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善与恶

赵海兰的脚伤已经痊愈，但她不会骑马，上了两次马都没成功，看得寨子里的人直拍额头。

他们的宋壮士是真的回不来了吧？

她本就不喜被生人瞧看，这会几十双眼睛盯看，愈看愈急，第三次上马又一次失败。

人群中有孩童嚷道：「小蝶姐姐不要慌，你抓紧缰绳，用力往上蹬就好了。」

稚嫩的童声打破了僵局，又有大人出声道：「对，对，你就忘了这是马，就当跨个石头好了。」

「你脑子不记事了手脚可记得，就这么一蹬——就好了！」

赵海兰觉着那宋蝶姑娘实在是个很厉害的人，习武多辛苦啊，可她的武艺好，如今看来也深得寨子里的人喜爱，所以众人这样关心「她」。

这几日她房大门处和墙壁上总挂着果子和生肉——虽然那些刚被射杀的野鸡野鸟望着让人心悸，但无疑这是众人最质朴的心意。

早已上马的谢遇问道：「我扶你一把？」

赵海兰看看高耸马背，又看看众人期盼的眼神，坚定道：「我再试一次。」

谢遇耐心说道：「好，小心些。」

「你是宋蝶，你会武功，你会骑马……」赵海兰深吸一口气，身体已随着想法的转变而变得轻盈主动，她左腿稍稍用力，右边身体便随之越上马背。

竟然成功了。

围观的众人欢呼起来。

赵海兰也因这成功而惊喜，笑了笑。不等她笑个片刻，马忽然就跑了起来，将她带出众人视线，只剩一条模糊的影子，人跟马像风一样跑远了。

「啊！！！救命！！！」

众：「……」

谢遇：「……」

悠悠日落，橙红映满山间小道上。

两人一马飞驰而过，恍若笔墨划过画纸，撕破了霞光。

又过一人山头，谢遇逐渐拉住缰绳，出声道：「让马喝口水，我们也吃点东西，一会再赶路。按照这个迅捷，天亮就能到寺庙了。」

谢遇微微叹气：「你三叔非要我去给你抢个头香，说那柱香更灵验。」

赵海兰约定的时辰是明日午时，便出声道：「也不用这样赶，时辰还早。」

「……三叔也是个迷信之人。」

「你三叔往日不信，只是因那人是你罢了。」谢遇把水递给她，「他向来比较听你的话，你多劝他少喝酒。」

赵海兰听出话里的意思来了，追问道：「我往日没劝么？」

「没劝，倒是天天抱着酒缸寻他一起躲在林子里喝。」

宋蝶在赵海兰的心里又变了模样，那么俏皮机灵的姑娘，竟是个爱喝酒的。

她是喝不得烈酒的，一喝就醉。诶？那宋蝶姑娘不会用她那副身体喝酒吧？

谢遇看看天色，拾了柴火来生了一堆火。

赵海兰见他取了个长筒东西往上头吹吹就冒出簇明火来，微觉惊异。谢遇的余光看见了她惊奇的表情，也不惊讶她连此物也不清楚了，假设不将她当做失忆的宋蝶看，她根本就是一个养在深闺何都不知道的千金大小姐。他说道：「这是火折子，里面有火绒，我放的是艾蒿，烧至半透熄火，再放入这火绒罐中，用时就像这样吹吹，或以火石敲击，便能复燃。」

「真有趣。」赵海兰望着他将火升起，火光落在男子清俊的面庞上，她看清了他的眼神。

待人总是那样温和，似乎何事都不会让他慌张起来，但她总觉着他的心是沉冷的、内敛的，像在克制什么。

「火一生，就觉着饿了。」

谢遇起身说道：「你别走了这里，我不多时就回来。」

天色沉落，夜幕降临，独属于山林的鸟鸣兽吼声此起彼伏。

赵海兰追问道：「你去哪？」

「找倒霉蛋。」

「？」赵海兰不知道他说的倒霉蛋是什么，但她还是头一回在山林中过夜烤火，不敢离开。但这漆黑阴暗的树林的确让人心惊，跟家里，甚至是京师的灯火通明比起来，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地狱观感。

好在谢遇速去速回，只不过半刻就回来了，手上还拎着一只雉鸡。

他出声道：「就吃这个倒霉蛋吧。」

赵海兰微微屏息，盯着他手中还在挣扎的鲜活的雉鸡，试图求情，说道：「雉鸡很好看。」

谢遇出声道：「好看，但——更好吃。」

「咔。」

扯脖子的动作干净利落，野鸡瞬间魂归天地了。

赵海兰看得眉眼直抽。

「用最快的速度结束食物的生命，也是一种善良。」

「……」最大的善良难道不是不结束它们的命吗？赵海兰不想看他杀雉鸡，低头去拨弄火堆。

也不知过了多久，柴火上烧灼肉独有的香气飘入鼻子，引得腹中空荡的赵海兰抬头。

那好看的雉鸡已经变成了一只光秃秃的，浑身冒着黄灿灿油脂的烤鸡了。

它的皮肉紧收，在火的熏烤下，逐渐由金黄变成一种淡淡的焦黑色，许是有香味的冲击，那种颜色更加诱人了。

所谓的「善良」瞬间就被本能的欲望冲刷走了。

赵海兰脱口问道：「何时候烤好？」

谢遇欣慰，看来他认识的那个潇洒自在不顾世俗眼光的小蝶回来指日可待了。

「可以了，鸡腿给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

黎明刚至，宋蝶终究从床上爬起来了。

「真是不胜酒力啊。」宋蝶抱着昏沉的脑袋醒了好一会神，忽然抬头，「咦？床？」

她不是在船上吗？

她敲敲昏沉的脑袋，抬头一瞧，她这是在哪？这是什么地方？

头天……头天她喝醉了，随后呢？

记不起来了。

门吱呀吱呀地被小心打开了，一人老妪端了茶水走了进来，笑言：「姑娘醒啦。」

「这是哪？」

「客栈，韩大人将您送过来的，说估摸您只喝了一点酒，不多时就会苏醒，酒醒了就将您送回去。可谁想您一觉睡到如今，我们也不敢打扰您。」老妪贴心地追问道，「您夜不归宿……家里人不会责备吧？」

「没事。」宋蝶根本就不想回秦家去，她只想着作何救飞天鼠。

她还是直接偷袭韩北亭拿到腰牌随后救人吧，灌醉对方这条野路子根本行不通！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宋蝶拿起她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就往外跑去。

她到了大理寺，这里才是清晨就已是人来人往，衙役进进出出，她本想在大门处等，可衙役们一见她就流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宋姑娘早啊，来找我们大人是吧？大人忙去了，我们这就去告诉他，您进衙内大堂等等。」

态度之和善，让宋蝶大为震惊，连酒都彻底醒了。

啊？发生何事了，她在大理寺怎么蓦然就成座上宾了？

那她能不能用这张脸直接进大牢劫狱呀。

恐怕是不行。

宋蝶飞速放弃了这个计划，乖乖进去等韩北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到了大堂，彼处并不是空无一人，有个美妇人正坐在大堂上，她生得极娇美，泪眼欲垂，似乎刚哭过。她身着一身白色衣裳，连耳后也别了朵白色小花。

宋蝶再不懂事也知道这意味着何，这妇人是有亲人过世了吧。

她坐在一旁没有多嘴问话，那妇人注意到她，追问道：「大理寺里有女衙役？」

「没有，我是来找人的。」她忙出声道，「我叫宋蝶，蝴蝶的蝶。」

「宋蝶？我见你有些眼熟。」妇人打量着她，又认不太出来，便没多打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宋蝶小心说道：「别哭了，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妇人被她逗得笑了笑：「感谢。」她取下耳后的白花，说道，「我夫君死了，但他死了我倒是高兴，只是想到了我远在他乡的爹娘，才难过落泪。」

宋蝶禁不住诧异：「夫君死了还能高兴？你们这是多大的仇啊。他是打你了么？还是欺负你了？」

妇人摇摇头，不愿多说。

一会衙役进来，对妇人出声道：「李夫人，请随我们走一趟。」

李夫人追问道：「案子不是查清了么？那窃贼入室杀人，你们前后也问了我三回话，作何如今还要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宋蝶讶然，原来这人就是那李大人的夫人吗？

衙役说道：「这是大人的意思，还请夫人过去。」

李夫人忽然恍然大悟了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他们再看宋蝶，本来板着的脸又露了可谓是和蔼可亲的笑容：「宋姑娘再等等，我们大人很快就来了。」

宋蝶「嗯」了一声，她望着背影清瘦决绝离去的李夫人，忽然想起飞天鼠说过的话，那李大人如今的妻子是抢来的，还将她的爹娘打残废了。

是以……李大人死了她并不难过，只是记挂家乡爹娘。

她正想着，韩北亭赶来了，刚见面宋蝶就急声出声道：「我相信飞天鼠没有杀人，他不是坏人。」

「你为何如此肯定？」

宋蝶避不开他的灼灼目光，便坦然道：「好吧，实不相瞒，他是我的朋友。」

韩北亭有些难以置信地追问道：「你跟一人江洋大盗是朋友？」

「嗯，是。」宋蝶望着他，眼神从未有过的这样坚定，「大人去江湖打听一下就知道，飞天鼠行窃只为劫富济贫，从不曾害过一条人命。他劫的都是满手不义之财的富商和贪官污吏，做过最过分的事，也就是将人家里铁锅砸烂的事。这种人怎么会为了财物杀人，中间一定有误会。大人你断案那么厉害，可不能够再查得仔细些许，不要对他先入为主，认定他是个坏人？」

「我没想到宋姑娘跟一个窃贼会做朋友，更想不到宋姑娘会为了一人窃贼求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是求情。」宋蝶认真出声道，「是陈诉一些事实，还请大人明察。」

韩北亭仍惊异她的坦诚和勇敢，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人姑娘？总是这样让他意外。

帘外有人呜咽说道：「没不由得想到小蝴蝶你竟会冒险为我求情，你这朋友我没有白交。」

宋蝶大惊，牢里的人作何跑到衙门内堂来了？

她回身看去，就见飞天鼠好好地站在那，头发衣裳都不见脏乱，仿佛像是来做客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脚是自由无束缚的。

「你怎么没戴铁镣了？」宋蝶再笨也知道了，「韩大人判你无罪啦？」

飞天鼠说道：「对啊，韩大人这叫引蛇出洞！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他真是个庸才，抓我敷衍断案。」他朝韩北亭作揖道，「是草民看走眼了。」

韩北亭也朝他抱拳说道：「我原先的确怀疑过你，但后来细查现场，断定你并非凶手。只是李夫人太过警惕，唯有让她以为你做了替罪羊，才会大意，去清理罪证。」

宋蝶听得有些绕只不过弯来，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北亭解释道：「李大人近日身体不适，那夜飞天鼠前去偷窃，看见李夫人正端了药给李大人喝。李大人喝下后，飞天鼠便走了了，可没多久就传出李大人暴毙的消息，我带人前去查看时，探出他是中毒而死，口腔仍残留药味，应当是药里有毒，但又寻不到药渣，问及李夫人，说是让下人倒进了潲水中。可我们询问下人时，下人却说未见药渣。」

宋蝶恍然大悟了些，接话道：「凶手不是李夫人的话，她没有必要撒谎，那一定是药有问题，所以她才掩饰药渣的去向。」

「嗯，是。于是我们暗中查访李夫人是否有购买过砒霜之类的毒药，但并未找到证据。」

「是以你们假装飞天鼠是凶手，李夫人知道后，便以为万事大吉，随即跑去处理藏匿的药渣了。」

韩北亭点头：「是，我们果真在药渣里翻到了过量的细辛，其少量可治风寒头痛，可大量却可让人痉挛窒息。」

宋蝶恍然大悟，可又隐隐为李夫人最终的下场而难过。

杀人不对，可她手上沾的血，是李大人在抢走她时就已经洒上去了的。

她不觉着她残忍，她最后走了时释怀的笑，是对整个世道和人生都灰心了吧，她哭不是惧怕刑场，而是放不下远方的父母。

宋蝶微微叹气。

飞天鼠委屈出声道：「我还以为自己真被当成了杀人凶手，吓死我了。」

韩北亭对他出声道：「你虽是清白，但行窃一事终究是犯了法的。如今念你协助大理寺破案有功，过往的事我们既往不咎。只是日后你再不可行窃，那毕竟是超脱律法之上，违法之事。」

宋蝶不解道：「难道劫的全是不义之财也是犯法吗？况且那些财物财全都用来救助穷苦的百姓了。」

「自然是。律法之是以存在，便是为了让国有国法，以此为准则行事。可若人人都做自觉正义之事，那国法不存，只会滋生更多超脱准则之事。人心千万，无统一法则，便会秩序大乱。秩序一乱，受苦受难的百姓只会比如今更多。」

宋蝶似懂非懂，只是嘀咕说道：「可我没觉得我们山寨做的不对呀，这可是劫富济贫呢……」

韩北亭没听清她说的话，但飞天鼠是老鼠耳朵，听得真真切切，一步上前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宋蝶松开他的手出声道：「哎呀，我都说不了话了。」

「那就别说了！」姑奶奶你是想走不出这大理寺的大门了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两人举动自然亲昵，韩北亭一时辨不出他们是友还是……友情之上。他只知自己心中不快，又有羡慕之意。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蝶说道：「大人明辨是非，尽管有误会但也解开了，我还挺想交大人这个朋友的，不如我们去喝酒吧。」

一说喝酒韩北亭就想起昨日醉倒在他怀中的姑娘模样。

他微觉面颊发烫，出声道：「你酒量浅，我们还是喝茶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宋蝶真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喝一桶酒给他看，谁酒量浅，谁酒量浅，我酒中仙的酒量可不浅，哼！

「哎呀！！！」飞天鼠突然叫了起来，他一瞅外面天色，更加焦急了，「小蝴蝶，今日午时是你要上山赴约的时辰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哎呀！！！」宋蝶大惊，也叫了一声。

韩北亭见两人慌里慌张，忙问道：「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宋蝶出声道：「有，借大人快马一用。」

她方才进来已看见衙门的马，这会急忙跑了出去，抓住缰绳，一脚踩上马镫就要翻身上去。

可不知是身体不熟悉还是马背太高，她一人翻身竟没翻过去，要不是韩北亭眼疾手快将她接住，她得直接摔到地面去。

宋蝶忍不住暗暗痛骂，你大爷的赵海兰，你到底有多娇弱啊，连马都没骑过吗！

明天我就晨起打十八套拳法练功，吓死秦家那帮家伙！

韩北亭见状，翻身上马，朝她伸手说道：「上来，我送你去。」

男人的手臂十分有力气，微微一拽，就将她拽到身后方。还没等他开口，后面的姑娘业已抱住他的腰身，这毫不迟疑大方的举动又是让他意外。

宋蝶无法，心中太过焦急赴约，便攥住他的手道了声「多谢」。

他很快收回纷乱的思绪，出声道：「小蝶姑娘坐好，驾——」

快马绝尘而去，留下飞天鼠站在衙门外面，他一会才回过神来：「诶，韩北亭作何叫她小蝶姑娘，他俩何时候这样亲近了。」

「驾——驾——吁——」一匹马停在衙门大门处，旋即下来个小兵模样的人，他见飞天鼠站在大理寺这，便客气追问道，「请问韩北亭韩大人可在？」

飞天鼠答道：「刚出去。」

那人说道：「劳烦小哥快寻你家大人赶了回来，兵部尚书顾大人有急事寻他。」

飞天鼠好奇心作祟，问道：「什么事？」

那人答道：「魏大人在告老还乡的路上被山贼劫财，回来向圣上告了状，圣上大怒，下令出兵剿匪。萧大人听闻韩大人两年前曾在那一带成功擒过贼人，知他熟悉地形，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想请他协助剿匪。是以劳烦……喂小哥你去哪？！」

「我去尿个尿！」飞天鼠转眼就溜了个没影，出大事了，他得赶紧把此物消息告诉宋蝶，朝廷出兵剿匪啦！她心念念的贼窝要被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