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悬崖边上赶了回来,赵海兰浑身疲乏。
她扫视着这「属于」自己的房间,其实不过是个凿了石洞做的小屋,除了正门和一扇窗户,所见之处都是天然石壁。那墙壁也未凿得光亮,许是平日有雨水渗入,这墙上满是淡绿苔藓。
那苔藓有些业已绿得发黑,像极了糊在上头的芝麻画儿,在屋内只有一支蜡烛黄豆粒儿的光照下,显得突兀又诡异。
她坐在床边越看越觉着瘆人,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啊!
小蝶姑娘住的环境也太恶劣了,那帮可恶的山贼,怎可这样对待一个姑娘家!
她将整个室内看了一遍,看清了那小蝶妹妹用的东西。她应当是个很简单的姑娘,连盒脂粉也没有,簪子倒是有两根,也只不过是简单的玉簪,没有任何花纹。
就连衣裳也是,廉价、粗糙、黯淡。
她极其心疼这个姑娘,生在贼窝里,一定过得很艰难吧。
赵海兰叹了一口气,躺下身准备歇会,可背刚碰到床,就觉背后遭了箭刺,痛得她随即坐了起来。
「世上怎会如此硬的床,跟那石板有何区别。」她惊诧地掀开凉席,还打算掀开床褥,结果哪里有什么床褥,就只有一张破草席!
况且,这下面还真的就是一块石板。
赵海兰倒吸一口冷气。
这山贼打劫的财物都去哪了,也太穷了吧!
她受不了了。
要逃。
速速逃走!
她镇定下来,努力回想昨日上山时的山寨路线。
逃,一定要逃,赶紧回秦家去,将那小蝶妹妹也拦住,不让她再回到这贼窝里来了。
他们昨日走的那条路不算宽阔,但地面不见青草,泥石也透着一股压实的亮光,可见是他们的主道,因常年踩踏而不见野草。
那条路是万万不能走的。
赵海兰的眉头渐拧,山贼向来盘山而居,恐防官府四面围剿,不会多修栈道。
大概这秃鹰山就只有那一条路。
从山林里逃吧。
赵海兰立刻扫视满屋的东西,想去拿点钱,下山了好找辆马车坐。她打开小箱子,果真看见了几两碎银。
「姑娘家就只有这么点钱傍身么……」赵海兰望着这寒酸的地方,又将箱子合上了,「万一宋蝶不幸赶了回来了,连这点财物也没了……」
她叹气,再一次心疼这姑娘。
之后走到窗口前,此时已是二更天,外面灯火不明,无人看守。她开门出去,从石屋一侧摸去山林。
山林少有人走,多是兽类潜行,一路荆棘满林,堵得山路不通。
没跑个三丈远,赵海兰裸露的手背已经被草木勾出许多伤痕,她忍痛往前,放慢了脚步。
「窸窣、窸窣。」
远处传来草木被何东西撩拨的细碎声响。
「哗啦、哗啦。」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空气中都透着一种觊觎猎物的小心谨慎感。
赵海兰不跑了,她屏息盯着漆黑的树林,那黑暗似乎要将她吞噬进去。
突然一双红色双眸暴露在了夜里,仿若鬼厉现世。
「啊——」赵海兰惊叫起来,拔腿就往林中深处跑。
她这一跑后面的野兽瞬间确定对方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不再小心谨慎,嘶叫着朝对方跑去。
赵海兰又一次惊呼,急于逃命的她顾不上两侧荆棘,转眼就被刺儿勾得衣裳破碎满身皆伤。她哪里受过这种惊吓和苦难,巨大的委屈席卷心头,冲上鼻腔,酸得她都快哭了。
可她不多时清醒过来,此时哭没用还可能被身后的野兽吃掉,哭何!
野兽的速度实在太快,眼见就要被追上来,蓦然野兽一声惨叫,之后就是在原地翻滚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赵海兰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砰」地一声,一股钻心巨痛蔓延全身。
她的脚竟被兽夹夹住了!
她痛苦地想掰开兽夹,但全身都痛得没有力气。
「谁在彼处?」
男人的声线沉冷,带着一丝冷意。
但在赵海兰听来恍如天兵,许是半夜上山狩猎的猎户!她有救了!
「救命,求你救救我……」赵海兰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人提着灯笼出现。
昏黄的灯火隐约落在男人颀长身上,一张峻冷的脸在见到她的一刻驱散了冷意,又变回白日里那个温和近人的谢遇了。
赵海兰见是山贼,心凉了大半。
谢遇绕过野猪走到她面前,先检查兽夹,稍稍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踩到了边上,否则你整条腿都废了。」他又问,「你怎么半夜跑到山里来,忘了山上有很多兽夹么?」
我根本不清楚啊。赵海兰都快痛哭了。
谢遇将灯笼放在一旁,两手抓住兽夹两侧。
不等赵海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时,就见他两手猛地用力,之后兽夹就被掰开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这么简单?!看着文弱书生的模样,哪来这么大的手劲!
赵海兰暗暗惊奇,谢遇又问道:「你还没答六叔,怎么跑这来了?」
「我、我……」赵海兰镇定道,「我有离魂症。」
谢遇顿了顿,又瞅了瞅她,对方却随即躲开了他的注视。
这躲闪的眼神作何跟做贼似的。
他没有多问,撕下自己一块布衫,将她受伤的脚缠裹住。
他的动作轻而缓,电光火石间让赵海兰想起了自己的夫君。
她很挂念他,不知他此刻……不是与宋蝶共处一室吧??
谢遇扶起她出声道:「来,六叔背你回去。」
「不行!」男女授受不亲!赵海兰镇定道,「我能够自己走回去。」
她松开他的手,走了……
「啪」!
半步重摔。
她根本走不回去!
谢遇看得想笑,蹲身以背向她,说道:「昨日也是六叔背你赶了回来的,今日就不能够了?哦,说起来,从小就是六叔背你的,你三叔他们懒,总将背个奶娃娃的事交给我。作何,如今变大姑娘了六叔就不是你六叔了?」
赵海兰无法,只好趴了上去,满心满眼的别扭!
她看着这年轻人,也大不了她几岁,虽然辈分是叔,但或许跟宋蝶的感情更像是兄妹吧。
她有些好奇这贼山上的人,像是并不像台上演的那样凶残。
况且他望着斯文瘦弱,更像是个读书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遇路过那已气绝的野猪身旁,抬脚一撩,上百斤的野猪就被踢到了一旁:「挡道了。」
赵海兰顿时惊呆,她是瞎了吧才说他瘦弱!
「阿嚏!阿嚏!」
宋蝶哆哆嗦嗦地裹紧被子喝着蓉珠拿来的姜汤,擤鼻涕都快将鼻子都快拧肿了,她开口说话,鼻腔堵得气都不通。
「这是什么身体啊……我就跳个水,又不是大冬天的,怎么就能生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骂骂咧咧着,一碗姜汤落腹,热辣的暖意涌上脑子,冲散着被池水浸透全身残留的寒意。
一会就昏昏沉沉睡去,蓉珠也终于安心关门,对等在外面的李嬷嬷说道:「小姐又说了好多胡话,唉,这可作何办啊。」
李嬷嬷出声道:「等天亮了我就上山求佛,给小姐求个平安符吧。」
「嬷嬷辛苦了。」
李嬷嬷就要走,一转身就见那晦明晦暗的灯火极远处映出一个宽大的身影,光影交错在来人的面上,仿佛把光都吃进了面上的褶皱中,只剩满脸阴云。
两人忙躬身问安:「凤嬷嬷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凤嬷嬷是老太太身旁最倚重信任的人,两人深知每回她的出现都意味着老太太要见自家小姐,不不,那叫找茬,找茬!
凤嬷嬷说道:「老太太要见夫人。」
果真无事不登三宝殿。蓉珠没法子,只好出声道:「奴婢这就去请。」
宋蝶还在屋里裹着被子骂人,她就纳闷了,这屋子外头作何还有池塘啊。
下雨天吵,晴天水汽大,除了推窗就能看见绿油油的池子,有什么非挖在窗外的理由?
次日她就喊人把水池给填了。
她摸了摸鼻子,不对,还明天呢,现在她就跑。
她打定主意,眼珠子一转,那不得跟赵海兰借点财物再跑呀。
宋蝶跑到她的梳妆台前打开抽屉,原以为也就几两碎银,谁想里面竟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沓银票,别说碎银,就连最小的银锭也是十两的。
她咋舌,她知道赵海兰有财物,可没不由得想到这么有财物!
宋蝶又拉开妆奁盒子——她发誓她只是好奇罢了。
这一瞧,只见这一层铺满了珠钗,每根钗子上面都镶嵌着各式各样的珠子,或是白的,或是红的,或者粉的,样式精美绝伦;又拉开第二层,这一层通通都是金簪金钗;又看第三层,全是银制饰品;又看第四层,竟是镯子,粗略一数连镯子都有二十余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又看向另一人四层妆奁盒,里头放着华胜戒指手串项链脚环耳花。
都是女子的首饰,况且材质花样全然不同。
这些别说她有,她就算是见都没见过这么多。
宋蝶都忘记逃跑的事了,她望着这些饰品,仿佛把她的魂都吸走了。
原来啊,做大户人家的娘子能够拥有八层装得满满当当的妆奁盒子……
「小姐,小姐开门啊。」
忽闻唤声,宋蝶回神,就见蓉珠开了门。
「您到底在屋里做何呀?」
蓉珠没有扑上来,只是看着她,还使眼色,歪鼻子歪眼的,看得宋蝶发笑:「你眼睛坏啦?」
蓉珠要哭了:「小姐快出去吧,老太太要见您。」
「老太太?」宋蝶问道,「哪个老太太?」
门外的凤嬷嬷听见这话,一把推开蓉珠进来,惊诧:「夫人这是在说何大逆不道的话?」
蓉珠忙解释道:「嬷嬷别生气,奴婢说过,我们小姐坠崖后伤了脑子,记不起
事了。」
「老太太也是担心夫人身体,让老奴来瞧瞧。可我看夫人……」凤嬷嬷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看夫人精神头挺好的,夫人今日就不曾来问安,这可不合规矩!」
宋蝶就算没见过老太太也知道那人刁钻难相处,单是看这老奴说的话就清楚了。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将腿一翘——看的李嬷嬷和蓉珠又要晕了。
「我今日不问安明天也不问,你就跟她说,以后都不问安了,她要是想见我,就让她自己来。」
凤嬷嬷吃了一惊,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温婉端庄的赵海兰呢?
这哪里是赵家千金,根本就是个野丫头。
蓉珠就差跪在宋蝶面前求她老实点了,她这是哪来的豹子胆啊,敢忤逆秦家老太太。
凤嬷嬷忍气追问道:「夫人当真要老奴如此回话?」
宋蝶扬着白净的脖子说道:「是。」
「呵,那就休怪老奴不客气了。」凤嬷嬷一声令下「来人」,门外就冲进来四个老奴,个个面色凶煞,像极了牛头马面要来抓人。
她们一把抓住宋蝶,她要甩开,可根本动不了,一会她就被推攘着出了门,宋蝶叫着不肯出去,但哪里是她们这些做多了力气活的人的对手,转眼就被押到了厅堂上。
「跪下!」凤嬷嬷见她不肯跪,一脚揣在她的腘窝上,逼得她双膝跪地。
宋蝶几乎气炸,她大怒道:「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们是什么东西!被我跪了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怕折寿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话一说,就算是护着她的李嬷嬷和蓉珠都吓软了腿,她们扑通跪在秦老太太
面前将脑袋磕得砰砰作响,求饶道:「老太太息怒,我们小姐她真的是摔坏了脑
子,变成了一人蠢人,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嬷嬷见宋蝶还在瞪眼,又急又气,一巴掌拍在她的脑袋上——又不敢拍太重
,她带着哭腔出声道:「这是姑爷的亲娘,你的婆母,还不快点跟老太太道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宋蝶恍然大悟,原来这是赵海兰的婆母。她这才定睛看这高座堂上的人,这老
太太生得就是一副不慈祥的模样,双目凶恶,眉毛也不知是谁给刮的,又细又飞
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架势。
那漂亮又有财物的赵海兰到底图此物家何呀。
这老太太只是将眼神从李嬷嬷和蓉珠的面上扫过,两人就觉脑袋刺疼,像有冰锥凿人。
秦老太太身板高大,年少时有些高挑的眉眼因这几年来面庞的油脂散去,而变得更加高耸。眉峰透着一股凶煞,全无老者的和蔼。
秦老太太盯着宋蝶,视线与她对上,对方也不躲闪。她微顿,平日里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人,如今还敢打量自己。
她冷声:「听说你磕坏脑子了?」
宋蝶还没说话,凤嬷嬷就急不可耐地插话说道:「夫人说不认得您,日后也不请安了,若要相见,得老太太去见她。」
秦老太太愕然:「你当真这么说了?」
蓉珠还指望她撒个谎,自己再将头磕个砰砰响助攻一番,如此便能力挽狂澜,谁想宋蝶点头:「对啊。」
……我对你个头啊姑奶奶!蓉珠瘫坐在地,再看老太太的脸色,果然暗如锅底,现在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自家小姐了。
秦老太太勃然大怒,厉声:「赵海兰你身为秦家儿媳,竟对你婆母如此不敬,三从四德你是忘了个干净吧。凤嬷嬷,把她押去禅房,让她闭门思过!」
「哇,你这人真不讲道理,做你儿媳真倒霉。」宋蝶替赵海兰愤愤不平,「倒霉透顶!」
秦老太太差点气晕过去,凤嬷嬷都怕老太太被她气死,忙使唤人把人押走。
宋蝶依旧是拗不过那四个老奴,硬生生被推进一间禅房,这里头有一尊观音像,前头台面上供奉了吃食,还有两盏蜡烛,屋内烛火不明,又寂静无比,一时有些瘆人。
「何狗屁地方,深宅大院如此无趣的嘛。」宋蝶随手拿了个果子吃,咔嚓咔嚓啃了几口。
门外凤嬷嬷说道:「老夫人有令,夫人就在此好好反省吧,何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放您出来。」
宋蝶不耐烦道:「让那老婆子滚一面去,我可不伺候她。」
「……」
宋蝶啃完果子,目光落在了窗口上。前窗人多,后窗可没有人影。
「就这室内还想困住我宋蝶吗?」宋蝶推开窗口,瞧瞧四下,没有水潭,直接就是一条廊道。
她没有丝毫犹豫,搬来凳子爬出窗外。
这秦宅有不少下人巡夜,但花草也多,她躲在草丛里等巡逻的人过去便出来。鬼鬼祟祟地终究到了墙角,她蹦了蹦,这位夫人真是一点武学根基都没啊,蹦都蹦不起来!
她又急又气,趴地面去找石头。
石头没找到,倒是看见墙角有个狗洞。
妙啊!
狗洞!
宋蝶想也不想就钻了出去,从高墙出来那一刻,她禁不住眼里有泪。
他大爷的她总算是逃出来了!这地方她再赶了回来她就是狗!
这秦家也不知是在什么地方,眼前街道宽有两丈,绵长无尽头,一眼只见深渊长路。
百家门前悬着灯笼烛火,却不见一人,硬生生是将这暖春三月照出寒冬冷冽的意思来。
重获自由的宋蝶一心只想回山寨,她将宽大的裙摆一绑,便往前走去。
从这条道出来,转眼又迈入一条更大的街道。
依旧是明晃晃、空荡荡。
忽然地面一条黑影快速掠过。
多年习武的习惯让宋蝶下意识警惕抬头,就见一个身段纤细的人从天上冲了过去。
「轻功可真好啊。」宋蝶由衷感叹。
话音刚落,背后蓦然传来怒斥声:
「大理寺奉命擒贼,谁在此捣乱!」
喝声犹如天雷劈在了宋蝶的脑袋上,大、大何?大理寺?大理寺??!!!
这三个字「轰」地在她的脚底炸开,宋蝶头也不回地夺命狂奔。
快跑啊!!!抓贼的钩子来了!!!
对方像是也没料到那样柔弱的姑娘家竟直接跑没影了,一时鸦雀无声愣在原地。
片刻率队埋伏的韩北亭反应过来:「快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