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夜之间,宁国公主发现,自己的宫大门处站满了衣甲鲜明的侍卫军。
别说自己,就是连宫女也不许出入了。
宁国公主闻报大怒,气呼呼来到宫门,当她一脚迈出的时候,侍卫鲜亮的刀戟立即拦在胸前。
宁国公主大怒道:「你们这是要幽禁我吗?!」
侍卫恭敬地道:「奉可汗之命,不许王后出宫。属下只是奉命办事,请王后自重,不要为难属下。」
宁国公主冷冷地说:「可汗昏迷在床,哪里还会命令本宫?」
侍卫道:「咱们奉的是新汗之命。老可汗昨夜已经晏驾了。」
宁国公主「啊」了一声,后退一步。
碧儿扶住公主。
侍卫道:「请王后暂回。听侯可汗安排。」
宁国公主定了定神,道:「假如我一定要出去呢?」
侍卫看了她一眼,道:「可汗之命,假若王后迈出宫门,立即格杀勿论。」
宁国公主心里一阵寒意。
自己身为英武可汗王后,竟是连后事也不许过问,连最后一面也不许相见。
他囚禁自己,到底所为何来?
宁国公主意识到,此时,她业已成了一片飘零的浮萍,身不由己了。
在回纥人眼里,自己这个公主,业已变成了囚徒。
等待自己的,将是未知的命运。
宁国公主默默回转,想道,姝儿彼处会怎么样呢?
绿园,也好不到哪里去。
清早,青梅刚刚起床,忽然一阵急促的踏步声传来,紧接着,几个侍卫破门而入。
青梅惊慌失措地追问道:「你们要做何?」
为首的那个人上下打量青梅,问道:「你可是青梅夫人?」
青梅惊异不定地道:「正是我。你们找我作甚?」
侍卫冷笑一声,并不回答,斜着头,微一示意,几个侍卫立即如狼似虎般的围上来,七手八脚的捉住了青梅。
那侍卫冷冷地道:「正是为此而来。」从一旁的桌子上拾起一杯水,将一包粉末倒入水里。
青梅惊恐的大叫:「你们要做什么?我肚里有可汗的骨肉,要是有何闪失,你们可吃罪不起。」
那侍卫端起杯,慢慢靠近青梅。
青梅紧闭朱唇,并且拼命挣扎。
那侍卫拖住青梅的下巴,一手捏住了青梅的鼻子。
青梅终于张开嘴。
那侍卫一股脑将一杯水灌了下去。
一杯水下肚,那些人才放开了青梅,扬长而去。
青梅重重地摔在地面。
青梅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随后,拼命用手向嘴里抠,想要吐出来。
哪里还能吐出来?
闻讯赶来的姝儿正和夺门而出的侍卫们走个对脸。
侍卫们猛然注意到一个美貌的女人,吃了一惊。
姝儿喝道:「你们好大胆。谁让你们来的?来做什么?」
侍卫们被这女人慑住,相互看了一眼,唯唯而退,走了好远,纷纷议论:「这就是那满身疙瘩的姝夫人?可惜了一张脸。」
姝儿连忙扶起青梅,道:「他们对你做了何?」
青梅放声大哭:「他们逼我喝下下了药的水,必是不利于胎儿。」
言语之间,面上忽然显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我肚子好痛。」青梅大叫。
姝儿恐惧地发现,青梅的身下,汹涌地流出好多血来,浸透了衣裳。
「快来人啊!」姝儿绝望地呼喊。
院里只有好几个丫鬟仆妇,闻声而来,见此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姝儿急得哭起来:「该作何办才好?」
好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青梅抬上床。
一个仆妇道:「看样子,是要流产了。赶快去请医官。」
姝儿心知,这些侍卫若不是奉了命令而来,哪里会敢这样对待青梅。胆敢这样明目张胆,必然是无所顾忌,而医官必然不会前来。是谁的命令呢?谁有这样的魄力呢?是王后吗?
顾不得多想,情急之下,姝儿道:「你们在这个地方照应着,我亲自去请。」
青梅凄惨的叫声一声声割裂着姝儿的心脏。
姝儿看了一眼青梅道:「你撑住,我旋即就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姝儿急急往外跑,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人念头,那就是,只有顿莫贺可以帮她。
原来,在自己心里,只有顿莫贺可以信任,能够依靠。
但是姝儿来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那些侍卫一人个面目严肃,无论姝儿怎样哀求,就是不肯放行。
姝儿急得哭出来,道:「再不放我出去,就要出人命了。」
那些侍卫无动于衷。
姝儿远远看见顿莫贺正匆匆赶来,大喜,叫道:「顿莫贺大人。」
二
顿莫贺在这个地方业已徘徊许久了。
正是他手下的侍卫亲自执行的给青梅灌药的任务。
当登里把那个纸包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有不一会的迟疑。
登里道:「这是极厉害的落胎药,给那女人喝下去。毕竟不是何光彩事,是以,交给你去办,我才放心。」
登里看他有些迟疑,追问道:「作何?很为难吗?」
顿莫贺旋即回答:「没问题。只是都是女眷,怕不太方便。」
登里笑道:「无非还有一个癞女人,何足道哉。我都不在乎,你还忧心什么?去吧。除掉了这个祸胎,我心里才踏实。」
顿莫贺道:「听说怀孕时日不少了,若是出了人命作何办?」
登里道:「只不过一人贱婢,死就死了,没甚么大不了的。她若是真死了,我倒会让她体体面面的下葬。」
顿莫贺无法推辞,只好默默出来。
他倒不是忧心青梅会有何意外,他关心的,只有姝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清楚,青梅和姝儿情如姐妹,若是他亲手去做这件事,这样的一人行为必然会伤害到姝儿,况且,姝儿必然会记恨他一辈子。
所以,他没有露面,只是派了好几个士兵去做这件事。
可是他放心不下,他怕会惊吓到姝儿。
便,他远远守在外面,留心着园里的动静。
那好几个士兵匆匆出来,向他禀报完毕后,顿莫贺就让他们退下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顿莫贺在树下踌躇,是不是该去看看姝儿。
登里继位之后,不知还会不会任用他做宫中侍卫首领。
也就是说,以后,再要见一面,也是不容易的。
如果登里兑现自己的许诺,任命他做宰相,那么,一品大臣,是不能够兼任内宫守卫职务的。
想起姝儿,顿莫贺心中痒痒的,一种强烈地思念涌上心头。
不清楚,她会不会想念我?顿莫贺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此时,听见园门口传来姝儿的声音。
那是姝儿此刻正和侍卫交涉。
顿莫贺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姝儿注意到他,就如溺水之人抓到一棵稻草般惊喜,说道:「我正要找你。」
三
姝儿急切地说:「求求你快救救青梅,她的孩子快要保不住了。」
出乎意料的是,顿莫贺脸上波澜不惊。
姝儿大怒地道:「难道你也见死不救吗?」
顿莫贺无可奈何地说:「对于她的孩子,我无能为力。唯一能够帮你的,就是为她找个医官,看看能不能保住她的命。」
姝儿大怒道:「我要去见可汗。他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顾了吗?」
顿莫贺将她拉到一面,低低地道:「可汗业已死了。」
姝儿呆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顿莫贺道:「你还看不出么?这是新可汗的意思。」
姝儿喃喃地道:「登里?」
顿莫贺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忍再说下去。
姝儿恍然大悟了,最不能容忍这个孩子存在的人,不是王后,而是登里。
顿莫贺道:「目前最要紧的,是青梅的性命。你不要着急,我这就派人去请医官来。」
姝儿无力地靠在身后方的树上。
顿莫贺命令侍卫:「速去请葛医官和产婆来。」
姝儿默默地落下泪来。
顿莫贺不知该怎样安慰她。
半晌,姝儿说道:「能打定主意生死的,只有权力。」
顿莫贺听她说出这样大彻大悟的话,微微一惊。
姝儿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凄凉孤单。
能打定主意生死的,只有权力。
现在,就连这个柔弱的小女人都恍然大悟这个道理了。
青梅的叫声越来越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姝儿攥住她的手,哭道:「你坚持一下,医官就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她自己心里没有任何底气。
青梅的脸已经被痛苦折磨得扭曲变形,她的身下,仍然泊泊不断地流出血来,仿佛要流尽最后一滴血。
姝儿一直不知道,人的身体里可以有这么多血。
她绝望地喊:「快去看看,医官来了没有。」
青梅无力地道:「小姐,我要不行了。我要死了。」
姝儿哭道:「我不许你死。」
葛医官和产婆终究来了。
顿莫贺在门口对葛医官道:「尽量保住大人的性命。至于孩子,」顿莫贺叹了口气:「尽天命吧。」
葛医官会意。
葛医官医术高明,年少时曾经追随顿莫贺的父亲骨力裴罗可汗南征北战,救治伤兵无数,立下过汗马功劳,深受可汗器重。英武可汗即位后,却不得重用,只在宫中做了一个小小的医官。尽管如此,却也是尽职尽责。
在葛医官眼里,顿莫贺就是骨力裴罗可汗的化身,在心里,把他天神一般敬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顿莫贺的吩咐,葛医官自会尽心尽力。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葛医官进屋,赶快给青梅服下止血的药剂,但是看起来没有丝毫的用处。
产婆上前看了看,摇头说道:「业已胎死腹中了,死胎若是出不来,形成胎毒,大人就活不成了。」
姝儿哭道:「求求你救救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产婆无奈地道:「胎儿太大了。就看她的造化了。」随后她使劲按压着青梅的肚子,喝道:「赶快用力。」
姝儿象是抓住了一丝希望,叫道:「青梅,用力。」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青梅的声线逐渐衰弱下去,半个时辰之后,业已近乎消失。
青梅用尽所有的力气,声嘶力竭的嚎叫声冲破耳膜。
葛医官摇摇头,开始收拾药箱走了。
姝儿拉着葛医官的手,道:「您别走,您救救她。」
葛医官无奈地说道:「我已经尽力了。安排后事吧。」
产婆叹息道:「真是造孽。一尸两命。」
姝儿望着气若游丝的青梅,悲痛欲绝。
青梅最后的呼吸终究停止,她的身子开始慢慢变凉。
姝儿哭天抢地地喊道:「青梅,你不要抛下我。没有了你,我如何能够活下去。」
顿莫贺进来,拉开趴在青梅身上痛哭的姝儿,哀痛地指使侍卫:「青梅夫人已经殁了。把夫人遗体抬至清德殿吧。」
侍卫默默不语的将青梅抬出去。
青梅秀发纷乱,双目紧闭,遗容惨淡,在受尽折磨之后,终于静如定葬。
顿莫贺看着她从眼前经过,想起当日一起蹴鞠的情景,不由得悲从心来。
姝儿一阵剧烈地疼痛,昏厥过去。
顿莫贺将姝儿抱在怀里,暗想,我要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这样的伤害。
可是,自己能够做到吗?
假若今日抬出去的是姝儿,自己又该如何?
顿莫贺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假如是姝儿,他同样也无能为力。
不由得想到这个结果,他黯然神伤。
没有权利,连心爱的女人也不能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