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人在山下找了一夜都没有找到宋蝶,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何三叔连军营的人都问了,也说没见着。
韩北亭听见他们找宋蝶,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告诉赵海兰宋蝶的去向,便悄悄寻了她,告知此事。
赵海兰听她回了秦家刚安下心来,一听他细说了当日的事,心又砰砰直跳,她追问道:「我夫君那日真的气急了?」
「是。」韩北亭出声道,「那日我不知他和宋蝶在吵什么,但他要动粗,我便出去维护她,秦大人更是生气,让人直接捆了她送回秦家。」
「动粗?」赵海兰摇头,「我夫君待我向来和善,绝不会动手的。」
「许是气急了作势而已……」韩北亭还是不想昧着良心说话,「但并不像,他的确是要动手。」
赵海兰抬眉看他一眼,略有怪责:「他不会的。」
韩北亭也不想和她争辩太多,他们成亲五年,自是比他这个外人要更懂对方。他出声道:「既回了秦家,你便能够安心了。等我回了京师也会去看看……我会悄悄前去的。」
「劳烦韩大人护小蝶周全。」
赵海兰回到山上,对何三叔说那军师回城里了,不必忧心。
何三叔还说道:「就这么走了?也不打个招呼,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赵海兰敷衍了过去,恰好这时山下来人,是来与他们和谈的。
顾连明亲自登山,连护卫也不带,像个悠闲的老者登山,一路都在细看山上景色。
他从悬崖边上路过时,山川尽收眼底,景致浩瀚无穷,不由驻足看了会,感叹道:「常居此处,心胸也会更加宽阔吧。」
「顾大人亲自前来,有失远迎。」
宋正义携葛二娘蒋无赢来迎,赵海兰没有出去,接下来的事也不必她出面了,宋爹会掌控好大局。
不过她不出去就算了……她转头看向旁边,作何会连何三叔谢遇都在。
「三叔六叔不去?」
谢遇出声道:「不去。」
何三叔说道:「不去。」
一句废话也没,这实在是很不像何三叔的作风。
三人就这么在暗处望着,站了一人时辰,聚义堂的人才终究出来。
夜里葛二娘和蒋无赢都回了自己的山头,宋正义也召了众人,谈及此次和谈的事。
「朝廷已答应不再出兵,只要我们安分守己;因多年行善,朝廷也答应会在山下给我们补良田房屋,派发种子,愿者可去。」宋正义最后说道,「此次朝廷已做很大让步,我身为首领,也不想看大伙子孙世代为贼,所以向朝廷提了一个要求。将身手矫健者,招入衙门或者军队,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愿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尤其是最后一人,这不是天降官职么,着实惹人心动。
「老大,我们要是去了,会不会被人排挤瞧不起啊?」
宋正义出声道:「想什么呢,自然……是会啊,我们可是山贼,对方是官,可是那又如何,我们一身贼胆,还怕别人欺负不成。他若敢对你玩阴招,你就将阴招扔回去,用点脑子,别让上峰抓了把柄,次数多了别人见你不是软柿子,就不敢动手了,这不就熬过来了。」
「要是玩不过熬只不过作何办?」
「那就滚回来跟老子挖药去!」
「哈哈哈。」惶恐的气氛轻易被化解了,这更添了众人想要入仕的想法。
做贼那子孙就是贱籍,连个良民都算不上,这一跳就能跳到官场,为子孙铺一条康庄大道,实在令人心动。
何三叔出声道:「想要下山领田产房屋的、想要入仕做小衙役的来我这记名字。」
有人问道:「那不想下山的呢?」
旁人高声道:「跟老大挖药打野猪去!」
谢遇看看凝视众人的赵海兰,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山上气氛犹如过年那般热闹起来,一扫前几日战争带来的阴霾。
赵海兰想的很简单,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她自然是要回秦家的,只不过回去也肯定不会只做个当家主母,她还有许多抱负要去实现。可如今她还是「宋蝶」,那就有别的事做了。
「我在想那些受我们救济多年的村民作何会依旧那么穷。明明几颗珍珠就能让他们去做点买卖,只要勤快些,在城里都比在村里守着几亩薄田好不是么?」
「你太看轻一个村落的构造了。一人做生意能够不饿肚子,可是一人家拖家带口少说四口人,轻易去一人陌生的地方,能养活自己却也很难养活一家人。」谢遇稍稍思量又说道,「但总归是太过安心跟前的日子,有薄田饿不死,就不愿再去冒险。」
赵海兰出声道:「我想改变他们。」
谢遇笑笑:「你想做何就去做,这个地方没有人阻拦你。」
赵海兰眸光微动,这种被信任被人放手的感觉出奇的好。
从记事以来,长辈总说她沉稳落落大方,可没有人会对她委以重任,只是遵从长辈的话去做。
她最反叛的事,大概就是嫁给秦刻礼了。
如今回想,嫁给他除去喜欢,还像是是在对过去十九年「听话的」自己的一种反抗,在证明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能够离开赵家,过好自己日子的人。
初心那样沸腾,可嫁入秦家后,她又仿佛被困在了另一个笼子里。
这个笼子一样的小、一样的厚重,压得她只能坐在廊下看雨,再忆不起初心。
在贼山上的她,才是真的自在了。
「谢谢。」
她低声道谢,谢遇听见了。
他仍望着极远处山峦,假装耳边只有呼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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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出去!你们这些王八犊子放我出去!」
屋内昏黑,无人回应。
宋蝶的手脚都上了铁镣,她每动一下那生铁就撞得哐哐响,她都要气疯了,狗都不会被这么拴着,她是连狗都不如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八蛋!你们一群王八蛋!快放开我!」
她骂的越凶,秦老太太在前厅听的就越是舒心,她喝着茶出声道:「就该这样治她,无法无天了。」
李嬷嬷和蓉珠跪在前头听得直抹眼泪,求道:「老太太就别跟我们小姐一般见识了,她自坠崖后脑子就不太清醒,这事府里上下都是知道的。」
凤嬷嬷挑眉说道:「那你们的意思是指责老太太不该跟一个病人一般见识,失了度量?」
两人惊得磕头出声道:「奴婢没有此物意思!只是小姐她自小就娇生惯养,如今姑爷在建功立业,要是知道小姐失心疯了,那难免会被惊扰分心,让外人清楚秦家夫人如此,也会影响姑爷名声的。」
老太太正犹豫着,凤嬷嬷又出声道:「到底谁是夫人的奴婢,是你们,她疯了你们的干系最大,还想把罪怪在老太太头上不成?」
得,她这就没法下台了,可她既不想放人又不想被儿子责怪,便说道:「听久了也心烦意乱的,诶,那乔老太不是寻我去玩牌吗?去坐坐吧。」
蓉珠一见能管事的要走,跪着上前要求情,被凤嬷嬷一脚踹开。
他们这一走,蓉珠就抱着李嬷嬷哭了起来:「嬷嬷,小姐她好惨——」
她说着就起身去厨房找刀,蓉珠也一抹眼泪跟她去,她豁出去了!
李嬷嬷也泪流不止,心疼这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她愤然说道:「我们小姐好歹是赵老太师的孙女,怎能受这种侮辱!就算是将我这手剁了,我也要去砍了那把锁!」
两人找到了刀就往那边过去,被平日处得好的下人拦住,劝道:「夫人还是小姐时你们护主我们不拦,可如今她都是秦家人了,你们管不了啊,这一管那夫人就犯禁忌了,哪有娘家奴才跟婆家主子对着干的道理,回头夫人也要被别人背后笑话的。」
蓉珠出声道:「嫁了人就不是人了吗?」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点头道:「那就是夫家的人,以夫为天。」
蓉珠又气又恼,心疼自家小姐,可又忧心真折损了她的好名声。李嬷嬷长叹一口气,将刀置于了。
妇人出声道:「老太太让我去送饭呢,我一会给夫人多加点菜,再送些夫人喜欢的糕点!放人是万万不可的,放了夫人,你们难道还能带她回赵家?只要一日回不去,就安分做人吧。」
说着连她自己也叹了口气,同为妇人,她也心疼秦家夫人。
可是有何办法。
没办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宋蝶刚摔了茶壶用锋利的碎片边缘磨铁镣子,磨半天也就磨出一条浅痕来。她磨着磨着皱起了眉头:「这跟那什么……铁杵磨成针作何那么像呢……」
她扔了碎片,也不嚎叫了。
该死的秦刻礼,要是真换了兰姐姐来遭这罪,她不得直接心灰意冷。
诶,还是赶紧死心吧,这种男人要不得。
她走回床上躺了下来,心里咒骂了秦刻礼一万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骂着骂着就乏了,等她迷迷糊糊觉着身旁坐了人时,窗外已见暮色,屋内没点灯,昏暗不清。那近在眼前的人影就更显得昏沉厚重,吓了她一跳。
「醒了?」秦刻礼懒声说道,「听说你被送回来后,骂了一整日。」
「呵,我一会吃饱了还要骂。」
「你真是个泼妇。」秦刻礼也不知她怎么一时温婉一时发疯,「你与韩北亭的事即便我不追究,可军营如此多人,恐怕城里就要传出风言风语了。赵海兰,你红杏出墙时不顾及自己的名节也丝毫不顾及赵家的名节,当真令人发指。」
宋蝶真想弹了起来来一脚踹他天灵盖:「你污蔑我就算了还污蔑韩北亭,你想给自己戴绿帽子就算了还要指责我败坏名节。秦刻礼,你不问青红皂白乱扣帽子,到底想做何?」
上赶子要认此物绿帽,宋蝶无法理解。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定是葫芦里要卖何药!
秦刻礼默然许久才出声道:「我有何可做的,只是觉着费解罢了,你过往那样温柔贤惠,事事敬我从我,如今却像变了个人。你与韩北亭交往过密,已是不守妇道,在外人看来那是要遭人唾弃的。不,他们或许已经在说了,我知你是清白的,可在他们眼里不是,唯有自证清白,才能挽回名誉。」
宋蝶听他叨叨了一堆,听不懂,可她总觉得意思怪怪的。她苦思一番,试探着追问道:「你该不会是想我以死证明清白吧?」
秦刻礼没有摇头。
宋蝶要弹了起来来了,你大爷的,你竟然没有摇头!
你丫的要我死啊!
她抬手就朝秦刻礼脸上扇了一巴掌,大怒道:「你怕名声败坏那你去死呀,死了就何都听不见了!」
「……」秦刻礼错愕不一会,他根本、完全没想到赵海兰会扇自己耳光,他蓦地站了起来,远离了床边,「你疯了!」
直到走到门外他仍无法平复那惊愕之感。
这根本不是赵海兰,这是疯子!
宋蝶见他走了,等了一会便从腰间取出一根钥匙。
刚从秦刻礼身上偷的,还热乎着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解开铁镣,听了会外面动静,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