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连明去大理寺找韩北亭扑了个空,守卫见了他直犯嘀咕:「不对呀,我们大人出门正是因为顾大人的侍从过来传话。」
顾连明一听便追问道:「那侍卫说是我的人?」
这件事碰上正主,顾连明业已清楚是假的了。他随即出声道:「回兵部。」
守卫出声道:「对,那人亮了兵部的牌子,说是大人您请韩大人一见。」
回到半路,护卫便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收回视线说道:「大人,这一路都有人跟踪我们,来者不善。」
「料到了。」顾连明沉声出声道,「郦国贡品本在韩北亭手中,对方大概没有不由得想到却是在我这个地方,是以诱韩北亭走,怕是已经发现他那里没有贡品,便转而伺机要对我下手。」
「亏得大人心有防范,带了我们十余随从,又走闹市,让对方无法得逞。」
「我倒是担心韩北亭……」顾连明紧皱眉头,让车夫快些回兵部。
刚到兵部,大门处守卫就上前禀报:「大人,韩大人在里面等您。」
顾连明大喜,急忙下车进去。
韩北亭四人已等了许久,一见他安然归来,也是欣喜:「顾大人。」
「韩大人。」顾连明笑僵脸上,「你和小蝶受伤了?可是遭了刺客?」
宋蝶出声道:「是啊,还把我们关在屋子里,放火烧我们。」
顾连明板着脸出声道:「谁让你出门的?我不是让有礼了好待在兵部。」
「……有人拿韩北亭的腰牌来诱我出去。」
宋蝶十分委屈地往谢遇旁边靠了靠,顾连明这才看见谢遇,说道:「谢军师也在啊。」他又对宋蝶出声道,「那也要提高万分警惕,还好你没事。」
「嗯。」
谢遇盯着顾连明不一会才说道:「劳烦顾大人照顾小蝶了。」
「客气了。」顾连明出声道,「这些宝物我去四夷馆问过了,请了馆事看。它们果真大有来头,但又太过有来头,恐怕能让朝廷都为之震动了。」
韩北亭皱眉说道:「如此严重?它们到底来自何处?」
「来自郦国,但是它们是——贡品。」
几人皆意外:「贡品?」
赵海兰追问道:「贡品作何会出现在一个百姓家中?」
谢遇说道:「那不是普通的百姓,哪有百姓家里放着贡品,贡品刚失窃就能集结十余杀手追杀夺宝的。」
韩北亭说道:「我带人包围那小娘子家中时,他们已经人去楼空,有一人线索是彼处的主人甚少住在那里,小娘子也不是真正的主人家。我想彼处恐怕之前放了许多宝物,恰好被一人飞贼偷了一袋贡品。」
「那这件事就更严重了。」
谢遇突然出声道:「这是贡品,那有一人地方可以初步查查。」
宋蝶问道:「哪里?」
谢遇出声道:「礼部。」
韩北亭点头说道:「对,礼部是专门负责接待外史记录贡品的衙门,我之前查过,郦国贡品并没有失窃和被劫的相关记载,而郦国在前两年才与我朝重修于好,臣服我朝。因此这批贡品很可能是两年前郦国初次进贡所带,但不知为何却遗落民间。」
赵海兰说道:「有没有一人可能……」
赵海兰这才出声道:「会不会是有谁偷了这些贡品,但是连宫里都不清楚这件事。我想说的是,礼部有人与外人勾结,克扣了贡品。」
众人看她,宋蝶出声道:「不由得想到何就说出来呀,兰姐姐。」
这句话说出来牵连的人实在不少,她确实说的很迟疑不决。
只因接下来整个礼部都要被查了。
宋蝶说道:「快去查礼部呀。」
韩北亭出声道:「我这就去。」
「你带多点人去!」宋蝶怕他又遭刺客,急得不行,「还是我陪你去吧,我能一打十!」
「你站住!」几人齐齐出声,吓了宋蝶一跳。
赵海兰出声道:「你不许去。」
韩北亭也说道:「你留在这个地方,我会安排人手保护我的,你放心吧,小蝶。」
宋蝶担心不已,可又去不了。
她怎么这么牵挂韩北亭啦。
她对他是越来越喜欢了呢。
唉,不由得想到韩家那门第定会嫌弃她,她更难过了。不是难过自己出身低,而是难过她空有一身的武艺却不能好好施展。
刚要飞鹰展翅,就碰到这破事。
要是让她知道谁是这贡品案的主谋,她非得揍得他爹妈不认!
顾连明说道:「韩大人是大理寺的人,职位不比尚书,还是我去吧,否则他们若真有鬼,也会给你使绊子。」
韩北亭了然:「大人还请多带些护卫。」
「好。」顾连明出门去了,谢遇和赵海兰见宋蝶已安置妥当,又有韩北亭在,便乘车安心离开了。
马车只有一辆,方才坐了四个人,如今坐两个人。
这事偏是赵海兰上车后才发现的。
不多时谢遇也发现了她的不自在,他倒不会,坐在她对面能够将她看得更细细,但他没有盯着她,目光偏向了一边,望着时而被风拂起的车帘,能窥见外面街道一点颜色。
「真热闹。」谢遇开口道,「你饿不饿?」
赵海兰哪有心思想饿不饿,可转念一想若去吃饭就能不必待在这狭小的空间了,点头道:「饿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遇当即让车夫停车,随后下车。等赵海兰俯身出去,就见谢遇业已朝她伸手了。
赵海兰迟疑了片刻,没有扶手,可这马车略高,谢遇又挡在那,走惯了马凳的她一脚踏去,全然踏空了。
手没交给他,人倒是往他身上扑去。
这还不如握个手!
赵海兰一阵尴尬,谢遇依旧不动声色,他将她扶稳后就松开了,出声道:「这一条街都是吃的,吃何?」
赵海兰随便看了一家,指了家还挺热闹的店。
谢遇看看招牌,又闻闻里面飘出来的味道,说道:「那是‘山珍海味馆’。」
「贵?不怕,我带了财物。」
谢遇忍不住笑了:「山,是指山上的野味,比如——蛇。」
「……」
「海,指的是水里的食物,比如黄鳝,比如蛙。」
赵海兰抬手:「别说了,就吃点面吧。」本来就不饿,现在是一点胃口都没了!
两人到底还是吃面了。
赵海兰看着擦拭筷子后递给自己,又把桌子擦一遍的谢遇,出声道:「六叔,你是不是与很多姑娘共处过?」
谢遇眉头一皱:「作何会这么问?」
「你与女子相处的太过自然。」
「你见我与哪个女子相处的自然?」
「比如……我。」
「还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蝶算不算?」赵海兰自行反驳道,「不算,她更多的是把你当成爹了。」
「……」这话成功挑起了谢遇较真的脾气,「我应该更像是她的兄长,毕竟我只比她年长几岁。」
话里分明有气呀!赵海兰想了想也是,谢遇只不过二十多的年纪,可或许是只因太过成熟稳重,是以总让人觉得他像个长辈。
谢遇好奇道:「为何你也觉着我年纪颇大?」
赵海兰出声道:「可能是只因你太过无欲无求了吧,你看同龄的男子,要么喜欢狩猎,要么喜欢玩乐,要么喜欢听曲游湖,又或者是像韩大人那样一心为朝廷效命,可六叔何都不喜欢,你每日就是在山寨里走走,发发呆,似乎没有自己的事可做。有小蝶在的地方,就有你的身影。你像是小蝶的影子,却没有自己的影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谢遇静静听完她说的话,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才抬头看她。
「我的确无欲无求。」谢遇没有否认,过往的他没有任何抱负,人生就只剩两件事,守护山寨,保护小蝶。
除此之外他都不在乎也无心改变。
只是碰见赵海兰,他的影子似乎赶了回来了,人生有了第三件要做的事。
「我并没有与很多女子共处过,若撇开小蝶不算,那……你是我唯一一人共处过的女子。」
赵海兰心头一顿,她何等聪明,忽然意识到他的目光看自己极其不同。她随即避开他的视线,可片刻她又鼓足勇气出声道:「六叔你还年少,又聪明,长得也俊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遇感叹道:「那你还十分嫌弃我?」
「我!」赵海兰面色绯红,怎么,山上的人行事都如此大胆轰轰烈烈的么?他这是当街示爱了???
这如何能接受!
「我刚和离,不愿再想这种事。」
「我未娶,你未嫁,我能够慢慢等。」谢遇看着她出声道,「我知说了这些话你会不好意思,甚至会避开我。只是若我不说,我怕你回头被你父亲接回去,求婚的人登破门槛,你又不知我心意,便寻个合眼缘的嫁了。与其如此,不如让你知我心意,若你哪日心中有我,别忘了我在。」
赵海兰想把话掩饰过去,可她没不由得想到谢遇会把话挑的这么清楚直白。
她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中十分触动,又极其矛盾。她眼里微有泪光,却有些羞愤:「你我相识不久,却说这种情深义重的话,谢遇,你真的不是第二个秦刻礼吗?」
谢遇说道:「我不是他,怎么,我像他?哪里像?」她说哪里像他这就改,谁要与那渣滓相提并论!
「我们才相识多久!你就能满口海誓山盟!」
「也不算很久,但也不算太短。」
「我去山上时也就是这十日的事,短短十日便让你下决心娶我么?」赵海兰说着不由冷笑起来。
可谢遇的眼神却很平静,平静中又有微微波澜。他的双眸似乎藏了浩瀚星辰,点点璀璨,却又幽深暗沉,他说道:「那日是我把你从崖下背赶了回来的,你忘了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海兰一愣。
谢遇出声道:「我们一起骑过马,一起登过山,一起坐在那凉亭上眺望远山。我们一起退过敌,一起望过月,你还在我怀中醉过酒。」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小蝶……」
「很早之前。」
「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谢遇出声道:「没有拆穿的理由和必要。」
赵海兰几乎掩面:「我像个傻子。」
谢遇笑言:「是有点像。」
赵海兰抬眼瞪他,谢遇依旧在笑。她出声道:「可这也不能证明你于我的心意。」
「心意何须刻意证明,你不要躲着我,慢慢的便能感觉出来了。」
赵海兰恍然大悟了他话里的意思,回想当年,秦刻礼每次的偶遇、赠礼、关切都带着刻意,可她却是当局者迷,什么都忽略了。祖父送她出嫁时哭得那样难过,恐怕就是看穿了他的为人,可她执意要嫁,于是落得这弃妇的下场。
她又想,她过去五年是不幸的,可是如今又碰见谢遇,又是幸的。
唉,她在想何……
伙计上了两碗面来,面汤热意蒸腾,香气幽幽。赵海兰回神,没有起筷,问道:「六叔,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谢遇出声道:「哪一句?」
「我未嫁,你未娶,你会等我。」
谢遇放下筷子,郑重点头:「是。」
赵海兰笑笑,由衷的开心。她不是对谢遇没有好感,她也喜欢这沉稳睿智的男子,可是她还未下定决心迈出这一步。
她说道:「劳烦六叔再等等,待我与家里商议好,缓上半年一载。」
谢遇点头:「吃面吧,要坨了。」
「嗯。我吃不了那么多,给你夹一些。」
「不许趁机把肉也夹了。」
「哦。」
吃完面,离家也不远了,两人便步行回去,一路相谈,反倒因方才的坦白相见后少了许多拘谨。
谢遇送她到大门处,出声道:「宋大哥今日回山上,我去送送他。」
赵海兰说道:「你先去忙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谢遇走了几步又回头,见赵海兰还没进去仍在看自己,心有触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仿佛是丈夫出门妻子相送的场景,是他过往从未想过也从不向往的,如今一想,似乎让他浮躁的心也安宁了下来。
他走远后,赵海兰才准备进屋,她抬手要敲门,就听见身后方停了辆马车,一人柔软女声传来:「姐姐。」
赵海兰回身看去,忙下台阶相迎:「郡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平安郡主负手站在那,笑盈盈地望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