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皎皎银月。
宋蝶骑着马从山道下来,飞奔林中,往西南方向快马加鞭赶去。
路途上仍可见从下午就开始离去的人,许多人她都觉得眼熟,都是三宝山的人,或说过话,或打过照面,都是她从小就认识的人。
可如今却要各奔东西,各自逃命去了。
宋蝶心中不忍,可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日朝廷已经攻下卧牛山,明日便是宝金山,她定要赶在后日之前完成兰姐姐交代的事。
夜行十三村庄,这是天大的责任。
马入林中,本来毫无障碍,可马蓦然嘶鸣停了下来。好在宋蝶反应快,紧抓马绳将它安抚平静。
她下马查看,马蹄侧边有血渗出,似被什么割伤了。她往后查看,是一人尖锐巨大的石片伫立在那,硬生生刮了一片马肉。
她拾起旁边石头将它砸碎,免得它再祸害人。
「谁在彼处?」
宋蝶听见熟耳的声音,抬头看去,下意识掩面。
但韩北亭已经看见她了,灯笼一照,照出他朝思暮念的姑娘来。他诧异又惊喜:「小蝶你怎么在这?」
宋蝶只好起身出声道:「我路过。」
「……你路过这?」大半夜地路过这片荒郊野岭?韩北亭觉着自己受到了冒犯,被她当成傻子了。
宋蝶只差没叉腰增加气势,拔高了声调出声道:「对啊,我就是路过这。」
韩北亭清楚她没说实话:「我们的人在前面安营扎寨,你此时过去会被盘问的。」
「哦。」
「你不好奇打什么仗?」
宋蝶出声道:「你说过呀,你们要打山贼。」
韩北亭点点头:「其实顾大人不愿出兵,我也不想,你上回生气走了后,我有去细细查过三宝山的事,如你所说,他们并非全是恶人,罪不至死,但朝廷有令,没有办法。」
宋蝶听得心中一阵难过,问道:「所以他们一定会死,对吗?」
韩北亭没有说话,他也不知擒住他们后,朝廷最终会如何下令。只是顾大人的意思他很清楚,给时间他们逃,否则不会先从几乎是空山的卧牛山开始打,最后才是人最多的秃鹰山。
宋蝶深知在此忧心无用,打起精神说道:「我还有事要忙,先行一步。」
「你去哪里,我陪你去吧。」
「……不必,我一人人骑马更快。」
「我们的人在前面,你过去的话少不得要被盘问,你确有要事的话,我带你过去。」韩北亭取过她手中缰绳唤她,「上马吧。」
宋蝶只好上马。
韩北亭从袋中摸出两根肉干给她,出声道:「马肉,填填肚子。」
「感谢。」宋蝶耐着性子嚼肉干,一暗自思忖着快点过去。
韩北亭走的不快,他不是傻子,联不由得想到之前宋蝶维护山贼的种种情形,又看见她如今出现在此物地方很可能是跟山贼有关联。
可堂堂的赵家表小姐怎会跟山贼扯上关系?
他想不恍然大悟这件事,也不愿细想。
她一人下山也阻碍不了他们什么,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罢了。
林深幽静,马蹄踏过干枯草木的破裂声在林中轻跳,咔嚓咔嚓,跳入人心。
韩北亭出声道:「那日游园,我见到你表姐了。」
宋蝶啃着马肉追问道:「什么表姐?」
韩北亭说道:「就是秦夫人,我误以为她是你,还上前质问,闹了好大的笑话。好在她没有怪罪我。」
「咳咳咳。」宋蝶要被干巴巴的肉给噎死了,「你、你见到她了?」
「嗯,见到了。」韩北亭颇有后怕地出声道,「我差点指责她骗我,明明是赵夫人,为何隐瞒身份与我交好。实在是因为你与她的样貌太过相似,我认错了你,你不会生气吧?」
何止是相似,那就是同一人人呀。宋蝶也觉后怕,咦,她在惧怕何?
怕被韩北亭发现真相?
她作何在乎起这个来了,就算他清楚「她」是秦夫人又作何样,又能作何样!
不就是一拍两散不往来了吗,跟个钩子没往来了不正好。
宋蝶想着这事,不知为何嘴里的肉忽然不香了。
肉作何就蓦然没味道了呢,怪了。
韩北亭见她不答,猜想她是生气了。这也不怪她,明明相识却错认,实在是不理应。
「我还在山上看见了跟你一样姓名的人。」韩北亭说道,「好像连脾气都差不多。」
「……」那可不就是本大小姐!宋蝶起了好奇心,追问道,「韩大人,我能不能问问你……我要是换了一张脸,可脾气还是这个脾气,你还喜欢跟我做朋友么?……」
等着他回答的宋蝶发现他想也没想便说道:「那是自然的。」
宋蝶心头一跳,韩北亭又出声道:「小蝶……你性子洒脱自在,又开朗爱笑,我与你一起,也觉开心。」
「真的吗?」
「嗯。」
「不是只因看中我这张脸?」
「不是,若是,那我与你表姐也成好友了。」韩北亭说道,「你表姐性子温婉沉静,跟你是全然不同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可是我表姐也很好。」宋蝶恍然大悟了自己在他心中是不同的,阴郁的心情忽然散了大片阴云。
自从在山上以真身见到他,宋蝶的心里就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压得她沉闷。
她作何如此在乎韩北亭了。
她又问道:「你在山上见到的那位宋蝶姑娘,她……人作何样?」
韩北亭出声道:「武功很好,浅说了几句,也不知为人如何,但应当也是个飒爽女子。」
宋蝶竖起耳朵问道:「长得好看吗?」
韩北亭在感情上也不全是个木头,他要是客观地说好看,她恐怕会生气吧,便答:「不太好看。」
「……」哼!没眼光!宋蝶不理他了,没眼光没眼光,她哪里不好看了。
哼哼哼,没眼光!
韩北亭为免她被守卫追问,便带着她和马绕了一段路,避开守备,从林子一侧出来了。
他将缰绳还给她,叮嘱说道:「若前路危险,你就速速折回。若我不在军营,你说认得我便好,他们会安置你的。」
「嗯。」宋蝶又说道,「你愿去细查贼山的真假好坏我也很高兴,可是要是终究无法改变贼山被剿灭的下场,我也不恨你。」
韩北亭蓦地拦住马,他抬头望着已经上马的姑娘,出声道:「小蝶,你告诉我,那日我在秃鹰山上看见的人,是不是你?虽然你截住了脸,可我还是觉着那就是你。你能够告诉我,也可以不回答,不管你的身份是何,你都是个心地善良又热心的好姑娘。」
「那如果我是山贼呢?」
韩北亭一顿,他敏锐地感觉出她就是山贼,虽然他不知道为何赵老太师的孙辈会去做山贼。
宋蝶望着没有立刻回答的他,忽然有些灰心,她出声道:「我们到底不是一路人,对吧?」
一股巨大的酸楚揪着她的心,拉扯着,令她痛苦难过。可她没有忘记还要去救她的家人,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再会,韩大人。」
她一扯缰绳,马啸蹄响,少女驾着快马消失在了夜色中。
韩北亭伫立许久,宋蝶是山贼,他是官。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在船上看着宋蝶醉酒舞剑的时候就属意于她了,可她总是诸多隐瞒,身世神秘。如今揭晓身份,他一时不知如何接着相处。
他深知韩家家宅门第极高,小蝶身份有碍,如此一来他们像是已无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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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赵海兰又睡不着了,她久违地坐在崖边,看着远处隐露树影的山,不见崖底的万丈深渊,却没有了初时的惧怕。
这是自由人才能看见的壮观景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如此想着。
身上披来一件衣裳,将沉浸在山峦中的她拉了赶了回来。
她回头看去,谢遇默然坐在一旁,和她一起望着远山远景。
「像剪影。」谢遇指了指远山上的那一排排树,在月下映着矮短的影子,背后漆黑的天幕便是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纸,「我有时觉着它们比我们舒服,屹立山巅之上,俯瞰天地万物。」
赵海兰说道:「刮风下雨无处可躲,雷鸣闪电随时劈裂,而且从出生到死都在一个地方,哪里舒服了。」
谢遇「哦」了一声说道:「是以人还是能到处走走更舒服快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
「你是一向如此觉得,还是在某日改变了看法?」
「我……」赵海兰觉着他这话问的奇怪,细想好似从一开始就在下套,就等着她回答。她的确是最近才觉着能自在走动才更快乐,可现在她偏不进他的套里,出声道,「一向如此觉得。」
「哦——」谢遇看得出来她撒谎了,如此明显。作何,她连撒谎都不会吗?
兰姑娘,你这样连小孩子的糖都骗不到的。
他笑笑,赵海兰不知他在笑什么,她也不问。两人又看了会夜色之景,她才出声道:「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何你当时不愿去衙门做事。」
「不是谁都有仕途抱负的。」
「可我觉着你有。」赵海兰坚定地出声道,「六叔我觉得你有。」
谢遇不看她,他望着她的脸说话就觉别扭。他宁可不看她,那至少脑子里还是赵海兰的模样。他答:「你的直觉不准。」
赵海兰颇不服气,可转念一想,她又怎么会这么笃定自己看得透谢遇在想何。
未免太过自信。
她和秦刻礼共处五年她都没有这般的自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不希望秃鹰山消失,这个地方很好,这个地方的人也很好,他们在我眼里只是普通的想安居乐业过日子的百姓。若有转机该多好。」
「你说这些话像个外人。」
赵海兰意识到自己过激了,她眨眼:「我又失忆了。」
谢遇眉头微微一挑:「哦,又失忆了啊。」
「对啊,又失忆了。」
谢遇了然点头,起身拍拍她的脑袋,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又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是别人的夫人了,他太失礼了。
他的心中生出一点惋惜。
他遇见过不少女子,可从没有惋惜之感。
若她没有嫁为人妻该多好。
谢遇为自己冒出的这种念头感到震惊。他收回这种令人难受的想法,说道:「那日你和……兰姑娘提及秦家夫人被刺杀一事,可以从一人人身上着手。」
赵海兰追问道:「谁?」
「那日我听你们说秦家夫人从娘家回来往日走的并不是卧牛山那条路,而是另一条康庄大道,只是护卫说那条道塌方,是以改道卧牛山。」
「对。」
谢遇说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那护卫话里真伪?」
赵海兰突然恍然大悟他说的意思:「六叔是说他可能也被凶手买通了?和山贼里应外合?」
谢遇见她一点就通,那刚压下的「若是在她嫁人前相识」的心思又涌起,人活一世,能找到如此相通的人太少了。他敛起澎湃的想法,出声道:「是,若是有内贼,那对马下毒一事就很合理了。」
「六叔说的有道理。」赵海兰准备结束这件事后就去找那护卫,他一定有问题!
谢遇出声道:「再回去睡会吧,今日官府会去金宝山,我们这里依旧是平安无事的,能够睡个好觉。」
赵海兰望着业已回身离去的他追问道:「六叔还能睡个好觉?」
谢遇边走边挥摆手,依旧是云淡风轻。
那样淡然镇定,永远的处事不惊,赵海兰想,是不是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慌张的?
她收回视线,远眺山景。
小蝶,你一定要快点安然归来。
你想救秃鹰山,我——也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