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心中的信念

大理寺内，并无旁人。

韩北亭望着包袱里的东西，追问道：「他有没有说是怎么偷来的？」

宋蝶出声道：「说是从狗洞钻进去，在一人小娘子房里的木箱里找到的，里头还有很多宝贝，可是太沉了，又听见有人过来，他就赶紧拿着东西跑了。」

黄金饰品十二件、珠宝饰品七件，每件做工都精致无比，连出身极好的韩北亭都少见如此精美的饰品。

尤其是那金毛笔，因真金太软，做细又太硬，容易变形，是以极少拿来做太细致的制品。可这根毛笔却是根根金毛细微可见，团团簇拥，考验极了师傅的手艺。

这笔做成就不是拿来写字的，而是应当珍藏。

可却随意放在一人木箱里，还轻易被一人毛贼偷了。

韩北亭听了来龙去脉，说道：「先去那木屋看看。」

宋蝶叹了一口气：「你说……要是我没有捉他去认赃，就这么让他把东西拿走，他是不是不会死？」

她满是自责，一路都在回想方才的事，总觉得如果她不多管闲事，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惨事。

韩北亭说道：「这东西这样珍贵，迟早也会被人查出来，他最后的下场或许也是死。」

他只不过是偷个东西，搭上性命的结局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宋蝶追问道：「是不是办案都是这样，在伸张正义时，可能会害死人命？」她想了不一会出声道，「就比如今日这样，我抓贼，却害死了贼。那日后我若逼个歹徒爬上屋顶，跳下来死了，也是我的过错吧……」

「小蝶，在衙门当差，不是凭着一腔热血便可。若你心中对国家律法、对自己的信念不坚定，是当不了一个好官差的。」韩北亭忽然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深意，「小蝶你想入衙门？」

宋蝶出声道：「原先想，现在我要再想一想。你说的对，若我信念不坚定，是做不了好官差的，像今日这样……估摸我得难受很久很久……夜里做梦都会想到他死去时的样子吧。」

一人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利箭刺穿心脏，她实在是难以接受。

她见韩北亭一直在看自己，抬眉问道：「作何会总瞧我？」

韩北亭摸摸她的头，说道：「你不是信念不坚定，而是太过善良。你刚遭遇追杀，只想着那人的下场，却不忧心你的安危。」

「这不一样。」宋蝶沮丧道，「他业已没命了，可我还有，我也不怕别人追杀，如今来更好，抓了他们就知道他们是哪里人，目的是何了。」

她越说越难过，可依旧坚强出声道：「还是快点去木屋看看吧，至少让那人尸首早点安息。」

「那你……」

「我也去。」

「好。」

宋蝶和韩北亭带人赶到附近时，就见极远处浓烟滚滚，着火的地方正是她方才待过的废弃小木屋。

等火灭了已是子时，那木屋烧得只剩瓦片木炭。

还有一具烧焦的尸体。

宋蝶查看他的胸口，有个洞，确实是那小偷。可她翻遍了瓦砾碎片，却没找到一支箭头。她说道：「有人把箭都拿走了，箭不是很普通的兵器么，作何会要特地拿走？」

韩北亭说道：「解释唯有一个，那箭是特制的，甚至能够从箭看出打箭的买家是谁。」他问道，「小蝶你还记不记得那箭的模样？」

宋蝶摇头：「当时场面太过混乱，箭飞的迅捷又快，只依稀记得抓在手里很沉，箭头也很亮。」

韩北亭点点头，对衙役出声道：「先看看这个地方有没有留下何线索，再去寻城里的铁匠，最近的造箭数额，还有买家。」

「是，大人。」

宋蝶看着这烧毁的木屋，因火势太大，殃及了旁边六家。他们的哭声在人群中传来，悲戚无比，家没了……家没了……

宋蝶双眸一涩，不由紧握拳头。

她要抓住那些凶手，将他们绳之以法！覆灭天下不公，严惩作乱之人，才是她立志做衙差的本意。

「韩北亭。」宋蝶抓住他的手，坚定道，「我要进衙门，当差！」

韩北亭听着坚定声线里传来的微微颤声，那是愤慨的声音，他明白她想通了，这也正是他所希望见到的。他出声道：「明日我领你去见顾大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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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远处火势逐渐平息，晚风中仍带着一股淡淡烟味。

赵海兰刚才费劲从木梯爬了上来又被浓烟给呛回去，这会见烟小了她才又提着篮子上去，一看那四下无人的屋顶又有些犯怵。

「不会闹鬼吧……」

「戏台上那些江湖侠客不都喜欢在这喝酒吃肉么，作何我连只猫都看不见。」

「不会从屋顶上滑下去吧……」

赵海兰叽叽咕咕着，还是觉着这儿清净，喝起酒来一定惬意，便将篮子一放，爬了上去。

灰色瓦片倒是不滑，就是脏。

距离上一回下雨已经很久，日常的尘土飞扬上天，落在这瓦片上。又因清洁不净，夹缝里藏着些许青色苔藓，看着确实很不干净。

赵海兰迟疑了一下，突然觉着这屋顶一点都不美好啊，那些侠客作何就那么喜欢往这上面跑！

她蹑手蹑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要拿酒喝，发现篮子又在木梯那。

「真远啊……我爬到那不会直接滚下去吧。」

她正苦恼着，背后便有微微嬉笑声。

赵海兰猛地回头，重心瞬间不稳，倾身就要往下滚去。

谢遇一人箭步上前，稳住她的肩头，蹲身说道：「你是夏日的蛙么？叽叽呱呱叽叽呱呱的。」

赵海兰看清是他，意外道：「六叔你作何下山了？」

「跟宋大哥进城画押来了。」谢遇还不忘给她看自己的大拇指，上面仍有浅淡的红色印泥痕迹，「像不像卖身契。」

赵海兰扑哧笑言：「这是好事，怎么说的真要卖身似的。这是三宝山三千多人的往生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往生么？」谢遇出声道，「或许又是另一人陷阱。」

「对朝廷你总是充满了不信任。」赵海兰不知他对朝廷的偏见从何而来，「六叔是打算入衙门还是耕种朝廷分的那一亩三分地？」

「留在山里，山上适合养老。」

赵海兰欲言又止，见他已拿出酒来，说道：「六叔怎么会不入仕？」

赵海兰也不知为何看见他悠悠过去悠悠赶了回来会让她心情宁静，仿佛看见谢遇所有的事都不需要急了。分明他不知她是之前的宋蝶，也并不会那般熟络，可两人好似处得并不尴尬，不似她跟韩北亭话说不上两句，原地窘迫。

谢遇走过去将她的篮子提了过来，见篮子里有四壶酒，微微讶然：「作何，你想一醉方休么？拿了四瓶出来。」他闻了闻，「还是烈酒，是碰见何不开心的事了？」

「你作何像与我很相熟似的。」赵海兰避开他的目光，嗯？话题被他轻易岔开了。

罢了，他不说就不说，他是个恍然大悟人，不必旁人替他想后路。

即便他是去耕种田地，估计田里的稻子都能比别人的多产三倍，她何必操心。

「三叔没来么？」

「没有。」

「城里有那么多好酒他却不来。」赵海兰说道，「回头你上山给他带几瓶吧，我清楚哪里的酒好喝。」

谢遇摇摇酒瓶里的酒，笑道：「有这里的酒好喝吗？」

赵海兰笑道：「你喝喝，比比去。」

她也拿了一瓶，取了杯子来，可见他仰脖喝下，喉结微滚，竟也不想用杯子了，便抱了酒瓶喝了两口。

从未喝过烈酒的她顿时被呛得咳嗽。

谢遇出声道：「你就用杯子喝吧。」

赵海兰执拗道：「我也要用酒瓶，一杯一杯的喝，何时候才能喝醉？」

「为何要喝醉？」他望着她，可对方却偏转了头，连侧脸都不给他看。他也不看了，说道，「那就喝吧，喝醉了我把你送回房里去。」末了他又觉得轻佻，补了一句，「送了就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海兰笑了起来：「六叔怕我觉着你不是正人君子么？」

谢遇淡声：「我不是。」

「六叔是。」赵海兰又接连喝了两口，她这才觉着烈酒自有烈酒好喝的地方，比如它更辣喉咙，更暖小腹，浇灌在心上，仿佛连心都暖了起来，热浪在肚子里翻滚，火辣辣的。

京城的夜景灯火通明，华灯满布，像一只只巨大的萤火覆盖在了深林，迷幻得不真实。

「我还是头一次爬屋顶。」赵海兰的酒已剩一半，「六叔一定经常爬上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谢遇说道：「倒也不常，山寨里的屋顶大多是木棍茅草，踩两脚就烂了，容易挨骂。」

赵海兰笑了起来，嬉笑声如夏夜风拂过的银铃，清脆悦耳，连谢遇都不由转头看向了她。

这个年纪本就不该死气沉沉，理应充满了活力和张力，如今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

赵海兰出声道：「六叔都到而立之年了，还不成家么？」

「没有遇到让我想成家的人，就不必为了成家而成家。」谢遇又觉不对，郑重出声道，「我才二十有七，只比你大三岁。」

「哦——」赵海兰应了长长一声，「七十有二了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作何人人都把他当姜子牙了？！

「老了好呀。」赵海兰往他身旁挪了挪，低声说着，像在说什么秘密，「老了就能够为老不尊随便骂人啦！」

谢遇追问道：「你是指秦家老太太？」

赵海兰瞪大了明眸：「咦？咦？？你知道她呀？你看，都骂人骂出名啦对吧！」

「……」不对劲。谢遇低头看她，俏脸泛红，两眼迷离，连笑颜都好似变得有点傻气了。

分明是喝醉酒了。

赵海兰打了个酒嗝出声道：「你都不清楚那位老太太有多难伺候，我堂堂前朝老太师、皇上老师的孙女，我爹也是三品官员，母亲还是侯门孙女，家世多好啊，京城求娶的人无数好嘛。可那老太太她看不上我，说我不会干活。额……我根本不用干活呀，我在家有十来个嬷嬷婢女呢。」

她说着胡话，又觉头晕，干脆抱住旁边谢遇的胳膊出声道：「老树桩搭把手啊。」

谢遇：「……」对，他就是老树桩，七十二岁的姜子牙。

「可我喜欢秦刻礼啊，他温文尔雅，有才华，长得好看，还知我心思，所以我嫁了——」

「就这么嫁了。」谢遇自语道。

「对啊对啊，就这么嫁了。」赵海兰忽然哭道，「嫁进门的第二天，老太太让我寅时就起来问安，天天如此，她喊我，却不喊她儿子。她还要我比她儿子晚睡，可他忙呀，常常半夜当差，如此她还要我等。老妖婆！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遇都不知蕙质兰心的她是怎么能忍受下来的。

「她还总找我拿钱，说娘家谁谁谁要帮扶。哦哦，帮啊，能够啊，我也是秦家人，没问题——可是她拿了我的财物，却到处跟人说我小家子气，把秦刻礼的俸禄抓在手里，她还得求我才能讨到财物。」赵海兰生气了，猛地站起来朝着天骂道，「你儿子一人月才二十两银子，我一根簪子都值五十两了！你败坏我名声！老——妖——婆！」

赵海兰一屁股坐下，瓦片硌得屁股痛。她拢了拢衣裳说道：「一言不合就关我进小屋子里抄经书，扣我饭菜，毁我名声。呜呜呜，我最难过的是——他从来不帮我。」

她站得摇摇欲坠，谢遇忙抓住她的手把她捞赶了回来。

「秦刻礼？」

「是！让他跟他娘过日子去吧！我不伺候了！我要和离了！」赵海兰喊完了又出声道，「哦，她还老想往家里塞小妾，说我是不生蛋的母鸡，呜呜，她说我是母鸡！」

谢遇都被气笑了，他出声道：「赵海兰，你在山上不是挺大胆又嚷着要自由吗？可你是怎么忍下五年的？」

赵海兰肃色答：「因为我是笨蛋。」

谢遇出声道：「对，你是笨蛋。」

「呜呜呜，我对他这样好，他竟私会别的女子，还把方帕带赶了回来，逼我和离！」

谢遇说道：「你知不清楚不育子嗣未必是女子原因？秦刻礼可去看过大夫？」

「没有哇。」赵海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死活不去，他娘也死活不让他去，说这种事就是女子原因，让旁人清楚他去看这个，会把他笑话死的。」

谢遇冷冷轻笑：「那他就不怕你被人笑话？」

「他们不怕。」赵海兰又哭了起来，呜咽呜咽的，「他们不怕！」

谢遇摸摸她的脑袋。

赵海兰又抱住他的手：「我真是个大傻子！真心错付，喂了狗！呸！狗都比他忠心！」她脑袋一撞，在他前胸上埋首哭道，「我错了，我不该骂狗，狗多好啊，我真是混蛋，我怎么能骂狗，我抱歉忠心耿耿的狗。」

「……」谢遇已不知笑了多少回了。

他真想伸手抱住她，让她痛快骂，让她痛快哭。

可他不能，他怕她记得醉酒时的事，记得他抱了她，回头就再也不愿见他了。

赵海兰骂累了哭累了，仍揪着他不放。

她伏在这宽厚结实的胸膛上，越发安心。

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缓，已经睡着了，谢遇才垂眸看着怀中人。

「那方帕是我放的。」谢遇在她耳边低语，「但我不道歉。」

夜悠长，风微凉，今夜的京师异常美好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