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蹴鞠

一

自从青梅赶了回来，姝儿的心情好了许多。

由于可汗此刻正恢复身体，最近也没有再招青梅侍寝，是以，每日里，两人有了大量的时间消遣。

有一天，姝儿望着院里飞舞的树叶，忽然想起了从前经常玩的蹴鞠，心中一动，思乡之情顿起，闷闷不乐起来。招呼青梅过来，出声道：「想不想家？」

青梅笑道：「小姐糊涂了，青梅哪里有家？」

姝儿顿了一下，恍然道：「我倒忘记了。」

青梅见姝儿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小心问道：「想家了？」

姝儿默然不语，半晌，出声道：「从前在家，经常和父王一起蹴鞠，现在，连个玩的人都没有。」

青梅自告奋勇，出声道：「不就是踢布球吗？有何难的？我来陪你踢。」

姝儿笑言：「你看不起蹴鞠？告诉你，不是人人都能踢得好的，一不小心，摔你个四脚朝天。」

青梅见姝儿露出笑容，想道，只要她能开心，就算摔死我，也值得了。青梅说道：「那么，咱们就试试？」

姝儿兴致上来，出声道：「好啊，先去做个蹴鞠。」

两人忙着找些旧衣裳，撕成布条，层层缠绕，总算好歹粗粗的做了个布球。

蹴鞠有好多种做法，有的以皮裘为面，内填羽毛之类，这类球弹性良好，但是不容易掌握。最常见的就是用布条捆绑，这类球最适合闺中女子为戏，姝儿做的就是这一种。

姝儿将球抱在手里，向着几米外的青梅说道：「要是砸到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青梅满不在乎的出声道：「你又不是没砸过人，也没见砸死。」

姝儿一下子愣住，顿时想起了，那曾被自己砸中的人。

褚庆福。那个不能思不能想，不能碰，念了会痛的，就是他的名字。

爱，那么短，而遗忘，那么长。

姝儿抱着手里的球失神起来。

关山万里，那人只会出现在梦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青梅暗恨自己嘴贱，心说，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好的，作何提起那人，惹得小姐伤神。

青梅连忙说道：「小姐，我在这个地方等着哪，还不踢过来？」

姝儿回过神，笑言：「许久不玩，技艺都生疏了，也不清楚踢得怎样。」一面说着，一面将球儿放在脚下，单脚用力，那球儿划着漂亮的弧形，离开地面，向着青梅就冲过去。

青梅看看球儿来到，心里一慌，抬脚去迎，却是一脚踢空，那球儿一贯滚了好远。

青梅屁颠颠去拾球，撅着嘴出声道：「小姐明知我不会踢，还使这么大劲，这不折腾人嘛。」

姝儿笑道：「刚开始都这样，多玩几回就好了。」

青梅学着姝儿的样子，也把球放在脚下，用力踢，一脚踢空，却把自己摔倒了。

姝儿格格地笑起来，出声道：「瞧你这个笨样子，连个球也不会踢，怎么陪我玩蹴鞠？」

青梅见姝儿笑得花枝乱颤，心中感慨，自一直到回纥，几时再见到过这样绚烂的笑容，能哄得小姐这样，摔个脚算什么。

青梅不服，说道：「再来。就不信学不会。」突然飞起一脚，那球儿高高飞起来。

姝儿见球儿到眼前，不慌不忙，轻盈一跃，将球儿踢回青梅这边来。

所见的是青梅身后，青葱中，忽然冒出一人身材伟岸的男人，从从容容，伸出脚，恰到好处地，把那滴溜溜乱转的布球踢了回去。

青梅猝不及防，阻拦不住，那球儿掠过身边，向后飞去。

姝儿吃了一惊，用脚拦住球，目不转睛看着那人，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恍惚中，她觉得又回到了从前，仿佛褚庆福就站在彼处。

青梅回过身，好奇地张望，原来那人却是总管顿莫贺。

顿莫贺循例走到绿园外，忽然听见园中传来姝儿清脆的笑声，是那样开心快乐，顿莫贺不禁神往。

是何令她如此快乐呢？

顿莫贺无法抵挡想要见她的欲望，鬼使神差般迈入了朝思暮想的那道拱门。

自从认识她，就一直没有见过她的笑容，她若是笑起来，不知是怎样的动人。

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他躲在树丛后面，注意到了姝儿和青梅踢球的情景。

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布球，就能让那个忧郁的女子，露出这样灿烂的笑容，她轻盈的身姿，因跳跃而绯红的脸颊，在顿莫贺眼里，就像是光彩照人的仙女一般秀丽。料想，从前在家时，她理应是经常这样玩耍的吧，如今她的快乐，也只有此物游戏了吧。受尽委屈的日子，使她的快乐，已经变得这样简单而容易满足。顿莫贺心中一阵酸楚。

当那小球落在他面前，他不加思索地踢了一脚。她的快乐，他想参与，她的人生，他更想拥有。

二

姝儿微微一笑，说道：「原来顿莫贺大人也会蹴鞠。」

顿莫贺出声道：「我并不懂何蹴鞠，只是无意中经过此地，听见夫人嬉笑声，忍不住过来看看，还望夫人莫怪唐突之罪。」

顿莫贺连忙说道：「夫人误会了。夫人开心一笑，就如娇花绽放，满园生春。令人不忍错过。」

姝儿害羞地出声道：「原来我的笑声如此放肆不检点。」

姝儿嫣然一笑道：「大人真会说笑。」

青梅说道：「我倒觉得大人说得一点都不错。小姐笑起来，连我都欢喜得不得了。」

顿莫贺诚恳地出声道：「下官希望夫人置于忧愁，能每天这样欢喜，才能青春永驻。」

姝儿幽幽地出声道：「红颜弹指老，欢喜与否，都要在这深宫里虚度年华，至于青春或是衰老，又有何分别。」

青梅看见小姐转眼又伤感起来，说道：「既是总管大人也会踢球，不如我们三人一起来踢，添些热闹，如何？」

顿莫贺说道：「往日只听说过大唐盛行蹴鞠，今日有幸，不知夫人可否赐教一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姝儿出声道：「大人有此雅兴，敢不从命。只是，」姝儿有些迟疑，「不知和大人踢球，是否有违宫规？」

顿莫贺恍然大悟了她的意思，笑言：「偶尔一次，不妨。这绿园偏僻，又不受可汗重视，没有人会到这里来。」

青梅插嘴道：「那大人怎会来此？」

顿莫贺登时无语回答。

姝儿责怪青梅：「好生无礼。大人身为总管，自然要到处走动，难道还要你管？多嘴的丫头。」

青梅低了头，不敢言语。

姝儿脚下球动，出声道：「大人看好了。」飞起一脚，那球儿向着顿莫贺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顿莫贺头上。

青梅想笑不敢笑。

姝儿心里一惊，终于还是又砸中了别人，只是，再也不会是褚庆福。

三

三人踢了一会球，尽管是大汗淋漓，却是乐在其中。

青梅终究坚持不住，败下阵来，气喘吁吁出声道：「我不玩了，累死了。」

顿莫贺赞道：「想不到夫人踢起球来，这么厉害。」

青梅得意地道：「我们小姐，是有名的蹴鞠高手，你如何比得过？」

顿莫贺彬彬有礼地道：「以后有机会再向夫人讨教。下官先告辞了。」

姝儿微微点头。

顿莫贺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何，出声道：「上次给夫人的药膏，夫人觉着怎样？可有效果？」

姝儿摇摇头，出声道：「仿佛没有多少用处。」

顿莫贺觉着有些灰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姝儿安慰道：「就算不管用，也要感谢大人一片心意。」

顿莫贺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姝儿一眼，转身走了。

到哪里去寻治病的良药呢？顿莫贺愁肠百结。眼看心上的女人，日夜受疾病煎熬，顿莫贺感同身受。

边走边想，渐渐来到一片浓郁的树林。

顿莫贺出了一身汗，打算先回自己住处洗个澡。可是由于想心事，竟然走错了路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顿莫贺停住脚步脚步，张望了一下，这是到了哪里呢？

忽然，顿莫贺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

透过密集的树影，顿莫贺发现，极远处一棵粗大的树后面，露出一片鲜艳的衣角，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声音。

顿莫贺好奇起来，是什么人？在做何？

微微移动一下脚步，树林中遮光蔽日，光线不好，看不很清楚。只依稀看到，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好似在亲吻。那奇怪的声线，想来就是嘴唇发出的声线。

顿莫贺微微一笑，不知是哪个侍卫和宫女偷情，选了此物所在，倒也隐秘。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顿莫贺一时不敢动弹，怕惊了那对男女，尴尬起来，不好说话，索性等他们走了再说。

那男人吻得激烈，女人忍耐不住，嘴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男人放松了女人嘴唇，将脸下移，埋在女人怀里。女人紧紧抱住男人的头，呻吟起来。

眼看激情上演，顿莫贺心潮澎湃。

男人上下其手，低低的说：「小心肝，让我想得好苦。今天休想逃掉。」

女人吃吃的娇笑，低语：「你倒周密，哄我到了这个地方。只是不太方便。」

男人说道：「我若不在这个地方等你，几时才能相会？也亏你看懂我的眼神。」

男人在她耳边出声道：「要想方便，等那老家伙出去几天，保管你做活神仙。」

女人嗔道：「你那点小心思，我早就明白了。你一使眼色，我不就跟来了？只是这个地方怕有人来，不太方便。」

女人笑言：「想要做神仙的，难道不是你？」

顿莫贺只听得两人嘀嘀咕咕，具体说何，实在听不清楚。

心里好奇心上来，想要看注意到底是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男人终于从女人怀里抬起头，面上带着迷醉的笑容。

顿莫贺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到，原来男人竟然是太子叶护。吃惊之下，忍不住「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