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位

一

登里意气风发地站立在大殿之上。

环顾四下，文武群臣肃立脚下。

登里目光如炬，以冷厉的口气出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可汗驾崩，本汗禀承遗命，继位为可汗，并册封仆固氏荣兰为王后。」

众臣山呼可汗万岁。

登里可汗缓缓示意。

侍女从一旁搀出王后装扮的荣兰。

荣兰身穿朝服，头戴金色双凤钗环，鬓边簪了一朵素色的绢花，明媚皓齿，尊荣无限。

想不到，能有今天母仪天下的地位。荣兰有些恍惚。

登里牵着荣兰的手，夫妻相视而笑，携手走向象征权力与荣耀的宝座。

登里居中落座，荣兰在一旁落座。

登里顿了顿，继续出声道：「不仅如此，先可汗遗孀，除了王后之外，按照祖宗规制，各宫夫人之位不变。」

荣兰心里微微一震。也就是说，后宫里那些女人，从此都是丈夫的姬妾了。平白无故的，多出些女人，分享丈夫的宠爱，如何不恼。

荣兰微微侧目，此时的丈夫，已非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男人可比。他踌躇满志，君临天下，已是一国的君主。作为君主，拥有四海，又作何会甘心只有她一人女人？

做为尊荣的王后，是要付出些许代价的。这个代价就是，以后定要要习惯与更多的女人争宠。

好在，后宫里，那些残花败柳，几乎没有何杀伤力，想来丈夫也不会有什么兴趣。

荣兰面上继续保持着端庄的微笑。

登里扫视阶下，道：「至于为何要把先王后除外，想必大家略有耳闻。先可汗深爱王后，伉俪情深，不忍分别，遗命王后殉葬，这也是她的尊荣之处。」

顿莫贺上前道：「启禀可汗，青梅夫人闻之可汗驾崩，悲伤不已，业已在清德殿自缢殉情了。」

众人吃了一惊。

顿莫贺道：「如此甚好。青梅夫人也算死得其所了。」

登里微微一怔，叹道：「想不到青梅夫人如此情深意重，真是难能可贵。她既不负先汗，本汗就成全她一片心意。封她为节义夫人，与先汗共葬于陵寝，四时享祭，令其千古相随，芳名永驻。父汗泉下，有王后与节义夫人两位红颜知己相陪，理应不会寂寞了。」

众臣私语，纷纷赞叹。

登里待群臣稍安，道：「大事已定，下朝后，众位按制服丧，只待停灵三日后，为先汗行下葬之礼。」

登里道：「此时就按规矩办吧。待先汗落葬后，即刻派使者赴长安禀告。」

礼部大臣奏道：「先汗晏驾，新汗登基，按照礼法，理应向大唐皇帝禀告，听候封号，方才妥当。」

回纥为大唐属国，新任可汗必须得到大唐皇帝的正式封号，才能得到回纥人民的承认，地位才会稳固。

登里看了看人群之中的宰相帝德，出声道：「帝德大人，本汗有话要说。」

帝德早就战战兢兢的等在一旁。

他心里恍然大悟，自己是叶护的岳父，与叶护关系密切，一向对登里颇为压制，如今登里继位，必然不会放过自己。

叶护之死，自己心下也诸多怀疑，只是木已成舟，回天无力，只好闭门谢客，但求自保。

此时，尽管躲在人群后面，还是被登里叫了出来。

帝德暗想，不知今日能否逃过一劫。

登里和颜悦色地道：「上次和老大人一起西征，大人受伤颇重，不知恢复得作何样了？」

帝德诚惶诚恐地道：「谢可汗关心，外伤已好，只是精气神大不如从前了。」

登里笑言：「老大人年事已高，国事操劳，也是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帝德听出登里言外之意，连忙出声道：「老臣近来老目昏花，呼吸气短，正有归隐田林，告老还乡之意，若是可汗允准，真是天恩浩荡。」

登里笑道：「既如此，再要使大人操劳国事，就是本汗的罪过了。即日起，准你辞官退隐，安享天伦之乐。」

帝德跪地谢恩道：「老臣感激滴零。」额上冒出汗来，心里暗想，总算是有惊无险。

登里道：「还有一事，要与老大人商议。」

帝德道：「可汗吩咐就是了。」

登里道：「那日先汗遗命，不知老大人在场没有？」

帝德道：「老臣在。」

登里道：「既如此，想必你也清楚了。先汗将令爱归于本汗，你可有异议？」

帝德流涕道：「小女归而无依，得可汗收管，使她终身有靠，是她的福气，也是先汗对小女一片眷顾之心，老臣感激不尽，焉有异议。

登里满意地道：「那么，择个好日子，本汗就接她进宫。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

回纥秉承的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制，平常人，是不能够多占女人的。只有可汗及贵族，才会有较多的女人。在回纥人眼里，女人是一种资源，是生息子嗣的工具，是不能够浪费的。是以，这种在汉人看来极其荒唐的继婚制，在这个地方，是合情合理的。

太子妃安雅，贤良淑德，姿容秀丽，登里怎么能不放在心上。也是因了这个缘故，登里才对帝德宽厚有加。

荣兰在一旁，极其不好意思。心里暗想，莫不是早就觊觎太子妃安雅？今日朝堂之上，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谈论起人家的女儿来。

那安雅，倒是个劲敌。荣兰暗生恨意。

登里面向群臣，大声出声道：「帝德大人隐退，宰相一职不可空缺，即日起，由顿莫贺将军继任宰相一职，大家可有异议？」

众臣齐道：「可汗英明。」

顿莫贺上前谢恩。

登里微笑着说道：「卿不负我，我不负卿。」言下之意，是在说，你帮了我，我遵守了诺言。

顿莫贺长舒一口气，心里激动异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从此，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大臣，只要把握兵权，假以时日，鸿鹄大志，指日可待。

二

晚上，登里作为可汗，首次宿在正阳宫里。

荣兰瞧着宽阔的殿堂，华丽的装饰，笑言：「恭喜可汗，从此入主王庭。」

登里喝了几杯酒，面带微笑道：「隐忍多年，终究有今日，真是可喜可贺。」

荣兰撅着嘴道：「可是我的凤仪宫，还被那个女人霸占着。」

登里笑言：「不过就是两天而已。你且让她几日。两天后，她就殉葬了，这后宫，就是你的天下了。」

荣兰微微笑道：「我们三人一起嫁进回纥，想不到，我这地位最卑微的女人，却终于踩在了她们头上。」

荣兰嗔道：「只怕更满意的是你吧。如今多了那么多女人，只怕没几天就把臣妾忘在脑后了。」

登里伸手挑起荣兰的下巴，说道：「做了王后，你可满意？」

登里笑言：「父汗的那些老女人，我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只只不过，这是规矩，不然，让这些女人依靠何人？总不能赶出去吧。」

荣兰揽着登里的脖子，说道：「那么，太子妃安雅呢？你也没有兴趣吗？」

登里笑言：「兄终及弟，这更是我份内之事。你不要吃醋，总之，以后她们都归你管，你叫她们服服帖帖，好好侍候我，我也不会偏爱她们半分。」

荣兰撒娇道：「你要依稀记得说过的话。不能偏爱别的女人。」

登里笑着，将荣兰放在床上，道：「我只爱你，好不好？」

荣兰莞尔一笑，娇羞道：「小心我肚里的孩子。」

三

清晨，荣兰被一阵鸟儿的叫声吵醒。

窗外的花树上，叽叽喳喳一树麻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荣兰翻了个身，发现登里不知什么时候业已起床了。

侍女道：「可汗早就走了，怕吵醒您，穿衣服都微微巧巧的。可汗待您可真好。」

荣兰幸福地躺在宽阔的大床上，想道，这样的幸福，若是不炫耀一下，岂不可惜。

荣兰吩咐：「给我找身雅致的衣服，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侍女问道：「王后是要去见何重要的人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荣兰微笑道：「是一个快死的故人，总要去探望一下，免得留下遗憾。」

荣兰所说的故人，就是宁国公主。

宁国公主困在深宫，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死亡的威胁。

她所能想到的，只不过就是登里即位之后，最多是冷落自己罢了。

当荣兰衣饰华美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一点都不震惊。此物女人，剥尽自己的尊严，还会剥尽自己的希望。

该来的，一定会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如今最得意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奚落自己的机会。

自从没有按照荣兰的意思，在青梅茶水里下药之后，宁国公主就清楚，荣兰不会放过自己。

宁国公主此时非常坦然。未知的命运尽管坎坷，自己总要去面对的。

「现在，应该已经是王后了吧。我这个地方，业已是禁地，难为你还想着来看我。」宁国公主不卑不亢地道。

荣兰微笑着望着宁国公主，似是在看一人小丑。

「总是姐妹一场，我不来看你，谁还会来看你。」荣兰自顾自落座，「现在，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几个侍卫，还敢拦我吗？」

宁国公主厌恶地说道：「要是来炫耀你的尊荣地位，我已经注意到了，你能够回去了。」

荣兰丝毫不动气，笑言：「我不跟你生气，犯不着。我现在，倒是实心实意地想跟有礼了好说几句话，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呢。」

宁国公主冷冷地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没甚么好说的。」

荣兰眉毛一挑，道：「也是，跟一个快死的人有何好说得。」

宁国公主一怔，道：「你何意思？」

荣兰话题一转，说道：「姐姐还不知道吧，青梅业已自缢殉情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宁国公主怒道：「你杀了她？」

荣兰淡淡地说：「她与可汗两情甚笃，割舍不下恩情，因此情愿一死，追随可汗，真是感天动地的一段佳话啊。如今，她已被封为节义夫人，明日与可汗一同下葬。一个婢女，如此下场，也算死后哀荣。」

宁国公主指着荣兰，骂道：「你这毒妇。你害死青梅，一尸两命，也不为你肚里的孩子积些阴德。」

荣兰笑道：「你倒不害人，你的阴德在哪里？你克死了三任丈夫，你害的人还少吗？」

宁国公主说不出话来。

宁国公主气得直哆嗦，道：「你这贱婢。待我修书一封，献给父皇，治你父亲教女不善之罪。」

荣兰轻蔑地道：「你以为登里还会要你？你休想继续克死我的丈夫。」

荣兰哈哈大笑：「我来看看你，是看在乡情的份上，想不到你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死到临头，还想告状？」

宁国公主道：「你还想要害死我不成？好大的胆子。」

荣兰霍然起身身，围着宁国公主转了一圈，眼神诡异。

宁国公主道：「你看什么？」

荣兰笑言：「我好好记住姐姐的模样。过了明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宁国公主疑惑道：「明日要做何？」

荣兰道：「明日是可汗下葬的日子。也是姐姐的好日子。」

宁国公主越加迷惑：「作何说是我的好日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荣兰大笑：「明天也是青梅的好日子，姐姐你自己想吧。」转身要走。

宁国公主一把拉住她，喝道：「你说清楚。」

荣兰甩开她，叫杏儿：「咱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