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北亭不知自己是怎么走了茶室的,他在后院站着,那沾在身上的茶叶沫子业已自己干涸地掉了下来。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着,根本无法相信秦夫人就是宋蝶,不理应叫她赵海兰。
「可作何会要骗我?」韩北亭摇摇头,他认识的宋蝶绝不是那样水性杨花的人,他甚至能在相处的过程中感觉到她的天真无邪,对感情也懵如少女,况且秦刻礼是人中之龙,前程大好,素来传闻两人琴瑟和鸣,她根本没有外出骗人的理由。
但那张脸就是宋蝶。
韩北亭越想脑子越乱,他决定暂时不要胡思乱想,先当面问问宋蝶。
游园会已过半日,秦刻礼也已打算离去,便让下人去牵马车。
赵海兰站在矮桥上,低头望着池中鱼儿,是那样自在,又那样舒服的模样,像是她也像这鱼,在水里游开了。
快走时他让赵海兰留在园中等自己,便去与贺大人寒暄告辞。
「秦夫人。」
声线陌生,她抬头看去,是一个身躯高大又俊朗的年轻男子。
在近处面对面一瞧,韩北亭的心都悬高了,他镇定问道:「他们唤你秦夫人?」
赵海兰微微打量他一眼,对这张脸陌生得很,出声道:「我自然是秦夫人。」
韩北亭屏息,差点忘记呼吸,他难以置信地出声道:「你怎会是秦夫人,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赵海兰忽然恍然大悟或许这是宋蝶认识的人,她不知两人是何种关系,只是对方看起来十分震惊错愕,甚至是痛苦。她到底是开窍之人,懂男女之间的事,这男子是喜欢「她」的吧。
这小蝶妹妹真是胡来,怎能用她的脸去结交男子呢。
赵海兰心中一顿羞愧,她镇定出声道:「公子认错人了。」
尽管她已着妆,比平日更加娇美,但韩北亭确定这张脸就是宋蝶没错。可对方的气质却跟宋蝶全然不同,端庄大气举止温柔,哪里是他认识的那个爽朗姑娘。
加之对方神色迷茫,的确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韩北亭也迟疑了。
他蓦然恍然大悟了,宋蝶是赵海兰的表妹吧,想必都长得像同一人长辈,是以两人仿若孪生子。他顿觉窘迫,急忙退后出声道:「抱歉秦夫人,是在下认错人了。」
赵海兰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无妨。大人去忙吧,海兰先走了。」她又恐他回头见她又当众拦人,便又出声道,「你认得的应当是我的表妹,她性子与我全然不同。」
韩北亭的心事顿时放下,果真如此!他说道:「应当是的,小蝶她从未提过,所以今日冒昧惊扰了秦夫人。」
果然如此!赵海兰也暗道一声,小蝶你糊涂呀,你不知我是已婚之人么,怎可跟男子随意搭话。
「那我先行一步。」
韩北亭忙退到一旁目送她走。
小蝶跟她表姐的身形和容貌真的太像了,只不过气质完全不一样。
还好他没有太过冲动去拉扯她,否则得闹多大的笑话。
秦刻礼与贺大人告辞后,便见韩北亭与赵海兰在说话。方才在茶室他就觉着韩北亭反应过激,令人奇怪。如今又见他不顾众人目光与她说话,说实话,秦刻礼心中困惑,也十分吃味。
赵海兰是他的,哪里能让别的男人窥伺觊觎。
上了马车,他等着妻子提及此事,可她一言不发。他便追问道:「我刚才看见韩大人与你说话。」
赵海兰说道:「哪个韩大人?是最近的朝廷新贵韩北亭么?」
「是。」秦刻礼轻描淡写问道,「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我并不认识他。」
「他可不像是不认得你的模样。」
赵海兰心头咯噔,直愣愣望着他问道:「夫君想说何?」
他想问何,在猜疑何赵海兰自然知道,但她不想从他嘴里听见。他若问了,那简直是在羞辱她,她不如直接从车上跳下去以死证明清白。
不……她死什么,凭何她去死。
赵海兰收回那想法,就这么盯着他,等他下一句话。
秦刻礼没不由得想到她目光如此坚定灼热,逼得他无法问出自己的猜疑。她坠崖后当真变了,变得不那般软弱,也有脑子了。他缓和了面色出声道:「为夫是怕他冒犯你,看他火急火燎地奔向你,为夫心里不舒服。」
「哦……」赵海兰心里舒服些了,她淡声说道,「他认错人了。」
秦刻礼点点头,又觉她这谎撒得可笑,韩北亭认错人了?那副失神的模样会认错人?
他微微抬眉盯着妻子,想从她的面上找出一丝慌乱。但他没有看见慌乱,倒是满脸担忧。
担忧何?
她为何要隐瞒和韩北亭认识的事?两人……到底到何程度了……
赵海兰确实在担心,她发现自己竟满脑子山寨里的事。
擂台赢了吗?小蝶妹妹及时赶回去了吗?她若赢了那总帅就是宋蝶妹妹了?
她可能应对?
有谢六叔在理应没问题吧?
可关键是,她赢了吗?
赵海兰心乱、心焦,恨不得立刻就回山上探个清楚。
诶……为何她一心记挂山上事,怎的不记挂那一亩三分内宅之地了?
想到此刻马车正驱向秦府,她蓦地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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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沉丹田。」
「哈!」
「沉肩坠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哈!」
「出拳。」
「哈!」
黄昏日落,何三叔手持酒壶坐在凉亭上看宋蝶练武,瞧瞧这压的马步,瞧瞧这出拳的速度,瞧瞧这「哈哈哈」的出气声,多有力气啊,这才是他家宋丫头好吧。
想着已是热泪盈眶。
谢遇冷不丁说道:「这不是小蝶。」
何三叔出声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你天天说宋丫头不是宋丫头,这哪里不是她了?」
谢遇负手而立,望着那在悬崖边上打着漂亮拳法的宋蝶,说道:「我的意思是,她是坠崖前的小蝶,但不是坠崖后的小蝶,也就是不是打擂台前的小蝶。」
「……何乱七八糟的,你脑子可真好使,一百股绳子掐一起也不带打结的。」何三叔出声道,「宋丫头恢复原样了还不好啊。」
「挺好的。」谢遇出声道,「就是有点想念那出口成章还会说禅语的小蝶。」
虽然特别娇气,要换屋换床换吃的,但有时候又意外坚韧聪慧。
「况且三哥,如今的小蝶全然没有作战计划,作何能统帅大局。」
「这还不简单。」何三叔笑盈盈看他,「你教她,我知你心中早有谋划,只是想将这出风头的事交给年轻人做。」
「我总不能教她一辈子……」谢遇低头看他,「我也是年少人!年二十有七,如何不算年轻人?」
何三叔诧异:「嘿!六弟你竟然才二十来几?啧,瞧瞧你,老成得跟那姜子牙似的。」
谢遇两眼弯起,笑道:「都说酒会伤及脑子,看来不假,以后要禁三哥的酒了。」
「……可不许这么夹带私仇的啊。」何三叔瞧着还在练武的宋蝶,说道,「不过该教宋丫头认认字了,否则真统率我们下山打仗,连朝廷的招安书都不会签,这笑话就太大了。」
谢遇摇头:「一识字,便会看书,一看书,定会看我朝史官所写,又或是看野史趣闻。我不想她知道太多,如今的她不多时乐,三叔,这种快乐是只因她单纯,为何非要让她认字。」
何三叔轻叹一口气:「你思虑太多了,六弟。」他看着他迟疑了一会才忧虑出声道,「想太多,会死的早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遇:「……感谢三哥提醒。」
「不必客气。」
「三叔——六叔——」宋蝶打完一套拳法,已打得满地尘土飞扬,她穿过泥沙几步跳进凉亭,伸手拍拍何三叔谢遇的肩头,「我这套拳法没生疏吧,打的漂亮吧!」
要被熊掌拍出内伤的两人应声:「咳咳、漂亮、咳。」
宋蝶轻拍手拿了何三叔的酒壶仰脖就喝了几口,嗓子顿时热辣,辣得她顿觉清醒:「舒坦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见两人直瞧自己,似欲言又止的模样,她问道:「三叔六叔为何这么看我?」
何三叔出声道:「就是你坠崖赶了回来后不是失忆了么,非但性情变了口味变了就连酒也不喝了,这会见你喝酒,三叔还有点不习惯了呢!」
宋蝶尴尬地笑了两声,又追问道:「那失忆后的我……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何三叔出声道:「哪里会添麻烦,就是觉得你浑身都不对劲。只不过朝廷要拿下三宝山一事,宋丫头你的表现的确令三叔震惊。」
宋蝶咽了咽口水,这种开盲盒的感觉不要太慌张。她追问道:「我做了什么?」
谢遇皱眉,又来了,这种大变活人的感觉。他出声道:「你提议三大寨联手抗敌,归降,但要有骨气地归降。所以举办了擂台赛,你也不负众望拿下统帅之位,只可惜如今你忘了你的计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宋蝶顿时懊恼,她回来的也太不及时了,蕙质兰心的兰姐姐她一定是有很好的办法救山寨。
啊啊啊她没事瞎喊着赶了回来干嘛呀!
她真成贼山的罪人了!
宋蝶懊恼得要死了。
谢遇见她满脸失落,安慰说道:「不慌,有六叔在。」
何三叔说道:「对啊,你六叔早就胸有成长退兵了,别慌。」
「嗯。」宋蝶低低应声,可心里早就乱作一团了。
从凉亭赶了回来,宋蝶的心就没置于过。
「我真该死,作何会非得这个时候赶了回来,要是是兰姐姐她一定有很好的办法救退兵吧。」
「不就是作诗么?不就是丢人么?我怕什么呀,非对着老天爷嚷嚷赶了回来。这下好了,真赶了回来了。」
宋蝶抱着脑袋趴在床上,床是石板磨的,硬如地面,她一瞬想起秦家那松软温暖的床,那可真舒服啊。
不对,都此物时候了她还在想何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此刻理应做什么才有用?
宋蝶冷静下来,不再慌慌张张。惶恐没有用,咋咋呼呼的更没用,她脑瓜子是好使的,她一定可以不由得想到办法解决困境。
「或许……能够让飞天鼠带话给兰姐姐,让她把作战计划交给我!」宋蝶觉得办法可行,忙从床底掏出一支烟花,这烟花可并非一般烟花,大名震天炮。她上回也与飞天鼠提及过,见信号便是她在哪,速速来见她。
她举起震天炮飞上石山,点燃***朝天指去。
「砰——」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山寨都醒了过来,家家户户亮灯,不知发生何事。
在京师屋顶上吃着鸡腿的飞天鼠听见信号声,蓦地抬头望去,烟花绽放之地正是秃鹰山。
他的小蝴蝶终究给他来活啦,可无聊死他了!
飞天鼠扔下鸡腿就往秃鹰山飞去。
震天炮响声巨大,盛开瞬间如照亮天穹,击退黎明浑浊。
也将正匍匐前进的六千士兵位置全然暴露。
特地提前行动想奇袭贼山的韩北亭随即抬手让众人停下,秦刻礼在旁出声道:「恐怕是真有内贼泄露了我们要奇袭贼山的消息。」
「嗯,只能如此认为。」否则好端端地放烟花做何?韩北亭沉思片刻说道,「既然他们有此警告,恐怕强攻会令我方枉送性命。我的提议是暂缓进攻,还请秦大人决断。」
秦刻礼刚入兵部,顾连明就派他前来,丞相也多加叮嘱,他不敢随意率众冒险,出声道:「就先在此安营扎寨吧,明日定会有贼人下山谈判。」
「好。」韩北亭抬头看向秃鹰山,他还是想去见见谢遇。如他所说,自己舍不得这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