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羞辱

一

太子妃安雅静静地望着跟前此物曾经与丈夫千恩万爱过的女人，眼睛里充满着恨意。

宁国公主没想到会遇上最不想遇上的人，不由得有些尴尬。

两个女人心知肚明，却是谁也不愿开口。

还是碧儿打破僵局，出声道：「原来太子妃也在这里。王后当日不曾参加葬礼，今日特来祭奠，聊表心意。」

宁国公主就势出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太子妃节哀顺变。」

安雅冷冷一笑：「从今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太子妃？太子没了，王后也可以安心做你的王后了。至于这里，黄土荒坟，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的丈夫自然有我祭奠，不劳王后费心。」

宁国公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说何才好。

碧儿见事态尴尬，连忙说：「既是太子妃在这里陪伴太子，我们就不好打扰了，咱们回去吧。」拉着宁国公主转头就走。

安雅在后面大声说：「他如今死得不明不白，焉知没有你的缘故？！」

宁国公主一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

自以为做得隐秘，原来，和叶护的事，太子妃业已清楚了。那么，还有多少人清楚这件事呢？

宁国公主逃也似的离开了。

安雅肝肠欲断：「好好的太子你不做，偏偏去行刺人家，落了个身首两处，死得这样惨，临死还落个谋逆的罪名。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我要是知道，就是拼了性命，也会阻拦你啊。自从你搭上那女人，你眼里就没有了我啊。有礼了糊涂啊。如今，你在这荒郊野外，做了孤魂野鬼，人家坐拥江山，逍遥自在，荣华富贵，你若有知，情何以堪啊。你可害苦了我啊。我膝下无儿女的，可怎么活啊。冤家。」

安雅的眼泪簌簌落下，回头扑在坟上，哭道：「你这多情的冤家，如今一了百了，叫我这未亡人如何度日？」

安雅忽然止住哭声，没来由地想：丈夫死了，登里是最大的受益人。这个地方面会不会有何阴谋？

二

宁国公主心烦意乱，满肚子心事无法诉说，她实在不恍然大悟，自己作何就会落到了如今此物田地。

自一直到回纥，千方百计排除异己，甚至为了争宠，把自己的堂妹害得体无完肤，结果，防了东防不了西，青梅不光做了夫人，还怀了身孕，自己弄得众叛亲离，到最后什么也捞不到。

登里若是继承了汗位，只怕，以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宁国公主想起姝儿，从前在大唐时，姝儿经常进宫，陪着自己玩耍。那时候，她小鸟依人般温顺可爱，自己也从未想到，姝儿会有一天，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

是何改变了人？

是这该死的和亲。

若不是和亲，姝儿又怎么会和自己嫁同一个丈夫？

宁国公主越想越烦，叫道：「碧儿，咱们到院子里走走。」

「王后要到哪里去？」一人女人柔柔的声线传到耳朵里。

「荣兰？」宁国公主徐徐起身。

荣兰由侍女杏儿扶着，小心翼翼地迈上台阶。

「王妃小心。」杏儿说道。

荣兰身穿银色缎面的外袍，里面衬着浅紫色的裙袄，头上梳着高髻，珠翠罗绮，环佩叮当，好一派王妃气势。

荣兰慢条斯理的落座，微笑着出声道：「妾身身子不便，就不能给王后行礼了，还望王后不要怪罪。」

碧儿赶紧端上茶。

宁国公主连忙陪笑言：「咱们姐妹之间，哪里用得着客气。怎么？身子不舒服吗？」

荣兰笑而不语。

一旁的杏儿微笑道：「咱们王妃有了身孕，自然有些不便之处。」

宁国公主一怔，随即笑言：「原来妹妹有了这样的大喜事，真是可喜可贺。」

荣兰淡淡地说：「王后乃是荣兰长辈，作何今日姐妹相称？荣兰可不敢当啊。」

宁国公主略显尴尬，道：「什么长辈不长辈的，咱们原本就是姐妹的情分，生生的生分了。」

荣兰眉眼也不抬地说道：「可不是？转眼就是共事一夫的姐妹了。做妹妹的，以后还要姐姐多关照。」

宁国公主笑言：「妹妹说哪里话来？妹妹何须姐姐关照？」

荣兰抬起头，看看屋顶，又看看四周，眉头一皱，说道：「这凤仪宫，乱七八糟的，以后叫我怎么住？可得好好收拾一番，不然，就是我不在乎，登里也会不高兴的。姐姐，你说是不是呢？」

宁国公主一脸难堪。

杏儿附和道：「那是自然。以后，您就是这王庭的女主人，您说作何布置，就作何布置，谁还敢多言。」

荣兰敲了敲桌子，一脸鄙夷，道：「瞧瞧这桌子，都带着一股骚味，势必要扔掉的。」

宁国公主强压怒火，不言不语。

碧儿愤愤地扭脸向别处。

荣兰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明显就是来炫耀羞辱的。依着往日的脾气，宁国公主早就把她赶出去了，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宁国公主笑言：「只要妹妹喜欢，索性这就把桌子扔了吧。免得妹妹生气。」

荣兰道：「先不忙。反正姐姐还要再住几天，先将就着吧。这桌子，倒合姐姐的脾胃和身份。是不是呢？」

宁国公主怒火上升，这句话，明显是在骂自己是骚货，还有辱自己的身份。

荣兰看见宁国公主脸上变色，静静瞧着，等待她发作。

只待她口出恶言，正好有了责骂她的借口。

如今，这王庭，已在自己的掌中。

宁国公主终究忍下去。

荣兰心里一声冷笑，你这金枝玉叶的公主，也有今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荣兰道：「啊哦，你那金枝玉叶的妹妹，作何也不来看你？荣兰时刻依稀记得姐姐的嘱咐，自知身份低微，比不得你们皇家姐妹，然而，关怀之情，却还是有的。还依稀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荣兰曾经对姝儿无礼，宁国公主责备荣兰，要荣兰依稀记得自己的身份，姝儿是自己金枝玉叶的妹妹。天长日久，想不到荣兰耿耿于怀，一贯记在心里。

宁国公主长叹一声，说道：「那些往事，妹妹还是忘了吧。妹妹大人大量，看在以往的情份上，原谅姐姐吧。」

荣兰大笑：「这是宁国公主说的话吗？」

宁国公主道：「你还要怎样才罢休？毕竟以后还要共处，多少留些体面。」

荣兰满意地喝了口茶，微微一笑：「姐姐这样说，倒显得妹妹小气了。」

宁国公主道：「妹妹如今有了身孕，更理应好好保重身子，心大量宽，多多益善。」

荣兰叹口气，似有为难，道：「我也想心大量宽，可是总是不尽人意。」

宁国公主陪笑道：「妹妹有何为难之事？不妨说说，做姐姐的，若是能帮你，自然尽力。」

荣兰等得就是这句话。

荣兰一使眼色，杏儿心领神会，拉着碧儿下去，道：「她们姐妹的体己话，咱们还是回避吧。」

碧儿恨恨地心道，她能有什么好话。

宁国公主不知她要做什么，心里忐忑不安。

荣兰道：「其实也没何大事。」摸摸自己还很平坦的肚子，出声道：「妹妹我肚里有了登里的骨肉，将来就是王位的继承人。」

宁国公主道：「那是自然。」

荣兰道：「自古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就象如今，父汗哪天晏了驾，登里就是天经地义的继承人。」

宁国公主道：「此物自然。可汗只有这一人儿子，除了他，谁还配继承王位。」

荣兰微笑着看着宁国公主，看得她有些发毛。

荣兰渐渐地地说：「姐姐忘了？可汗还有个孩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宁国公主一愣：「哪里还有？叶护业已死了。」

荣兰的眼神凛冽起来，出声道：「姐姐装糊涂？」

宁国公主忽然道：「你是说青梅肚里的孩子？」

荣兰笑而不答，她的手放在桌上，摊开手心，是一人小小的纸包。

宁国公主明白过来。荣兰要自己除掉青梅的孩子。只因此物孩子，是可汗的骨肉，是一个虽然微不足道，然而在道义上却存在的威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宁国公主若是动了手，此物恶名扣到头上，最合适不过。

荣兰自然能够自己动手，但是，这样沾染血腥的事，交给宁国公主，更加合适。

荣兰信心满满，现在，为了巴结自己此物未来的王后，宁国公主一定会答应。

荣兰起身，扫了一眼那业已留在台面上的纸包，道：「你好好想想。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伸了个懒腰，笑道：「坐了这么久，好累。」

荣兰呼唤杏儿进来，道：「咱们回去吧。」

杏儿连忙上前，搀扶着，渐渐地走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碧儿看着她们远去，气愤地说：「真是欺人太甚。」

宁国公主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出声道：「如今她有这个本财物。」

碧儿道：「这还没坐上王后的位子，就这般嚣张，要是以后真做了王后，还不拽到天上去？」

宁国公主颦着眉道：「有她一天，这宫里就不会有太平日子了。我狠，她比我更狠。」

碧儿道：「她再狠，还能把您怎样？」

宁国公主黯然道：「今日你也看见了，她一点都不留情面给我。至于其她人，就更不用说了。」

「你瞧此物。」宁国公主拾起纸包。

「这是何？」碧儿问道。

宁国公主涩笑道：「若是猜得不错，这理应就是落胎药。」

碧儿吃惊呼道：「她留下的？」

宁国公主点点头，道：「她要我打掉青梅的孩子。」

碧儿惊得目瞪口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宁国公主真的发起愁来。

这样的女人，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甘拜下风。

要是以前，自己下手打掉青梅的胎，根本不在话下。

可是，自从那次，姝儿和青梅来见她，说是要把孩子给她，那一刻起，自己就对那孩子产生了莫名的亲近感，仿佛，那业已就是自己的孩子了。

就算青梅改变主意，不把孩子送她，她也舍不得伤害那孩子了。

善念一闪，即是光明。

人的感情是会改变的。一念之间，善恶的差别却是差之千里。

问题是，现在荣兰胁迫她。得罪了荣兰这个小肚鸡肠的女人，以后，怕是没有安稳日子了。

荣兰的主意，就是登里的主意。

此物孩子，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宁国公主不想沾染血腥，可是她要生存。

看着院子里一树似开未开的桃花，宁国公主叹了口气。塞外的春天业已来临了，可是，她的春天永远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