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连明跟何冲是有过节的,两人在朝堂上一直都是冰与火的存在,只要对方说那是东,另一方就算是把罗盘都吃了也要掰扯成西。
两人斗了十余年,早就是满城皆知的事。
但没有人清楚两人因何而斗,像是一夜成敌,原因却不详。
只是业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如今何冲冲着顾连明来,还携带个秦大人,不知为了何事。
韩北亭想,秦大人是哪位?他下意识不由得想到是秦刻礼,抬头看去,果真看见了他。
听闻秦刻礼去了淇县办事,怎么这么早就赶了回来了?
何冲是个身材浑圆之人,面庞也不见棱角,加之面色红润有光,这令他看起来是个十分和蔼的长者。他笑言:「顾大人别急着走,何某可是专门奔你而来的。」
秦刻礼出来打圆场说道:「见过顾大人、韩大人。何大人此次前来,是圣上有令,共议剿匪一事。」
顾连明面色沉冷,出声道:「那真是稀罕事。」
韩北亭顿觉奇怪,问道:「区区三座贼山,为何连丞相大人也惊扰了?」
单是动用个兵部就已很给魏老头面子,如今连丞相也亲自出面,就似乎太大动干戈了。
何冲出声道:「韩大人是不曾见过魏国丈,的确吃了大苦头,否则皇上也不会亲自下旨铲平贼山。」
「何大人此言差矣。」顾连明出声道,「圣上只说剿匪,并未说铲平。如今边境有蛮夷虎视眈眈,此处近京城,若有内乱,定会给蛮夷作乱的机会,所以圣上的旨意是可招安便招安,避免伤亡动乱。我看何丞相多少有些私心啊,你跟魏国丈交情甚好,怕是得他私下授意吧。怎么,魏国丈的话还能大过皇上?」
顾连明一顿唇枪舌剑,像炮仗般落在何冲头上。
何冲出声道:「顾大人未免太过猜忌魏国丈和老夫,那山贼仗着自己在两界盲区中作乱多年,可无人告发控诉,唯有魏国丈心系百姓,冒死回京面圣,请求出兵镇压清剿,心中有大义,是我等……」
顾连明不理他,转而问道:「秦大人来此处所为何事?」
何冲:「……」
秦刻礼忙答:「下官已从刑部调任兵部,就任侍郎一职,日后请顾大人多多拂照,初来多有不懂之事,还请顾大人指教包容,叨扰您了。」
「哦。」顾连明说道,「当务之急是先将三宝山一事办稳妥,秦大人若有何见解,可以说出来。」
「是。」
秃鹰山上,已是乌云密布,众人愁眉不展,满堂回荡着何三叔在那叨叨叨的声线。
「宋丫头不是你知道的那个宋丫头了。」
「你糊涂啊大哥,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完了完了,宋丫头不被朝廷给刀了,这得先被蒋必胜那小子给刀了。」何三叔从赶了回来后一贯在大堂转圈圈,急得尾巴都要烧着了,他又冲宋蝶说道,「诸葛空明是打不过蒋必胜的,你也打不过!。」
赵海兰出声道:「倒不会被打死。」
何三叔眼一亮,问道:「你有何好办法?」
她肃色说道:「我能够在开打前直接躺下认输。」
众:「……」
谢遇禁不住笑了笑:「好办法。」
「好个屁!」何三叔出声道,「那不是把指挥权拱手相让?交给蒋必胜那头猪还是交给诸葛空明那个绣花枕头?除了宋丫头我谁也不信。」
众人一脸凝重地朝他点头:「真的很弱啊,大哥。」
宋正义说道:「三弟啊,你一赶了回来就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我就纳闷了,我们小蝶有那么弱吗?她有吗?」
宋正义直瞧自家闺女,说道:「哪不对了?没缺胳膊少腿啊。」
「脑子不对,现在的宋丫头根本不会武功了。」
宋正义倒吸一口冷气,跌坐回椅子上,瞪大了眼说道:「真的?」
「真的!」
他出声道:「那小蝶你还是直接躺倒认输吧。」
何三叔叫道:「大哥!那三宝山就直接玩完了,你还作何跟大伙交代。」
「哦……」宋正义又转头看向宋蝶,真是作何看作何可爱好看不愧是他的闺女,「算了还是躺倒认输吧,作何能够把我家小蝶推出去送死!」
何三叔快把牙咬碎了,说道:「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比武。」
赵海兰感受到宋爹对宋蝶的疼爱了,她不忍何三叔总是责怪他,出声道:「他不知道我不会武功了。」
宋正义出声道:「就是就是,怎么能怪我。」
虽然事情变死局了,但是何三叔还不想认输,他看向谢遇,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谢遇说道:「三哥,这事我也没有办法,明日才比武,只能试试今晚能不能唤醒小蝶的记忆了。」
「那就交给你了。」
「……」就清楚耍嘴皮子,最后还是将责任推到他身上,可恶。
谢遇只能朝宋蝶招招手,说道:「走,小蝶,六叔教你打拳去。」
宋正义出声道:「可不要太累啊。」
何三叔:「大哥你闭嘴!」都是给你惯的!
屋里还在吵吵嚷嚷的——自然主要是何三叔在训宋正义的声音。
赵海兰越听越觉着奇怪,又觉着好笑,她追问道:「平日里三叔也是这么训、训我爹的吗?」
谢遇说道:「你爹是个没脾气的人,谁都能够这么训他。但真遇到何事,他会站出来。」
「挺好的。」这简直超出了她的意料之外,她原以为身为贼首会自带威严,吓得方圆十里的人都不敢喘口大气,没不由得想到却是个可爱近人的大当家。
她见他也不往平地面走,反而拐个弯好像要把她送回屋里去,她忙问道:「不去打拳么?」
谢遇感叹道:「你都在这待了这么多天了都没想起什么,今晚赶鸭子上架就能行了么?不如回去早点睡觉,明日直接躺倒认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海兰顿了顿,停住脚步了脚步出声道:「我不要,教我几招吧。」
谢遇望着她出声道:「以前的小蝶打三个蒋必胜都没有问题,如今的小蝶就算是蒋必胜让你三十招都没用,不必做无谓的功课。」
「至少不要输的太难看。」她说着就往凉亭那边走,又回头看他,「走呀六叔。」
谢遇微微垂眉,如果这不是小蝶,那两人倒是有一点很像,都一样执拗较真。
只不过……你硬抗的话,明日真的会挨揍的!
「走了六叔。」
「好。」
真正的宋蝶还奔走在路上,她要回山上报信,就算是死也要跟大伙一起死。
毫无办法扳回局面的她被心里的挫败和绝望一点一点地笼罩心头,她看得出来朝廷是真的要剿匪了,别说他们秃鹰山,就连卧牛山和宝金山都得一块遭殃。
一锅端啊这是,不辨是非的狗朝廷!
集市上有不少人贩卖马匹,宋蝶身上没带财物,便拔光了头上的钗子,要去换匹快马。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繁华,鼻之所闻都是四溢的香气,京师繁盛得琳琅满目,汇聚了五湖四海所有好吃的,还有杂耍的艺人,当街唱戏的戏子,一切都新奇有趣。
但宋蝶只想回家。
当初就不该答应兰姐姐赶了回来,而是直接回家。
宋蝶越想越是委屈,双眸都泛了红。
突然一辆马车停在她身旁,不待她抬头,一个壮汉从车后闪身出来,一把扛起她就往车里塞去。
那人动作极快,等她反应过来她人已在车厢里了,之后车厢门一关,她欲站起来冲破车门,手腕却被车里人捉住。
她顿时恼怒,气道:「谁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强抢民女,看我不锤爆你的狗脑袋!」
「是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宋蝶一愣,没跟秦刻礼交谈过几句,但他的嗓音实在是好听得要命,倒是记住了。她冷静下来一瞧,真是他,她忙端坐好,追问道:「你作何回来了?」
秦刻礼面色淡漠问道:「听你的意思,是不想我早归么?」
自然不想!宋蝶出声道:「让我下车,我有事要办。」
「何事?」
「不关你的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宋蝶想甩开他的手,对方却紧紧攥住,用力奇大,抓的她手腕疼。
秦刻礼的声调愈发的冷淡,出声道:「我是你夫君,你的事怎会与我无关?」
宋蝶顿觉好笑,追问道:「那我去茅厕是不是跟你有关系,你也要跟着去啊?」
「……」秦刻礼将她一扯,扯到身下细看,是赵海兰的确如此,可赵海兰怎么会说出这种粗俗的话?上次分别时他就觉着她不对,如今更加肯定了他的想法。
「你再不松手我咬人了。」
秦刻礼终究放手,出声道:「我收到母亲让人送来的信了,赵海兰,你对我母亲着实不好,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天天说废话。」宋蝶都懒得听了,「那她有没有跟你说她找了道士来朝我脸上泼黑狗血?」
「……她这么做了?」
「是啊,她这么做了,她还把我关在小黑屋里诵经念佛抄书,自然这些我都没照做。她见我不听管教,又找了道士将我捆住,朝我泼黑狗血。」宋蝶见他面露意外,皱眉说道,「我听说她经常把兰……把我关起来抄经书,难道以前你都不清楚这些事?」
秦刻礼的确不知道,这些事赵海兰一直不跟他说。
作何,他不在家时,母亲是这么待她的?
可为何她从不说?
宋蝶算是看明白了,原来兰姐姐一直在忍让啊,不告诉这呆头鹅是为了家庭和睦,做个好妻子?
要是再见到兰姐姐,她一定要痛骂她一顿。
一人堂堂前老太师的孙女,过的也太憋屈了!敬重老人家是理应的,可对方为老不尊那还敬个屁呀。
她见秦刻礼不说话了,心想他还是有点良心的,会心疼自己的妻子。不一会就听他眉目微抬,盯着自己出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她总要这样罚你?」
一股巨大的怒火砰地冲上天灵盖,宋蝶怒道:「你妻子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要她反省哪里做错了?你们是夫妻呀,难道不应该彼此信任扶持吗?」狗东西,兰姐姐真是瞎了眼了看上你。
秦刻礼诧异,原来赵海兰会生气的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作何不清楚她会生气?
宋蝶出声道:「停车,我要下车。」
跟他多待一会她都嫌弃。
秦刻礼仍抓住她的手,冷声:「你去哪里?我们回家,去给娘道歉。」
宋蝶勃然大怒:「狗东西,你娘子都被泼狗血了你还叽叽歪歪道歉的事,要做大孝子你去,我可不去!」
秦刻礼愕然:「你、你怎会说如此粗鄙的话。」
「要不是这身板子连鸡都杀不动我还用得着动口?」宋蝶朝他抡起拳头龇牙,「我直接动手,揍得你鼻青脸肿爹妈不认!」
秦刻礼被惊得心砰砰直跳,都快跳出胸腔了。他伸手去撩拨妻子的脸,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赵海兰。哪想手还没碰到,就被对方一巴掌拍掉,力气之大撞得两只手腕「砰」地作响。
秦刻礼吃痛收手。
宋蝶……手腕仿佛脱臼了……妈呀,这副身体真是泥做的,也太脆弱了吧!她可是空手接白刃徒手毙财狼的宋蝶啊。
这好比从一人孔武有力一身腱子肉的壮汉变成了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可太糟糕了。
秦刻礼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这会才在她脸上找到她是赵海兰的证据。
她平日可不就是这样么,总是温吞吞的,像什么都不在意,从不大笑也不大哭,仿若木偶没有自己的表情。
无趣木讷得很。
他冷笑言:「有礼了好想清楚吧。」
宋蝶问道:「想清楚何?」
「三从四德都被你忘在脑后了。」秦刻礼出声道,「你别总是这样急躁喧哗,车还在闹市中,被人听见了有辱斯文。」
你还敢提有辱斯文这四个字?天呐,你这是非不分的就有够侮辱斯文和老天爷的了。宋蝶没法走,这秦刻礼死活就是不松手,况且外头还有个能将她掳上车的壮汉,她下了马车还是得被塞赶了回来,光天化日之下的可太难看了。
唉,这秦家真是座大牢,根本出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