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都睡了一天了,快点醒过来吧,不然外头都要传您归西了,老爷夫人要是收到消息,那该得多难过啊。」
「小姐,天下雨了。」
「您最爱赏雨了,小酒我帮您温好,小菜我给您备好,快起来吧。」
蓉珠在床边碎碎念着,可作何都唤不醒她。
李嬷嬷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附耳,声音不大不小但铿锵有力:「您再不起来,老太太就要把脚踩在您的脑袋上了!」
「咳。」宋蝶醒了。
李嬷嬷得意地扬起脖子,可一会才觉得这不是何好炫耀的事,反倒是越发心疼自家小姐,感叹道:「看,小姐果真是怕那位老太太的。」
她嘴里的老太太就是秦刻礼的母亲,一人尖酸刻薄总是咒骂小姐生不出蛋的乡下老太太。
蓉珠才不管是用何话将人唤醒的,只清楚小姐醒了,对嬷嬷满脸敬意出声道:「嬷嬷可真厉害。」
我是被吵醒的好不好,谁凑你耳边说话你不醒啊。还没睡醒的宋蝶抱怨着,她伸腿,腿疼;伸手,手疼。要起身,全身都疼!
真是哪哪都疼呐,真要命。
李嬷嬷赶紧扶她坐起身,追问道:「小姐先喝口水吧,再喝点肉粥。」
「想喝酒。」宋蝶说道,「要很烈的那种,好开胃。」
「……小姐在说何胡话,您素日只喝温酒的。」
「胡说,那种温酒味道淡死了,喝一壶嘴里都没味,能淡出个鸟来,谁爱喝?」
蓉珠和李嬷嬷咋舌。
宋蝶回神:「咦,你们喊谁小姐呢?头天开始就这么喊我,对啊,你们谁呢!」
「……」蓉珠瘫坐在地,差点哭了,「完了完了,小姐她中邪了!」
她说着就要去喊人来,被李嬷嬷一把抓住,急声阻拦:「你若告诉姑爷小姐的脑子摔坏了,回头那老太太又得挑事了。」
蓉珠要哭出声来:「那可作何办?小姐啊……我苦命的……」
「哎呀呀!」宋蝶揉起了脑门,「疼死我了……」
李嬷嬷说道:「先洗把脸清醒清醒,我听说冲劲太大容易丢魂,先洗把脸,再吃饱饭,说不定魂就赶了回来了。」
蓉珠急忙把水盆端过来。
宋蝶也觉得面上脏兮兮的,她捞了一捧清水洗,用手掌在脸上囫囵一圈,动作之大看得李嬷嬷和蓉珠目瞪口呆,欲哭无泪。
她们家小姐可是名门闺秀,这架势、这刷啦啦的大动作,可真是……真是粗鲁至极啊。
宋蝶洗好脸,没有接递来的帕子,用袖子一抹,干净清爽。
蓉珠真要哭了。
小姐真的中邪啦!
「等等。」
在水盆要被端走之际,宋蝶面露愕然,她一把抓住水盆,晃得水珠四溢。
李嬷嬷终究看不下去了,急声:「小姐您动作温柔些哟!」
「这谁?」宋蝶讶然指着水盆里的那张脸,「这是我?」
两人齐齐点头:「对啊,是您啊。」
「这不是我!」宋蝶松开水盆,惊恐在心底瞬间散开,「我作何长这样?」
「您就长这样啊。」
「我是谁?」
「赵家姑娘,赵海兰!」
「胡说!」宋蝶一脚踢翻水盆,「我叫宋蝶,什么赵海兰,你们满口胡话!这个地方是阎罗殿对不对?我死了对吧?你们是阎王派来……派来……」
她词穷,她脑子里没话本,根本编不出一人有力有理的话本。
这些人哪来的啊,竟叫她赵海兰。
她是宋蝶好不好!
蓉珠还要苦口婆心劝她,被李嬷嬷拦住:「小姐受了刺激,让她歇会吧。」
两人只好收拾了水盆,担忧离去。
「我是宋蝶,我还活着,但怎么会她们都叫我赵海兰?」
宋蝶理不顺这个地方头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人扑在自己身上救她的时候,她看见了离去的三叔和六叔,还有那满眼绝望的女人,那正是她的脸啊。
「莫非……莫非……」宋蝶以拳击掌,恍然大悟,「我还没睡醒。」
可一闭眼,就是悬崖底下「她」看自己的绝望眼神。
之后她躺了下来,盖好被子,决定快点从这可怕诡异的梦境里出了去。
宋蝶偷偷掐住自己的大腿,用力一拧,自己先叫了起来。
她愕然坐起:「不是做梦?」
她拼命拉扯自己的脸皮,没有被易容,头是真的,脸也是真的,身体更加是真的,可这根本不是她啊!
宋蝶已经全然闹不清楚状况了。
木门被人推开,一人男子走了进来,直接坐在她的床边。
宋蝶看着这男人,听大门处下人唤他「少爷」,估摸就是赵海兰的夫君吧。这夫君长得可真是清俊神明啊,一眼看去就是极温和的男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秦刻礼望着默然不语的赵海兰,问道:「听下人说,你伤了脑子。」
宋蝶强打精神出声道:「我很好。」
秦刻礼「哦」了一声才道:「那有一事我要同你说,我明日要去淇县半月,你好好照顾自己。」
这随意的语气里好似带着驱逐之意,一点要缠绵挽留的意思都没有。秦刻礼低眉看她,确定了——她当真摔坏了脑子。
那简直是太好不过了!宋蝶简直要笑出声来,她说道:「去吧去吧。」
换做往日她非要念上数十句叮嘱的话不可,连他被风吹一下依稀记得捂好领子的事都要提一嘴。
他慎重追问道:「你莫不是变成个傻子了吧?」
「……」宋蝶怕露馅回头他不走了要陪她,那她还怎么逃走?她思前想后说道,「没有,要不……我展示一下我的才艺?」
证明一下她是赵海兰?
对方明显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出声道:「不必,你歇着吧。」他又说道,「我出门后,你照顾好母亲。」
「哦。」宋蝶想,山上的老太太们都能挑着水在山道上窜来窜去,哪这么矫情还要人照顾。
她望着不再关心一句就离开的男人,眉头一拧:「原来成亲后的夫妻是这么相处的啊……嚯,真没意思!」
她往后一躺,愈发觉得此地不能久留,还是速速回山寨吧。
宋蝶索性翻身下床,带着一身疼痛穿衣。窗口一开,人已似燕子飞了出去。
可不等她想着回到山寨如何解释清楚这张脸的事,就见窗外竟是一汪碧波池塘。
鱼游水中,目映天穹,微风掠过耳边,一切安详又绝望。
「砰——」宋蝶掉进了水池里。
亲眼目睹的护院惊声大叫——「夫人她投水自尽了!!!」
远在秃鹰山,赵海兰已经坐在屋檐下看了半天的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三月细雨,与天缠绵。缠得天地灰蒙,抬头望去,像眼里落了灰,模糊了视线。
赵海兰喜雨,每逢雨季她都要命下人点上暖炉,温一壶小酒就着甜腻的糕点吃。看雨、听雨,再作一首小诗,散入池中。
那是说不出的诗情画意,正是皇城中贵族小姐们的做派。
她在嫁入秦家后,常年深居简出,夫君是朝廷新贵,总是忙忙碌碌,婆婆又不喜她在跟前伺候,她也乐个安静坐在后院继续看雨、听雨,但业已不作诗了。
大宅琐碎事多,已然没了写诗的兴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唉。」
再一次看见水坑中映照出的十七八岁少女的脸,赵海兰心中滋味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也理不顺,但她大概能猜出来。
不知在何机缘下,她与这位宋蝶姑娘互换了身体。
可要如何换回来?
她再不回去,夫君该有多忧心她。宋蝶只是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应对那爱刁难人的婆婆,还有总不能让她与自己的丈夫同床共枕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着实担心她的处境,也着实不想发生那种事。
偷偷趴在木屋后头瞧看半晌的何三叔忧愁道:「我们的宋丫头仿佛摔坏脑子了,她竟然在那看了足足两个时辰的雨,呜呜,她竟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彼处看了两个时辰的雨啊!」
这跟山下那傻妞有什么区别。
何三叔头都要愁秃噜了。
谢遇倒是镇定:「不着急,缓缓就好了。你以前不是总说她蹦蹦跳跳的太欢快吗,现今如愿了。」
「我后悔了。」
「……」要不要后悔得这么果断!
何三叔灵光一闪,从腰间掏出一柄大刀:「只要宋丫头手握兵器,定能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身体的记忆是不会骗人的!」
没等谢遇阻拦,何三叔已唤声「宋丫头」,之后在她回头之际,甩手将二十斤重的大刀朝她抛去。
赵海兰也不清楚手作何就伸出去了,还接得贼儿准,可下一刻她便觉像接了千斤大石,双膝直接跪倒在地,给两人「哐」地叩了个大礼。
这一跪看得谢遇眉毛直飞,顿觉折寿的何三叔目瞪口呆。
话本里可不是这么写的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