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黑,华灯初上,又迎来了与山上夜里清冷截然相反的热闹景象。
白日不见的杂耍艺人玩起了火球,将街道照映得更加明亮,又带着一丝惊险。
火球在少女眼里闪烁着,映得人眼神鲜活。可待火球离场,那双明眸却落满夜的晦暗。
宋蝶看了半个时辰,也发了半个时辰的怔。
其实吧,在贼山更舒服自在。
不过兰姐姐说爹爹他们与朝廷和谈好了,给地给房,让他们下山谋生,爹爹为了寨子里众人前程,已经打算下山了。
她没贼山科回了呀。
兰姐姐还说朝廷允诺让他们进衙门,分配职位,正式为官。
宋蝶蓦地一顿。
咦!她也是山贼呀,那她是不是也能够进衙门?
对!要是只因家世原因就跟韩北亭摆手告别,那根本不像她的做派。她可不是遇事就跑的人,若她进了衙门,行事英勇,待她升官发财,身份上不就能跟韩北亭更近一步了?
妙哇。
宋蝶一掌击掌,打定主意了,她也要随朝廷招安,入衙门,升官发财迎娶……呸不是,升官发财嫁如意郎君!
她取出腰间钱袋抓了一把银子放杂耍艺人碗里,之后在他们的道谢声中走了。
挤出人群,宋蝶只觉一身轻松,仿佛又得到了新生。
远处人潮涌动,走得缓慢,可像是有个人非要硬钻,惹得那抱怨声从十步外就传来了。
「你挤何呀?前头有金子让你捡是不是?」
「别挤了!你挤到我娃儿了。」
「你作何推人啊!」
宋蝶本没在意,人那么多,总有个事急的人。可那人从她身旁掠过时她却觉着不对劲,这人脸色不着急,反而有些慌张。他身形高大,却非要猫着个身子,怀里像是揣了何重要的东西。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鬼鬼祟祟的,望着就像是……对,做贼心虚。
宋蝶盯着他看了会,那人快要消失时,她提步就跟了上去。
男人穿过这最繁华的街道,拐入一条小巷。
宋蝶也跟了过去,可却不见人影,只剩悠长幽深的一条长巷。
忽然头上有风声拂动,宋蝶头也没抬,伸手朝上抓去,一把抓住那人袭来的手,之后用力往前一摔,将那人重重摔在地面。
男人懵了片刻,迅速起身还要击打。
宋蝶来劲了,出声道:「我这是给你还手之力了?」
身手变差了呀!
她主动迎面而上,一掌打在他的肚子上,男子差点连胃都吐了出来,失去了还手的能力。
宋蝶拍拍手,出声道:「你偷东西了吧?一看你就像贼。」
男子咿呀地叫着痛,见她拾起地上自己掉落的包袱,艰难道:「还给我。」
「你的?」
「是!是我从家里刚拿出来,要去当铺当的。」
「才不是你的。」宋蝶蹲身说道,「你发髻沾有泥土,裤子膝盖处沾了同样的泥土,两手也有一样的泥土,知道这是为何嘛?只因你刚钻过狗洞!」
钻狗洞哇,这事她可太熟悉了。
宋蝶调侃道:「你家没大门吗?要从狗洞里走。」
「我……」
「你神色慌张,四处张望,这哪是一个要去当东西的人该有的神情。」
男人出声道:「我怕人抢了。」
「是以你就躲起来对我一人柔弱姑娘下手?」
「……」你哪里柔弱!不要睁眼说瞎话好不好!
黑色的布包打开,里面竟是一堆黄金珠宝,每件都精美绝伦,一看就是上等货色。宋蝶包了起来,追问道:「你从哪里偷来的?」
宋蝶打开包袱,男子探起半身要抢,就被她一个手刀劈下,男子又痛得咿呀叫了起来。
「我不是小偷!」
「行,那你跟我去大理寺。」
男子四肢摆在地上,就看这小丫头怎么把他弄到大理寺,呵呵呵……
谁想这姑娘抓住他的后领一把揪了起来,就这么明晃晃地将他往街上拎。
丢人丢大发了!
他嘶声:「我是小偷!你要问何我都跟你说!」
「早说嘛。」宋蝶追问道,「这东西你从哪偷来的?」
「万福路一位小娘子家里。」
「走,跟我还东西去。」
男子不肯,可她手一提又将他拎起,他忙说道:「好好,我随姑奶奶你去!」
宋蝶这才把他放下。
男子知道打只不过她,只能乖乖带路,他出声道:「大路太热闹,我们走小路。」他又急忙解释说,「我不是要逃啊,走小路更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知道,就你那二两力气还能偷袭我不成。」
「姑奶奶说的是。」男子边走边捂着钝痛的肚子说道,「姑娘力气可真大啊,身手也好,不像城里的姑娘,个个弱不由得风的。」
宋蝶立刻不由得想到兰姐姐那娇弱模样,深有同感地点头:「就是,你说她们平日是不是根本不动弹?」
「出门轿子,回家也就一点地方,动什么呀。」
「也不清楚是她们不乐意动还是没法动。」
「男子都喜柔弱女子,才不愿见女子骑马射箭练武去呢。」
「那女子喜欢吗?」
「这我可不清楚,不过我看她们是挺无聊的。」
「哦——」宋蝶若有所思,那些夫人小姐们日常都是游园题诗,那要是她办个骑马射箭的学堂,也不清楚有多少女子愿意前来。
思量间,男子出声道:「到了,就在前头。」
宋蝶看去,那户人家看起来极其朴素,连兰姐姐刚租赁的房子都比不上。
这样的人家可真低调啊,竟有如此多黄金珠宝。
男子求饶道:「姑奶奶我能够走了吧?」
「不行,你在这等我,要是跑了我一会就能追上你,把你宰了。」
「……我不走,在这等姑奶奶!」
宋蝶抱着包袱走过去敲门,一会来了个老者开门,他胡须花白,但眼神并不老态无神,警惕地打量她几眼,追问道:「姑娘找谁?」
「你们丢东西啦!」宋蝶打开包袱说道,「有个贼人偷了你们家的宝贝,被我撞见送回来了。」
老者顿了顿,眼前满眼的宝贝。他出声道:「这不是我们丢的,我们没有这些东西。」
宋蝶「咦」了一声:「不理应呀,那贼说是从你们这偷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老者笑笑说道:「当真不是,姑娘问别人去吧。」
他说着就将门关上。
宋蝶觉得好生奇怪,越想越不对劲,这老者是下人装束,说丢了宝贝他也不去问问主子们,就一口咬定没丢。
她抱着宝贝回去,那站着不安的男人出声道:「你怎么又把东西拿回来了?」
「他说他们家没丢东西,你是不是诓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作何可能。」男子探头瞧去,「就是那家的确如此啊,这事我没理由诓你,把东西还给失窃的人家我不就能走了,还多此一举。」
你真当我不怕被你削呀!
宋蝶皱眉说道:「那他们怎么说没丢东西,真奇怪。」她想了会出声道,「还是送官府让他们断案吧。」
男子试探追问道:「要不咱俩分了?姑奶奶你七,我三!」
「呵,想也别想,跟我去衙门认罪去。」
「你八我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再分赃我揍你了。」
「……」男子叫苦不迭,他好好的不走小路跑走何大路啊,可他哪清楚小路没碰见程咬金,却在大路碰见了,这不是玩呢!
宋蝶掂了掂怀里的宝贝,黄金可真沉,里面制品约莫二十来件,还有金毛笔金砚台,也不知这户人家是做何的,宝贝做得这么精巧。
不想了,还是把东西交到官府吧。
小巷狭窄,两旁屋檐倾出,像是就要对上。屋顶上的脚步声细碎又急促,朝这边快速奔来。
宋蝶停住脚步步子,一支冷箭的影子从墙上刺来。她猛地推开男子,利箭从两人中间急速穿过,「砰」地刺入墙壁上,撞得尘土飞扬,箭入三分。
男子当即吓得脸色土灰。
宋蝶回头,身后屋顶十余男子手持利箭,几乎是瞬间齐齐松手,箭如雨珠急速飞来。
可下一瞬利箭从他前胸穿过,竟被直接洞穿了。
宋蝶当即一拳击碎旁边窗口,碎木横飞,之后跳进屋里,利箭刹那飞过,刺入地面,穿透薄墙。
屋里悄然无声,人也没有从大门处出来。
黑衣人交换了眼神,小心打开门,探身进去。这一冒头,一个身影便窜了出来,一人擒拿捉手,便将他手里的弓箭拿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宋蝶抽出一支箭,划过他的手筋,瞬间将他废了。黑衣人痛叫出声,后面的人之后进来,就见那姑娘身躯笔挺站在屋内,左手执弓,右手握箭。手指一松,箭便刺破晚风,放倒一人。
屋外人只要探头,便被弓箭刺中,百发百中,令人心悸。
连损五人,那七人不敢再贸然进去。
一人点燃火球抛入屋内,可球还未落地,就见火球被人一脚踹出,从窗口蹿出,几人急忙闪开。
就在这不一会之间,宋蝶伺机跳窗,在火球的掩护下逃走了。
「哪来的杀手呀!」宋蝶摸着腰间系得牢实的黄金,总觉得离奇,「还去报什么官呀,直接去找韩北亭吧,对,这件事得找大理寺才行!」
她打定主意就往大理寺去了,一路走大路,人多,比小路好走。
像是是此物打定主意做得正确,一路上她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可只因人多,她很轻易就甩掉了对方,直到到了大理寺门口,她才察觉那些人明显迟疑了,停住脚步了脚步。
可大门处的衙役不让她进去。
「姑娘,作何又是你啊。」衙役要让她走,可很快他就在灯火下发现了她衣裳上的血迹,随即把住腰上的刀鞘说道,「你身上血迹从何来的!」
另一个衙役也觉得她异样,上前捉住她,喝声:「速速交代!」
「去去去。」宋蝶觉着烦躁极了,只是一抬手就将两人拨开了,拨得两人连连后退。
「大胆女贼,竟敢袭击官差!」
衙役就要硬抓,恰好回到门口的韩北亭一步上前:「住手。」
韩北亭见宋蝶衣裳有血,忙问道:「怎么弄的?是你受伤了?」
两人要发怒,见是他,急忙后退作揖:「寺丞大人。」
宋蝶说道:「不是我,我有话要跟你说,韩北亭快进去,有人跟踪我。」
衙役出声道:「你竟直呼大人名字,你——」
韩北亭握了她的手腕就往里带,出声道:「去里面说。」
两人面面相觑,都呆了。
看不出来寺丞大人他还踩踏两条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