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变成女贼了？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满园的红梅被雪打得散落一地，皑皑白雪缀了满满梅花，那样红白相映异常美艳的颜色是十分震慑人心的。

年十七岁的赵海兰仍喜花，不忍花瓣陨灭，提篮拾取。花瓣本就娇弱，手上戴着护套根本捡不起来。她干脆脱了毛绒护套，将花瓣一片一片拾起，放入篮中。

「姑娘捡这些花做何？」

赵海兰抬头，看见前面站了个身材颀长的年少男子。虽天气严寒，但他过于温和俊朗的面庞却让这雪地变得清和，带着微微暖意。

皇城里何好看模样的男子没有，但大多是炽热的、意气风发的，她出身三品官家，虽在祖父离京后家族已没有往日风光，但家底还在，接触的也都是达官贵人，在她认识的青年才俊里，没有像这样一身宛若月光温和的男子。

男女有别，更是授受不亲。

从小就被母亲教导女子要恪守妇道遵从妇德的赵海兰微微偏身避开视线，但未免伤了对方的尊严——她听闻寒门学子大多孤傲清冷又自尊心极强，她答：「不忍花葬雪中。」

男子笑笑：「那你哪里能救下满园的花？终有些许是要葬身雪中的。」

「我拾了，便终有些许未葬雪中。」

男子微微豁然，便也俯身拾花，坦然出声道：「那我尽点绵薄之力，再加‘些许’。」

两人相隔很远，男子像站在遥遥雪上，身影孤清，却又令人觉得温暖。

赵海兰觉着他有趣，终究看他，他已在认真捡花了。

「你理应是住在这庙里进京赶考的书生吧？」赵海兰生平从未有过的这样主动问一人陌生男子。

寺庙临近皇城，每年都有囊中羞涩但又有抱负的书生暂住此处，她以为他们要明年开春才来，毕竟皇城的冬天可太冷太冷了。

男子抬头，俊逸的脸上露出淡淡笑颜：「是，小生秦刻礼。」

「哦……」赵海兰问，「你不问我叫何？」

「想问，但我怕失礼。」

赵海兰抿唇笑了起来，又是生平第一次、第一次主动告诉男子自己的闺名：「赵海兰。」

「见过赵姑娘。」

「见过秦公子。」

痛，剧烈的疼痛从脚上、手上蔓延至全身。

赵海兰觉得自己要死了。

濒临死亡，她想起了秦刻礼无数的好。

在天地寒冷的冬日里背她稳稳前行。

在暴雨倾泻时为她撑起一把雨伞。

唤她兰儿。

唤她夫人。

她缓缓睁开双眸，赤红的晚霞映入眼底，早已没了白日的灼热。耳边是飞鸟还巢的鸣叫，连路过的鸟都没有看她一眼。

赵海兰轻咳一声，努力偏头往旁边看，想看看自己身处什么境遇，但她脖子酸痛，根本动弹不得。只有一头青丝扑落在她的面颊上，挠得她觉着鼻尖发痒。

车上没有别的人，这理应是那位叫宋蝶的姑娘。

压在一侧的宋蝶迷迷糊糊回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她微微叹息一声，张口想唤醒她：「宋姑娘……」赵海兰的脑子嗡嗡直叫，自己的声线怎么变得比原先清脆了，她是弄坏嗓子了吗？她顾不得这变化，又唤声，「宋蝶姑娘？」

两人伤势太重，天色渐黑，赵海兰觉得再这么下去两人都会死掉。

突然昏迷中的宋蝶嘟囔道：「我要酒喝！」

熟耳的声线吓了赵海兰一跳。

这姑娘怎么生了一副跟她一样嗓音的嗓子。

滴滴答答。

赵海兰不知自己的腿还在流血，听着那血珠滴落得均匀的声音，脑袋愈发昏沉。

在她迷糊之际，远处传来人声，随后数十火把朝这边晃动。

赵海兰顿觉生还有望，想必是秦家来找她了。

但不多时她就听见他们唤的是「宋蝶」而不是「赵海兰」，连声音都没有一人熟悉的。她顿时屏气，紧闭双目不敢吱声，怕被山贼掳走毁了名节。

「找到了！」何三叔爱喝酒，平日总是醉醺醺的，然而鼻子贼灵，远远地就嗅到了血腥味。他拔腿就往那边跑，果真看见了坠毁的车子，但却没看见人。

谢遇也随后赶来，何三叔挠头诧异：「人呢！」

已是夜黑天高，地面只有死去的马儿和四分五裂的马车，根本看不见人。

谢遇看了一眼鼻腔中渗出黑血的死马，顿了顿，拧眉张望，忽然有水珠滴落在脸上。怪事，此刻天没下雨了，哪来的水珠。他伸手摸脸，却见手上一片血红。他顿了顿，蓦地抬头往去，就见那两三丈高的半崖上长了一棵大树，树上正挂着两个人。

「三哥，在上面。」

不等何三叔抬头，谢遇业已脚踩岩石飞身上去，一手抓住一个，将她们带了下来。

这一拉拽，赵海兰只觉伤口疼痛至极，但她只是蹙眉，强忍着不敢吱声。

「伤得不轻，但无性命之忧。」谢遇简单查看后，便让人把宋蝶抬走。

何三叔问：「这位夫人不救了？」

谢遇出声道：「不必抬她走了，我们来时这夫人的丫鬟嬷嬷正往这边找来，她们若寻不到等会告诉她们一声就好。」

何三叔也出声道：「对，我们可是山贼，要是将这美貌夫人救走，弄不好她夫家还以为她失了清白呢，回头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去了，罪过也。」

听见这些话，赵海兰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他们这群山贼心眼并不坏。

她正想着，却被人一把背起，惊得她睁开了眼，望着这男子嘶哑着声线问道：「你们不是不抓我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遇出声道：「你受伤了，六叔背你回去。」

赵海兰大惊：「无礼！」

何三叔笑道：「这丫头在说什么傻话呢。」

赵海兰：「？」何丫头，她都嫁为人妇了，这面貌看不出来么？况且他也没老到六十岁能够将她当做丫头的年纪啊，当真是无礼至极。

「你乖乖睡一觉，一会就到家了。」何三叔拍拍她的脑袋，像极了一位爱女的老父亲。

赵海兰只觉受辱，愤怒道：「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们毁了我的清白！」

众：「……」

何三叔吓得连退三步：「六弟！你看宋丫头她好像不对劲啊！」

谢遇说道：「估计是撞坏了脑子，罢了，先回去吧。」

说完就继续背着她走，赵海兰声嘶力竭抗议。走了几步，她就看见嬷嬷和蓉珠又怕又欣喜地奔向……

「蓉珠……」

赵海兰张嘴，可两人却掠过她，直接奔向了后面的人。

「？」赵海兰愣住，随后转头看向那躺在地上的女人时，却骤然失语，她骇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地面，还喃喃呓语「酒，给我酒」。

用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嗓音说着她绝不会说的梦话。

她叫赵海兰，她才是秦家的大少奶奶！

可如今她却顶着宋蝶的脸和身体变成了贼窝里的女山贼？

赵海兰错愕。

「小姐啊——」嬷嬷和蓉珠哭得梨花带雨，扑在宋蝶身上。

宋蝶本就受了伤，这一压直接痛醒了。她在迷蒙中看见三叔六叔他们越走越远，张张嘴要喊，可胸腔里却没有力气。因为……有两个人正压着她哭得惨死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姐我们这就回去，您撑住！」

再压就死在你们手里啦！

差点翘辫子的宋蝶蓦然回神，她们喊谁小姐呢？

她哼哼唧唧回应着，又仿佛看见远去的人群里，有个女人正用一双绝望的双眸看着自己。

宋蝶想了想决定万事不管睡一觉再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因那人的脸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她都痛出幻觉来了，太可怕了！

山雨欲来不见风，空气低沉得让人生闷。

当赵海兰又一次醒来，她已经躺在贼窝的床上。

当宋蝶又一次醒……哦，她没醒，一夜沉睡，睡得十分酣畅。

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声线之大让坐在床边等她醒来的秦刻礼都觉着震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那温婉贤惠的妻子竟会鼾声如雷？那他平日是睡死了么才从未听见。

男子面色清冷，在屋内昏黄的烛火映衬下，更是时明时暗。他盯着塌上的结发妻子，目光凝重。

外头传来低低敲门声，他起身开门，那人将一张纸条递给他，便退身离去了。

秦刻礼展开信笺，上面只有一人秀气的字。

「快。」

秦刻礼将信烧毁，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床上。天将明，窗外透进零碎晨曦，驱散着屋里的阴冷黑暗。

宋蝶这时也翻了个身。

他正欲问她可睡醒了，谁想对方转了个身，又呼呼大睡去了。

「……」如此能睡，她这是进了猪妖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