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的地方宋蝶早就安排好了,她特地挑了艘船,这个地方无外人,坏不了她的好事;无风无浪船翻不了,韩北亭醉倒在这安全得很。
虽说她怕他,但也算不上有仇,犯不着要他的命。
船上早就备好了酒和下酒菜。
酒是好酒,韩北亭平日也爱小酌,闻得出这酒香是佳酿。只不过酒味醇厚,酒色清冽,是烈酒无疑。
不是清酒?饮烈酒?
他坐在船舶之中,望着这个奇怪的秦家小姐,好奇她到底要做何。
宋蝶拾起酒壶给他倒满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不待碰杯就道:「午时日光醉人,大人干了这一杯吧!」
宋蝶怕他不喝,自己一仰脖全喝光了,酒杯被倒了个精光:「看!喝完了!大人你作何还不喝?」
「我……喝。」
韩北亭多少是被她的架势惊到了,他缓缓举杯,本想喝半杯,可宋蝶看穿了他的心思:「大人休想养鱼!」
说着一手托住他握杯的手,不待他惊诧,那手一推,剩下半杯酒已被她直接推起,送入他的腹中。
「咳咳。」
韩北亭刚放下酒杯,还没咳顺喉咙,一抬头,空酒杯里竟又被她斟满了!他呆了呆,又见她一口闷完酒,接着又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喝啊!大人你留着酒过年喝吗!」
一杯接一杯,早没了浅酌的乐趣,韩北亭都不知作何被她灌了一杯又一杯,空了一杯又满一杯,喝得他整个人都发懵了。
宋蝶越喝越兴奋,嘿嘿嘿,待她将他灌醉,她就能顺利拿到钥匙,救走飞天鼠回山寨了。
管它什么邪门歪道众人不信呢,总比在这里担惊受怕得强。
她宋蝶可是千杯不倒……嗝……有名的……嗝……酒仙呢……头作何有点晕。
「嗝。」
韩北亭听见她打酒嗝的声音,终于是趁着她松懈推开了酒杯,只见她满脸酒红,明眸已染雾色,手里还拎着酒壶在他面前晃晃悠悠地转圈。
「头顶天,足抓地,心定神宁丹田气……」宋蝶提壶比划,仿若手中有剑。
姑娘青丝垂肩,明眸似泛起美酒涟漪,笑得像水中芙蓉,娇媚明艳。但她的姿势却是在舞剑,一人名门闺秀,却在飒爽舞剑。
韩北亭也不知自己是醉了还是失了神,他隐约好像看见了不仅如此一张脸,那张脸活泼、明朗,满溢娇俏。
可等他再细看,依旧是跟前人。
「进步提,踩步高,退步拔,先弓腰……足打七,手打三……」
姑娘手中的酒壶随着手势变化而在空中挥舞,盖子稳稳扣在酒壶上,不曾落下。足以见她动作之稳,况且还是稳中带着快。
韩北亭望着肆意舞「剑」的姑娘,真似湖面神女,灵动如蝶。
宋蝶转着转着转到他面前,猛地揪住他的领子怒道:「我认得你,你把我装麻袋里,还踩了我两脚,把爹爹送我的银簪子都踩烂了……呜呜呜……我就那么几件首饰……我也是姑娘家啊……我也爱美啊……我也想要好多好多首饰,像兰姐姐那样,打开那个箱子——哇,首饰;打开这个箱子——哇,首饰。可是他们……呜呜呜每年生辰都送我大斧头、大砍刀、狼牙棍……呜呜呜……」
韩北亭也不知她在说何胡话,只是越听就越觉得好笑,可笑又仿佛不太厚道,忍了会仍觉着好笑,他扶住几乎是趴在他身上痛哭的姑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道:「宋姑娘,你醉酒了。」
「胡说!」宋蝶呜咽着,抱着他的大腿哭诉道,「除了六叔,没有男的喊我小蝶姑娘,我也想要帅气潇洒的书生喊我小蝶姑娘。」
韩北亭好奇追问道:「那他们叫你什么?」
宋蝶字字道:「宋、壮、士!」
「……」韩北亭再控制不住笑了起来,宋蝶一听他笑哭的更厉害了。
「赔我银簪子!赔我!」宋蝶想起他将她装麻袋的过往来,压了两年的不痛快涌上脑门。她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拎起裙摆提起脚,朝他的鞋踩去。
没踩中,偏了。
她又提脚,再踩,还是没踩中。
宋蝶怔了会,顿时感到莫大的挫折,又一次趴回地板上抱他的腿大哭:「你又欺负我。」
韩北亭愧疚得都想把脚伸过去让她踩了,他拍拍她的脑袋出声道:「你睡一会吧,我不会欺负你的。」
宋蝶哭的累了,她想回山寨,想家,想爹爹了。
不想待在京城,想去劫富济贫。
她哭乏了,酒劲渐盛,渐渐昏睡过去,可她仍是抱着韩北亭的腿不放,死死抓住,在梦里化作了一根救命稻草,能将她送回家去。
韩北亭见她沉睡,取下外衣为她披上。
几缕湿发落在她满是眼泪的面颊上,他伸手为她撩开,触及她滚烫红润的脸,手指轻收,不愿再打扰她。
都说秦刻礼如他的名字一样太过恪守礼节,十分无趣。
可秦家里却有这样可爱的姑娘。
韩北亭想清楚她到底叫什么,又是秦家里的哪位小姐,秦刻礼没有妹妹,那应当是府里的表小姐吧。
他不想过多去追查,那像是在查犯人,他想等哪一日她自己说。
但愿不会让他等太久。
魏老头的宝箱有十箱,赵海兰以为山贼们要扛着箱子上山分了,可他们将箱子运上马车,去的方向却不是山寨。
她没有多问他们要去哪里,许是藏宝贝的地方,待她回到京师,一定要带官兵来端了这贼库,把财物都还给受难的商客们!
车逐渐驶入一条崎岖山道,这个地方的路几乎能够说不是路,只是一条泥泞山路。
别说前头的人还抬着沉重的箱子,赵海兰光是走路都觉着崴脚。
她跟在最后头走,抬眼望去,极远处是一人村落。
正是中午用饭的时辰,但村子却不见炊烟,像是并没有人家生火做饭。
应当是一人废弃的村子,被山贼们用来藏财物用的吧。
她想着,可不多时便有个孩童跑了过来,她心下一沉,想让他快跑,别来惹这群山贼,否则会要他命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孩童却是满脸欣喜,欢快叫道:「何大叔来了!大叔大娘们来了!
清脆的童声传遍了村落,不多时村子陆续出了许多人来,他们一样削瘦,一样面无红色,似乎吃了很多苦。
穷苦百姓,大多如此。
在他们的脸上赵海兰不由得想到了在施粥棚下领食物的灾民。
「义士们来了,我们有救了啊。」
赵海兰愣了愣,所见的是上百村民排起长队,每人都领到了一份钱财。
村民欢呼着,但并不哄抢。何三叔高声道:「都来领钱吧!」
他们惊喜、雀跃着,他们连声道谢,让赵海兰以为这是京城郊外施粥棚的灾民。
可「施粥」的人却是她认为的无恶不作的山贼。
巨大的冲击让她久久回只不过神,直到财物财全都散尽,何三叔才带队回了山寨。
她依旧走在最后头,山贼们回到寨子就散去忙活了。她路过酒缸见何三叔在打酒,上前唤他:「三叔。」
何三叔问道:「今日打劫可让你想起什么了没?」
赵海兰摇摇头,她本就不是宋蝶,何来想起。
「那不急,以后多打劫几次就对了!只不过要等下一人狗官奸商路过,也不知道是何时候了。」
「三叔。」赵海兰见他走,跟在后头追问,「我想不起山寨的事了,我想清楚我们山寨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何三叔出声道:「三叔等你这话等得好苦,你总算是开始关心山寨的事了,我这几日看你陌生得很,连个外人都不如,全然不关心寨子的事。」
赵海兰的确不关心,她一心只想逃走。但今日的事让她对这群山贼大有改观,在她心里,恶就是恶,善就是善,哪有善恶一起出现的。
山贼劫持魏老头不对,但劫的是他这大贪官多年敛到口袋里的财富,再分给贫苦百姓,却又是善。
她一时不知他们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犯了律法本是错的,可他们是在帮人,并没有把财物留给自己用呀。
是以她想了解秃鹰山的山贼们,尽量没有私心地看待此事。
何三叔说道:「秃鹰山呢,一向都只劫那些个贪官污吏,还有各路奸商,可不劫好人啊。寨子在二十年前就有了,不过我和你六叔还有半寨子的人是后来才投奔到你爹的。」
「哦。」赵海兰追问道,「我爹呢?」
今日风凉如水,何三叔拥紧衣裳,脸都被冻僵了,显得异常沉重:「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赵海兰了然:「死了。」
「……啊呸!胡说何呢!」何三叔恨不得把手指头给指到十座山外,「在那,在那带人采灵芝呢!」
「……啊?他一个贼首去采灵芝?」
「对呀,不然靠何活,就靠这山上几亩薄田,几只野猪吗?冬天做腊肉都不够吃的。」何三叔说道,「上个月寨子里的人在深山里发现了许多灵芝,你爹便带上十人前去采药,这些日子估摸也快赶了回来了。」
赵海兰点点头,看不出来这群山贼还靠山货养家糊口,其实打劫的财物财足够他们过上好日子了,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何三叔喝了几口烈酒暖身,继续说道:「我们这三座贼山地处两县交界,谁也不爱管我们。也就两年前那叫韩北亭的家伙,出兵埋伏我们,你还被他擒了呢,还好你六叔把你救了出来。好在不多久他就调任京师去了,否则我们如今全都在深山里挖灵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这从小注意到大的侄女,说道:「山寨的事也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就记住一件事,我们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赵海兰追问道:「那我们是好人吗?」
对方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解释,却又是喝了几口酒,半似叹气半似梦呓:「谁知道呢,这不重要。」
赵海兰默然,她对这山寨里的人略有些了解了,已是大为改观。她抬眼望去,连绵不尽的山峦和浩瀚天穹像是隐隐开拓着她的胸怀和眼界。
这种每日一醒就能坐在高山上远眺的感觉,让人感受着无尽的自由,跟她在深宅大院里的拘束感是全然不同的。
她觉着……她有点喜欢上这里了。
何三叔又说道:「诶,你不是要去天王山吗?我让你六叔带你去,他带着你我放心。」
「好。」赵海兰平静的心又跳了起来,终于能够跟宋蝶见面了。
何三叔想起事来,说道:「你以后要下山啊,直接走前门就好了嘛,往后山跑做何,兽夹多,底下又是湍流,你如今弱不由得风的,小心被野猪叼走。」
赵海兰出声道:「我……我怕守门的人不让我下山。」
何三叔瞪大了眼看她,要被她笑死了:「你打小就生活在这,还怕那些二狗子拦你啊?他们巴不得你下山呢,你一下山就将好吃的大包小包往山上扛,他们多高兴啊。」
「……」对啊!她作何就没有不由得想到这点。如今她是宋蝶,宋蝶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她还夜探后山,被野猪追,被兽夹夹,煞费苦心一场空,她真是个大蠢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何三叔见她眼里无光,一脸想要撞死山头的模样,追问道:「丫头你怎么了?」
赵海兰幽幽说道:「我在想,我较之山下傻姑,谁更聪明些。」
「……」完了,这孩子都呆到跟傻姑比脑子了。何三叔满脸忧愁,偏头大喊,「六弟!你快带宋丫头去天王山找老秃驴治病!治不好都别赶了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