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北亭和顾连明几乎是一起行动的,一人带人去包围了那失窃的小娘子家中,一人带了宝物去了四夷馆询问。
等韩北亭到了小娘子的宅外,十余人由正门进去,可是等他们进去,那里业已是人去楼空,别说屋内,就连屋外能搬得动的东西全都清空了。
仿佛生怕有人清楚这个地方曾经住过何人,住过几个人。
只是他们搬走的时辰太过紧迫,仍留下了蛛丝马迹。
床和桌椅都被清空了,但地上的尘埃还来不及清理。他很轻易地就从尘埃堆积的地方看出床脚位置,由此判断出床的大小。
几乎所有房间的床都是同一款式,一样大小,但唯独一间房的床明显大些许。
他看看这室内,在十余房间里最大。况且坐北向南,窗口宽敞临着后街的一池碧绿池塘,实在是很像主人家住的屋子。
韩北亭走到衣柜处,柜子落脚处的压痕明显比别的室内柜子要浅些。
这说明两个问题,一是这主人衣服不多;二是主人不常在家是以少取衣少挂衣。
一个能有那么多金钱的人,不会在意多几身换洗的衣物。
那只能是后者。
韩北亭拧眉,如今就等去四夷馆的顾大人那边快马加鞭送线索过来了。
很快就有人骑马到了大理寺,亮出兵部腰牌,可他只愿见韩北亭,别的人过来他一句不说。
等韩北亭赶了回来,那人出声道:「大人让我来传口信,还请韩大人屏退旁人。」
一旁衙役很快便清场了。
那人这才出声道:「顾大人请韩大人去茶楼面见。」
韩北亭随即随他过去。
这边顾连明还在等馆事过来,四夷馆本就是隶属翰林院,他自己也是翰林出身,与馆事熟识。
馆事听他来了,放下手上的活便过来,见面朗声道:「看这是哪位神仙大驾光临了。」
顾连明起身作揖说道:「你老兄折煞我了。」
馆事笑道:「上回我请你喝酒,约好下回你请我喝,可这一等就是一人月,你说是不是怕我喝你十坛酒,都不敢见我了。」
顾连明忙摆手笑言:「老兄说笑了,这酒明日就请。」
「今日不行?」
「今日真的不行,我来是问正事的。」顾连明命随从拿出饰品,出声道,「你帮我看看这些宝物。」
馆事出声道:「嚯,老顾你发财了啊。」
「别废话了,快看看。」
「好好。」馆事拿起一件器物瞧看,连连称赞其精湛工艺,他出声道,「不愧是冶炼技术成熟的郦国之物啊,这做工是我们如今还不能匹敌的。」
顾连明问道:「真的是郦国之物?」
「对啊,你看这图腾,就是郦国图腾。还有这文字,就是郦国的字……这字……」馆事脸色一变,「这字!」
「作何了?」
馆事出声道:「你是从哪拿的!」
顾连明说道:「到底怎么了?」
馆事出声道:「这是贡品!」
顾连明一愣,也有些难以置信:「贡品?贡品怎会在此出现?」
馆事差点吐脏话,他说道:「你自己拿来的东西你还问我怎会在这?老顾你不是与我有仇,拿了这玩意来跟我同归于尽吧?」
「……」顾连明翻了他一人白眼,「你还能不能挑好的说?万一是我在路上捡的。」
「不可能,这是货真价实的贡品。」
「那万一是赝品。」
「也不是赝品,这工艺绝伦,定是郦国匠人手艺。」馆事说道,「老顾啊,你快说这是从哪来的?」
「你先不要清楚,此事重大,我回头再跟你细说,免得打草惊蛇,也免得祸及你命。」
一听他说这是要命的事,馆事不敢也不想多问了,他急忙把盒子一盖,出声道:「你快走吧,你这倒霉老头儿,别来祸害我。」
「明日请你喝酒。」
「改日吧!」
顾连明被赶出四夷馆时,真觉得自己是被扫地出门的。
他摇摇头,对随从说道:「先去找韩大人吧。」
贡品?
在一人小娘子家中?
恐怕这件事要揪出一条大鱼来了。
韩北亭随那人出了门,一路走了繁华街道,到了一间木屋前,那人说道:「大人就在里面,韩大人请。」
「多谢。」韩北亭走入里面,可见到的不是顾连明,而是宋蝶。他讶然,「你怎么在这?」
宋蝶说道:「不是你让人喊我来的吗?那人还有你的腰牌。」
韩北亭一摸腰间,腰牌尚在。
两人一顿,韩北亭立刻恍然大悟过来,中计了。大门突然紧闭,一阵铁链锁声哗啦作响,似缠在门上。
宋蝶反应极快,没有硬撞门,而是往窗口踢去。
可对方早有准备,这窗口竟也封死了铁索,一脚踢去只震得外面铁声乱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随后那窗户门缝都冒出烟火,瞬间窜入里面,屋内屋外立刻起火烧了起来。
宋蝶被呛了烟火,猛地咳嗽起来。她以袖掩鼻,想找到东西砸门,可屋内空荡荡的,就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韩北亭出门时没有带佩剑,这会也是两手空空。
烟火愈发大,两人都快近在咫尺却看不见对方了。
宋蝶扯扯他袖子,示意他往上看。
头顶上早就是浓烟满布,何都看不见。韩北亭忽然恍然大悟她的用意,房梁之上若没有木板封顶,那便有个巨大的窟窿,梁柱与梁柱之间要留缝隙叠瓦,那写梁木一般不会过于粗壮,若费些力气尚可能逃生。
两人飞上房梁,不见横板,便再往上攀住柱子,一拳打碎瓦片,顿时见了外面清澈蓝天。
宋蝶忙探鼻吸了一口气,还没将气吸进肚子,一柄刀直接插来,差点在她脑袋上戳了个窟窿。
她急忙躲闪,可头上的刀却越来越多。
「小蝶——」韩北亭冲她喊声,宋蝶也不知为何意会了什么,朝他那边飞去。
刀再次朝下扎来,韩北亭猛地抓住刀身,锋利的刀锋刺破手掌,鲜血顿流。刺痛透骨,但韩北亭没有放手,他抓住刀子往下用力扯下,宋蝶也伸手抓住,两人用力撕扯,夺了刀来。
有了兵器,局势瞬间扭转。
两人回到地面,以刀砍门,亏得这刀锋利,又幸得宋蝶力气大,这门硬生生被砍烂了。
门外火势很大,宋蝶砍断铁索,刀也废了,但她没有扔掉刀,抓了韩北亭的手就往外跳了出去。
果敢的模样让韩北亭也觉诧异。
火撩发烧,宋蝶冒死出来都闻到自己头上透着一股烧焦的臭味了。
手上滑腻,她低头看去,韩北亭的手正流着鲜红又刺眼的血。
她瞬间怒了。
她上回气得要死的时候都没舍得给韩北亭一巴掌,这些狗贼竟然伤了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凭何!
刺客已从房顶下来,十七八人,持刀杀来。
宋蝶撇下韩北亭就要上阵宰人,却被韩北亭一把拽住,之后往后撤退。
「我们不是对手,快撤。」
宋蝶叫道:「我能一打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说完宋蝶就挣脱束缚,持着一柄破刀冲进刺客堆里,哐哐放倒两个。
又哐哐放倒两个。
动作迅猛,极其凶残。
韩北亭都看呆了。
「韩北亭你大爷的!你不来帮忙你看戏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韩北亭急忙拾刀进了战场:「你不是能一打十吗?」
「我会数数,他们有十八个人!剩下八个给你了!」
「……」
这一仗韩北亭都不清楚怎么赢的,只清楚可能宋蝶最后打了十五个,他打了三个。
这三个都是用左手放倒的,实在费劲。
还丢人。
美人救英雄这戏码放眼上下几千年也就只有他了。
宋蝶打累了,坐在一人人身上喘气,用破刀轻拍他的脸,出声道:「刚才打架就你没有刀,是以这刀是你的?」
那人半死不活道:「是我的。」
「是以就是你伤了韩北亭!」宋蝶一人手刀拍在他的脖子上,那人哼唧一声晕死了,晕过去的时候他甚至听见自己脖子骨头咔啪的声音。
他该不会被揍断脖子了吧???
韩北亭对宋蝶肃然起敬,又觉暖心,就算是打得你死我活,她还不忘给他报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美人救英雄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毕竟上下几千年谁有过这种待遇呀,他韩北亭有!
不极远处似又有人声,往这边迅速而整齐地奔来。
韩北亭本想抓条舌头回去,可如今他们二人都受了伤,追来的人极有可能是刺客援兵,当即拉了宋蝶就走。
等两人走了不久,那十余人已经赶到。
他们查看地面众人伤势,不死也废了,为首的人手指一划,地面的人就全都变成了尸体。
等附近的百姓探头瞧看时,地面已是血流成河,极其恐怖。
「快报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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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姥爷待了一晚就走了,他听说李嬷嬷回赵家禀报了,怕她说的话他妹妹不信,打定主意亲自回去,免得秦家又去妖言惑众。
而秦刻礼那边也送来了签字的和离书。
不知是他负伤了还是签的不痛快,名字有些歪扭。
赵海兰拿着和离书看了半日,泪无声滚落面颊。
为她错付的真心,为她逝去的五年年华。
也为她彻底的新生而落泪。
她还未哭个痛快,蓉珠就冒冒失失推了门:「小姐不好了。」
还没哭够的赵海兰难得发了脾气,说道:「哼,我好得很。」
「不是的小姐,小蝶姑娘他们受伤了,这会在前堂呢!」
赵海兰心一惊,眼泪尽收,起身就往外走,追问道:「小蝶不是在兵部吗?贼人杀入兵部了?」
这是谁给的胆子?
蓉珠出声道:「我也不清楚,我在院子里修花草,天上噼里啪啦飞来两个人,吓死我了,这一看是小蝶姑娘和韩大人。」
赵海兰说道:「你别去前堂,速速去把附近的大夫找来,让他带上药。」
「奴婢这就去。」
蓉珠着急忙慌出了门,赵海兰也跑到了前堂,所见的是韩北亭和小蝶都受伤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蹲身查看宋蝶伤势,宋蝶笑笑:「我挺好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哪里好!」赵海兰所见的是她衣裳到处是刀伤,裙子都被削烂了,可见身上腿上血淋淋的伤口。她又急忙去看韩北亭,果然也是有许多伤口,「你们先忍忍,蓉珠去请大夫了,我拿些简单的刀创药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幸两人的伤势不算太重,大夫赶来后替两人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后就退了出来,说道:「我回药房开个单子,你让着丫头跟我去取吧。」
「多谢大夫,蓉珠你跟大夫去拿药。」赵海兰道谢后去了宋蝶屋里,本来心痛半日,就要去安慰她,谁想宋蝶正坐在床边上抱着一只烧鸡吃。
心顿时就不怎么痛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海兰被她气笑了:「我原以为你要吃烤鸡是在说梦话,就让蓉珠买了,没想到你是真的有胃口吃啊。」
宋蝶吃得极其满足,说道:「在兰姐姐这吃的香,我在兵部的时候虽然菜好饭好,可是那些汉子根本吃只不过我,哪有壮汉才吃三碗饭的,每回他们都笑话我。我……呜呜……吃不饱。」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赵海兰忙出声道:「那你吃,姐姐不笑话你。」
「还是兰姐姐好。」宋蝶又极其满足地吃了起来,「就是手不太方便,受了点伤。」
赵海兰伸手替她将垂落的头发撩拨上去,追问道:「你和韩大人到底是作何一回事?」
宋蝶说道:「我也不知道呀,刚才有人带着韩北亭的腰牌来找我,说他有急事寻我,我就过去了。到了那是见到韩北亭了,可他的腰牌还挂在他身上,这不就是被人骗了吗?我们刚要走,外面的门和窗户就都被锁死了,他们还放火,我们差点就被烧死了。还好最后出来,结果迎面就来了十八个杀手。」
赵海兰恍然大悟了:「随后你就和韩大人逃到我这来了?」
「不是。」宋蝶龇牙笑道,「随后我们联手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是她低估了他们的武力!
韩北亭惦记宋蝶,站在门外听她中气十足地说着话,还直夸烧鸡好吃,才敲敲门:「秦夫人……」
「韩大人,再喊秦夫人我会生气的。」
「哎!喊惯了。」韩北亭想了想,改口道,「姐,我想见见小蝶。」
赵海兰对这称谓甚是满意,他随小蝶一样喊她姐,这辈分和缘分就算是定下来了。
她已成了小蝶的娘家人了。
「进来吧。」
宋蝶见到韩北亭,追问道:「吃烧鸡吗?我分你一人腿。」
韩北亭忍不住笑笑:「你吃吧,我可是个病人。」
「对,你是病人,我可不是,我还能一打十!」
赵海兰出声道:「你好好吃肉,好好养病,再挥拳头我可就骂人了。」
宋蝶忙乖乖啃鸡腿,不敢招惹她。
「你受伤了?」
谢遇刚到这里,就闻到满院满屋的药味,他心一沉,快步奔到赵海兰房前探身。
可这一问,屋里竟齐刷刷看来三个脑袋。
……这一个就够了,三个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谢遇迅速镇定下来:「果真是小蝶受伤了。」
宋蝶哀嚎道:「六叔,我受伤了……受了重伤……他们十好几个人打我们两个,太不厚道了!」
「是以他们十好几个人还没打赢你们?」
「没有。」
「所以这只鸡是抚慰你伤口的良药?」
「我还想六叔再给我买一只。」
谢遇笑笑:「好,六叔给你买。」
韩北亭和赵海兰望着两人一唱一和应答自然的模样,宋蝶甚至颇有撒娇的意味,心中顿时有什么滋味在翻滚。
赵海兰回神,她在翻滚什么。
韩北亭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好似在宋爹面前也如此,恍然大悟了,这是小辈对长辈的撒娇。
这是把谢遇当爹了!
他随即没事了,甚至看谢遇的眼神里也透着一股尊敬长辈的意思。嚯,果真是古稀之年姜子牙。
谢遇追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招惹来这么多杀手。」
韩北亭将郦国饰品一事与他说了,赵海兰听到两人被追杀时,不由眉头微拧,陷入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宋蝶看看此物看看那,出声道:「六叔你跟兰姐姐好像是一人模子出来的,表情完全同步诶,连想事情的样子都一样。」
两人闻声不由看看对方,之后迅速避开了彼此的视线。
赵海兰出声道:「我那日就想过,郦国饰品恐怕来路不正,所以才招来那么多杀机。」
「大案子,大鱼。」谢遇说道,「这里也不安全了,要尽早撤离。」
「撤去哪里?」
韩北亭:「兵部,既然小蝶在那里住了几日都没事,刺客非要将她引诱出来才敢下手,这说明兵部是安全的。」
赵海兰出声道:「韩大人说的有理,就去那吧。」
韩北亭随即说道:「姐,你也去那边住吧。」
「我就不去了,若刺客清楚你们来了这,这会已经杀来了,所以我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谢遇看他:「你唤她‘姐’?」那日后叫他什么?此物问题像是可以好好思考一下。
「对,刚改口的。」韩北亭说道,「先启程去兵部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谢遇微顿,他不想小蝶去兵部,之前知道宋正义将她放在彼处他业已觉得不可思议,如今还要他亲手送她进去,更是诛心。
他一时没有附和赞同,赵海兰看在眼里,追问道:「六叔不同意?」
谢遇想说不,赵海兰业已清楚他的想法,出声道:「六叔想想,如今除了兵部,没有更能保护他们的地方。难道还有比保住小蝶的命更重的事吗?」
「你是把我每一句话都直接封死了。」谢遇望着赵海兰,颇无奈。
她好像能治他。
赵海兰出声道:「只不过是你愿意让我说服罢了。」谁能说服铁齿铜牙的谢六叔?她也不能,但他愿意听。这不是她的本事,是他明事理,没有死心眼。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只不过她的确好奇为何谢遇如此冷静顾全大局的人会这样讨厌顾连明。
四人行动极快,不多时就收拾好必备的东西,这时蓉珠刚进门,进门就听自家小姐出声道:「蓉珠你看着家,我去去兵部就回。」
「啊?这药带上呀!」蓉珠还一脸茫然,药包就被拿上了马车。
她望着离去的马车,暗自思忖,这离开秦家后的日子怎么天天都变着花样不重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