵,没想着去挖啊你们说说,那个挖来,少说也能卖两三块钱……」
乔茗茗竖起耳朵:哇塞,真有水生山葵!
山葵对环境的要求特别高,不管是水源还是土壤都高。
这代表啥?代表着上阳村有环境有条件种植山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