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广尹携家眷同钱无章送行后,匆匆又赶回了宅子去。
若不是财物无章走了走的低调,他也不会带着家里人前来送行,毕竟钱无章今下在云城的口碑可谓是稀巴烂,他受钱无章的恩惠面子定然要来做的,但要是大张旗鼓的走便没必要带家人一道出来受人白眼,今下他不动声色的走,带着一家人来送行倒是显得更为亲厚,也不会受人指指点点。
「老爷,赵杨孙几家都已经送了礼上门,说是答谢老爷为几位少爷费心安排夫子一事,想要再宴请老爷吃个茶酒。」
陈广尹听管家的回禀后当即去了库房,堆放的礼盒让他心中甚是满意,随手掀开了个礼盒,里头便是一套银制餐具。
他眉眼含笑,应要求把不成器的子女塞到了解元课室,既是给方俞放了烫手山芋,又是全了这些大户的情面,还坐收了一堆厚礼,一举两得的好事他怎能不开怀。
「回说心领了,去应了酒宴岂不是让人有闲话可说。」
管家会心一笑:「老奴这就去办。」
瞧着管家出去,陈广尹又叫住了人:「再知会一下这些人,方夫子不喜收礼,叫他们也不必费心准备束脩礼了。」
方俞这小子既是搞倒了自己的一座靠山,他便是要他捏着火炭还一点好处别想捞着,回头还能卖个人情给财物无章。
……
翌日,方俞起了早,今日学生进课室还得行束脩礼,礼数颇为繁琐,十五名学生若是一个个来拜师做礼的话肯定要忙上一整日。他准备早些过去,等着人到齐了以后一道把礼给做了。
「今儿合该给我送饭了吧?」
方俞整理好衣领回头瞧了一眼还弓着身子躺在被窝中不肯起身的人。
今儿寅时中他便隐隐听着外头有雨声,落雨天降温,便是不伸手去抱小乔,他自己也要滚到他怀里来。
乔鹤枝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眸,声线带着初醒的干哑:「好冷啊。」
方俞折身回去,坐在床边上给人掖了掖被角:「我让丝雨给你点些炭就不冷了。」
乔鹤枝却把胳膊从被窝里伸了出来:「今日要去这么早吗?」
方俞顺势迎身抱住了乔鹤枝,人暖烘烘还软绵绵的,他反身将人压到了床上忍不住吸了一口,把人欺负了一会儿原以为会心满意足,没不由得想到反而愈加觉着心里空荡荡的。
乔鹤枝被闹得睡意全无,一双无辜的眸子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轻声道:「快去吃早食,待会儿去书院该晚了。」
方俞见他这番出尘不染又柔弱可欺的样子,捏住了他光洁的下巴,声音喑哑:「等我赶了回来再细细同你说道。」
到书院时离打铃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方俞去夫子室前先到课室外头晃了一眼,这会儿课室里业已有六七个学生了。
因着不是特殊时间除了学生之外不许进书院,这些大户人家的贵少爷都自己拎了束脩礼进课室,人手一个礼盒,堆的课室到处都是。
这会儿学生正七嘴八舌的说话,想来是素日便认识的朋友,一点也不生分的在课室里从东蹿到西掀看着对方的束脩礼。
「哈哈哈哈,孙垣,你怎的准备的束脩礼和我爹的一样,几条腊肉,芹菜莲子、龙眼儿红豆红枣。」
「你们孙家和赵家不会是拜夫子拜的太多已经送不起礼了,这点东西拿出去还不笑死人。望着,我们家送的好东西,玉石,银子,金器。」
「赵万鑫你俗不俗!」叫孙垣的道:「我爹打听了这夫子不爱收礼这才只准备了束脩六礼,逢迎读书人的品性。你送这些合乎礼数吗?」
赵万鑫坐在桌案上,桀骜的轻拍自己的金线鞋面儿:「笑话,你们家能打探听到的消息,我们家会打探不到?我爹早比你们先清楚,一早就融了金银做成了腊肉条,鸡血石做的红豆,白玉雕的莲子……」
「礼做的再好你不还是连童生试也未曾过,也不知先前谁家请了名士送了厚礼,结果有人把名士气走了还把拜师礼要回去。」
几人互相揭短嘲笑闹腾了一阵,又把话头抛到了书院夫子上。
「瀚德书院也只不过如此,光是破规矩多,来非得穿院服还不得仆役进来,又都是些摇头晃脑的迂腐老夫子,整日板着一张脸,若不是我爹非要我来,我定然是不会过来的。」
「谁说不是,又说我们的夫子,虽是解元,但从未讲学教过学生,能教的好什么学生,到时候别讲的不成样害得我院试不佳。」
课室里鸡飞狗跳,好一会儿后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方俞。瞧着门口的人面容清隽,同自己又似是一人岁数,诸人像发现了新鲜玩意儿一般凑了上去:「哟,兄弟你行啊!竟然连院服也没穿就进来了,咱们课室当真是藏龙卧虎啊!」
「以前也没见过你,哪条街哪户人家的,还是说乡下过来的?」学生上下打量着方俞:「瞧你这也不像是乡野人户的啊。」
方俞也不恼,垂眸看着身前只不过十六七的学生,道:「书院大门处每日三四个壮汉看守检查学生是否穿戴整齐,你猜我是作何没穿院服进来的?」
吵杂的课室慢慢的安静了下来,空气甚至有点凝固。那学生还真傻啦吧唧的问:「作何进来的?」能不穿院服就混进瀚德书院简直可以在酒宴上吹十日的好吗!
学生见方俞久久不说话还心急的在他前胸上捶了一下:「你倒是快说啊!」
「这还不也简单,你现在发奋读书明年考上秀才,次年正好乡试,秋闱上榜取得一人不错的成绩,赶了回来同王院长说想留在瀚德书院里做夫子,届时打扮的跟只花孔雀一样进来也未尝不可。」
学生蓦然就沉默了,紧接着后头的学生爆笑出声。
学生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方、方夫子,您来的还挺早啊~」
方俞看不出喜怒,道:「你叫何名字?」
学生咬牙,今日出门未翻黄历,这是何运气,出门前他爹才拎着耳朵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惹恼夫子,这可是云城的解元老爷,这下倒好,还未行束脩礼倒是先把夫子给得罪,回去是少不了一顿板子了。
他硬着头皮道:「孙垣。」
「孙垣是吧。」方俞淡淡道:「课室里的学生还未到齐,你拿着这本花名册点名清点好人数,人到齐后去隔壁的夫子室找我。」
孙垣脸更红了一些,有点错愕的看着方俞,愣愣的不敢接花名册。
「不愿意?」
「愿意!」孙垣赶紧接过册子:「定然给夫子把人数清点好。」
方俞轻拍他的肩膀,折身去了夫子室。
眼见着人走远了后学生又围上来:「这就是我们夫子?同我想的模样好似相差的有些多啊。」
「未免也太年轻了吧!我打小就没见过没留胡子的夫子,这怕是有点不靠谱啊。」
「打个赌,你爹几时给你换夫子。」
「起码也得院试过了再看吧。」
诸人说完课室的夫子,又笑话起孙垣来。
「孙垣,可真有你的!夫子你也敢上前去捶。」诸人哄堂大笑:「你猜下午放学回去你爹会不会准备好藤条在门背后等你!」
「去去去,没看到夫子交待我事儿做了吗,一边儿去坐着,我可要点名了。」
「还会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啊。」赵万鑫斜了孙垣一眼:「你可真上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前提是我有鸡毛。」孙垣也不怂赵万鑫,拎着花名册转了个圈儿走到讲台前敲了一敲桌子,清清嗓子道:「点名儿了,都回座位上去。」
方俞在夫子室里喝了一口凉茶,虽昨日拿到□□又注意到张夫子的神色时便清楚这是一群难搞的学生,提前也做了点心理建树,但今日打了个照面来看,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棘手。
一人两个非富即贵,桀骜又能闹腾,难怪张夫子看了都直摇头,再看看其余课室的学生,哪个不是对夫子客客气气,昔时课室里他这种尊师重道不过是简单的卡点上下课便被多次训斥,这些学生能气走一人个夫子也不并不奇怪了。
不一会儿院里打了铃声,他正打算过去看看人是否到齐,孙垣倒是先过来了:「夫子,统统到齐了。」
「好。」
他方才站起身,孙垣瞅了眼过道没人直接钻进了夫子室,他把花名册交还给方俞:「夫子,您先打开来瞧瞧。」
方俞倒是也未多想,径直翻开了花名册,没想到里头竟然先掉出了一块牌印,他诧异的拾起瞧了一眼,上头刻着柳山船舫好几个字。
「这是你的?」
「若是今日之事没有传到我爹耳朵里,那这出入船舫的牌印就是夫子的了。」
方俞挑眉。
孙垣连忙道:「有这牌印便可任意进出,想要案首相陪便能叫案首,且花销统统记在我的账上。」
方俞组织好语言:「孙垣,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这是在请你老师去狎妓?」
孙垣凑近方俞:「特隐秘,夫子尽管放心,肯定不会被人知道。」
方俞尽量稳着心态:「再我发火前我希望这块牌印立马消失在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