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刻礼是在一刻钟后清楚赵海兰逃走了。
他发现腰间钥匙不见后,还以为落在了何处,找了一会他猛地回神,莫不是被赵海兰偷了?他觉着不可思议,赵家千金怎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还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带着怀疑跑到小黑屋前,望着空荡荡的室内,彻底相信她真的变了。
再不是那端庄听话的赵海兰。
心中的怒火愈发高窜,去了哪里?韩北亭那吗?
秦刻礼快步出了秦府,一路紧盯他所能看见的每个人。
在谢遇眼里,他宛若一头在觅食的恶狼。
他从山上下来想找小蝶,看她是否安全,刚到就看见秦刻礼急匆匆又满脸躁怒,便跟了过来。
秦刻礼不知有人跟踪,埋头寻人。他的目的地是大理寺,韩家在它州,并没有定居京城,韩北亭住在大理寺内衙,他只能去彼处找他。
人还在半路,忽闻一阵清脆悦耳的金铃声。
他停了脚步往回看,一辆红色皂顶宽厚马车悠悠驶来,停在了他身旁。
仆人将车厢打开,里面传出个声线软腻的女子声线:「上车。」
秦刻礼看看四下,没有认识的人,这才上去。
人一上去,车门就关了,马夫将车拉到路旁,伫立巡视。
谢遇见秦刻礼上了个女子马车,本来倒也没什么,可这紧闭的车门却瞬间充满了暧昧的气氛。
孤男寡女当街共处一马车……
他飞上屋顶,细听下面动静。
女子声音软糯温柔,一张帕子在秦刻礼额上擦拭:「看你跑得汗涔涔的,可真脏,找何呢,这么急。」
秦刻礼出声道:「赵海兰不见了。」
话一出,谢遇心头微顿,往下听得更加细细。
「不见了就不见了,你找她做什么?作何,嘴上说着对她业已腻烦,心里却还是欢喜她的,才如此紧张?」
女子极其吃味地说道。
秦刻礼忙说道:「我确实早已对她没有任何念想,满心都是你。」
谢遇:「?」
他的呼吸重了起来,京城人人都说的神仙眷侣真相却是如此?秦刻礼竟是个如此龌龊之人?
他不由得想到赵海兰,若她知道了……
「好了好了,我知你对我的心意……诶,你的脸怎么了?」
「没何,摔的。」
女子嗤笑言:「这地面出息了啊,竟能将人的脸摔出五条指纹来。我比对比对……诶,那女子可真是纤纤玉手,我若是抽一巴掌,这指痕可就要宽多了。」
秦刻礼默然不语,女子出声道:「赵海兰打的?」
「泼妇。」秦刻礼紧握拳头,厌烦道,「她原本温婉贤惠,十分敬我,也绝不会违抗我任何话,可如今她就如刺头,刺得人浑身伤口,再无一处让人怜惜。」
「哦,上回游园见面我就觉着她极其不对劲。」
「还是你好。」秦刻礼攥住她的手,软而绵实,是双很富态的手。
平安郡主眉眼轻抬,罗扇后的脸圆润微红:「既觉着我好,为何总是迟疑不决,还未处理好你与赵海兰之事?你到底想不想与我结秦晋之好?」
「我如何不想?」秦刻礼说道,「只是我不想有何口舌落在赵家手上。」
平安郡主轻笑:「赵家?一个早就告老还乡的老头子,还能掀起何波浪?你还怕惹怒他们?莫不是真像外头传的那样,你能一路青云是依赖赵家暗中发力么?」
「你这是在说何胡话。」
秦刻礼还未大声驳斥她,就见她眼神一冷,他当即换了话锋出声道:「如你说的,赵家只是一人落魄门第,哪有什么波浪可掀。只是我若要名正言顺迎娶你,那一定是不能落人口舌的,否则你嫁入秦家,只会腹背受敌,人言可畏,我不舍得让你受这种谩骂指责。」
平安郡主的面色缓和了下来,说道:「你愿为我想得这般仔细,真是难为你了,要遭那毒妇这般欺辱。」
「为了你这些都无妨。」
……
谢遇站在屋顶上,都快听得麻木了。
这……男女之间说话竟是这般腻人的么?
给他十张嘴他也开不了这种口。
他越听越觉得有趣,一想若赵海兰清楚她深爱的丈夫早与别的女子如此,那她……
会难过。
会发狂。
会……和离?
谢遇的思绪如海浪互相拍打,各种想法都在脑子里打起了架来。
一会秦刻礼从车上下来,手上还握着平安郡主给他拭汗的香巾。他目送马车离去,待不见车马,他便扔了帕子,人也清醒了。
假设赵海兰真的在大理寺,可他去大理寺做何,让全京城的人都坐实了他头戴绿帽的事么?
那王爷怎会让他迎娶郡主。
秦刻礼眸光沉冷,回身回秦家,只要赵海兰一日还是秦家夫人,她就逃不到哪里去,总会回来的,他费那个劲去捉她做何。
香巾是细软的蚕丝所织,轻柔仍带着香气。
谢遇俯身拾起,若有所思。他转头看向往府里走去的秦刻礼,又跟了上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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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蝶从秦家逃出来时,衣服脏乱,头发凌乱,就连走路都因被铁镣锁久了而有些踉跄。
路人见了她大多躲闪,也有好心的路人上前问她作何了。
宋蝶说道:「可不能够借我一点财物?」
「不能够。」原本还关切的路人瞬间变脸,随即像躲骗子那样躲着她。
宋蝶颇觉无可奈何,可又理解他们的顾虑,谁让那些真骗子得逞太多次了呢!
她走得乏了,坐在屋檐下看着热闹的街道,有点想哭。
为自己,为兰姐姐。
兰姐姐啊,你到底是嫁了个什么禽兽呀,最可怕的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五年了,你是闭着双眸过日子吗,她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大傻子,大傻子。
她要是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她一定要把秦刻礼揍得鼻青脸肿爹妈不认!狗男人,骗她兰姐姐!
不过现在作何回去,就算是乞讨,回山寨的路途上也没人施舍。
对了,找韩北亭!
……不对,找个屁,他都还在贼山下呢,又不在大理寺。
宋蝶越想越气,越气觉着身体越难受。
她蜷缩在一处,又开始觉着冷。
路人过去时往她那看去,所见的是一人姑娘在那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昏迷。妇人走过去瞧她,那姑娘已是面颊绯红,额上也烫得吓人。
她正要扶她,一旁铺子的伙计正好在大门处扫地,见状好心提醒道:「她是个骗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伙计说道:「前几日也有个好看姑娘说风邪了,摇摇欲坠地来了我们铺子里,就跟她这一模一样,头热身烫,望着可怜极了。掌柜就给她施舍了一两银子,结果人拿了银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妇人「哦哦」了两声道谢,退了一步又出声道:「她身体烫得吓人。」
「啊!」
「这年头的骗子啊,手段可恶得很!」
妇人离得更远了,说道:「可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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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伙计进了铺子,妇人也走了。
宋蝶只听得耳边有人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她的身体愈发难受,一会热一会冷,头也昏沉厚重,抬不起来,睁不开眼。不多时她就冷得打颤了,外面明明日光明媚,可她就是觉着冷,真想将身体放在烈日里暖暖。
爹爹我想回山上,你们如今可好。
三叔我再也不偷你酒喝了,你快来接我吧。
六叔我准备好好认字读书了,你不许再推辞不教。
林婶婶我还想吃你炒的菜……葛大叔你春天种的花活了没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兰姐姐、兰姐姐……我不会就这么死了吧,也好,带着你的身体死了,你就能用我的身体永远地逃离秦家了。
诶,你不会带着我的身体又回来,对那狗男人死心塌地吧?
街道人来人往,喧哗热闹,临近午时,酒楼已经有客人进门,起锅烧油炒菜了。街边的小贩也忙碌起来,迎送客人。
繁华而吵闹,是赵海兰最熟悉不过的京师。
飞天鼠跟在她一旁,走了三丈路就业已拿了不少吃的了。他发现赵海兰就是个仙女胃,只吃三餐,还吃的少,喂鸟他都嫌少。
「小蝶真的是在秦家吗?」
「我打听过了,韩北亭没说谎,她被秦刻礼绑着送回了家。」飞天鼠出声道,「要不我直接把小蝶救出来吧。」
「不可,夫妻间有矛盾要把话说清楚,说开了,否则日后会更生怨怼。」
「他都把你绑了呀,这可是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
赵海兰出声道:「小蝶的脾气你知道,怕是在军营里和他吵了起来。夫妻吵架,这让旁人看笑话,就先送回家里去了。」
飞天鼠纠正道:「是‘绑’,不是‘送’。」
「你……」赵海兰身体一晃,一瞬间眩晕感袭来,猛地撞入脑门,晕得她差点要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飞天鼠忙扶住她问到:「小兰花你作何了?」
「头晕……」赵海兰稳了稳又出声道,「又不晕了。」
飞天鼠松了一口气,刚松手,又见她要晕倒,吓得他又赶紧扶住她,追问道:「你到底作何了?」
赵海兰艰难道:「又晕了……又不晕了。」
「……」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没事找事哇!
「又晕……不晕了……又……」赵海兰反复几次后,两眼一翻,整个身体都瘫软倒地。
飞天鼠忙搀住她,就要喊大夫,又见她睁眼。
「……」他能宰了她吗?
「诶?我作何在这,诶?」宋蝶摸摸脸,「咦,我不是都晕倒了吗,怎么……小老鼠我作何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飞天鼠的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他说道:「你和小兰花又换回来了呀,那她跑哪去了?在秦家?」
宋蝶揉揉闹滴,猛然惊醒:「坏了!兰姐姐有危险!」
她急忙拨开人群拔腿就往那屋檐下飞去,飞天鼠也忙跟上。
待两人找到赵海兰时,她的身体都要比外头的日光烘烤的地面还要烫了。
飞天鼠一把抱起她就往药铺冲:「让开,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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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兰还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瞬间濒临死亡的滋味着实难受。
她缓过来时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可闻到满满中药味时,又看见面上晃着的细长银针时,她才知道不是梦。
「终于醒了。」正在施针的大夫说道,「快喝些糖水吧,提提劲。」
「兰姐姐醒了?」在椅子上瞌睡的宋蝶一跃而起,跑过来看她,「兰姐姐你吓死我了。」
飞天鼠出声道:「喂喂,是你不好好照顾身体快把小兰花折腾死了。」
大夫顿了顿诚恳追问道:「公子言辞似癫症,可要老夫给你把把脉啊?」
「去去去,胡说八道,我可没病。」飞天鼠将他赶走,又将门帘一拉,再不许他进来。
宋蝶捉了她的手万分后悔:「我被他们绑回秦家,气得不行,一路吹了冷风,回去也没饭吃,关了一整天。又跟秦刻礼吵了一架逃出来,估计是又饿又累又困,就得病了。」
赵海兰十分虚弱地问道:「是不是濒临死亡的感觉?」
「对,意识迷糊不清了。」
「然后我们就换回来了。」赵海兰出声道,「之前我们能换赶了回来,是只因有强大的意念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需要两人同步,触发的机会太难了。可如今我仿佛又知晓了另一个办法,若我们其中一人将要死去,那也会恢复正常。」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宋蝶恍然道:「我们当时坠崖就是因为两人临近死亡对么?」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尽管我不清楚为何会这样,但目前看来是这样没错。」
飞天鼠出声道:「小兰花你可太强了,刚醒就把事情梳理好了,你是在梦里也想这事么?」
宋蝶出声道:「那是我兰姐姐聪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对,你最笨了小蝴蝶。」
「……」不带这么拉踩的!宋蝶又想起气恼的事来,出声道,「兰姐姐你那夫君真不是个东西!」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赵海兰蓦地一顿:「小蝶——」
「你清楚我被抓回秦家后他对我说了什么吗?他句句都在把我往死路上逼,说我不守妇道,被世人唾弃,败坏名声,不如死了自证清白。」宋蝶越想越气,唾骂道,「兰姐姐你怎么嫁了个这么狼心狗肺的人!」
「住口小蝶。」赵海兰诧异又生气,「你不该这样说他,他不会这样说话,你曲解了他的意思。」
「我没有!」宋蝶出声道,「兰姐姐你是在怀疑我添油加醋吗?方才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他真的要逼死你。」
赵海兰再也不想听了,背身说道:「我知你不会添油加醋,但我也不信他会说那些话。」
那就是不相信我。宋蝶觉着难过极了:「我不怕你说我是撒谎精,可我怕你回头又下火海。他真的不是个东西,真的……」
赵海兰语气更重了:「小蝶。」
「好,我不说了,可你不能回去。以你的软弱性子,回去非得被他逼死不可。」
「你还说这种话。」赵海兰出声道,「不会的,他是我夫君,我了解他。」
你了解个屁!宋蝶抓着她,就是不让她走。
还是飞天鼠看只不过去,说道:「就让她回吧,她不回那能回哪?就算真如你所说,那也得小兰花自己去亲眼见一回听一次才会死心。死心了就自然有解了,这样你们姐妹互相猜疑才伤感情呢。」
宋蝶也觉着有道理,赵海兰依旧觉着他们在胡说。
「那你回吧,我会在背后看好你的。」
「不需要。」赵海兰是真的生气了,她伸手拔去头上的细针,便要回家。
飞天鼠说道:「我送你回去,不然你在路上就又晕了。」
「好。」赵海兰气归气,临走前又觉愧疚,回身转头看向宋蝶。她却背着身,也在生闷气。
两人皆不开口,默然片刻,赵海兰便走了。
待她走了,宋蝶才回头,她也后悔了,那秦刻礼是兰姐姐的夫君,都成亲五年了,她应当跟她讲道理,而不是一味地背刺秦刻礼。
换做谁都无法接受的。
可她当真希望兰姐姐能看秦刻礼的真面目,看清整个秦家,早日清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