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送别

一

第二天，在祭悼了先可汗之后，李通觐见了宁国公主。

宁国公主隔着珠帘，会见了来自故国的使臣。

李通献上肃宗皇帝的书信，碧儿接过来，送进了帘内。

宁国公主看毕，默默流泪。

李通听着帘后传来的微微的啜泣声，安慰道：「公主莫要悲伤。幸喜不久之后就能够回归故国，骨肉相聚，近在咫尺。」

宁国公主追问道：「我父皇最近可还好？」

李通道：「陛下龙体安康，公主勿念。」

宁国公主叹息一声，出声道：「咱们何日启程？我一天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下去。」

李通道：「微臣在这里的公务业已圆满，本来，可汗还要留待几日，既是公主归心似箭，微臣这就向可汗告辞，咱们明日启程如何？」

宁国公主道：「越快越好。」

李通道：「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微臣这就告退，准备行程。」

宁国公主道：「没有事了，你下去吧。」

李通刚走几步，宁国公主忽然急切地说：「大人留步。」

李通道：「公主有何吩咐？」

宁国公主道：「大人能不能向可汗请求，我想在临走之时，见一见李姝郡主。」宁国公主感叹道：「我在这个地方，业已被软禁了一个月了。」

李通心下难过，说道：「公主放心，微臣一定会向可汗转达公主的意思。我想，他一定不会拒绝。」

宁国公主缓缓地说：「如此，你退下吧。」

李通去后，宁国公主从帘后走出，露出满是伤痕惨不忍睹的面容。

碧儿道：「行装已经都收拾好了，公主看看，可有何落下的东西？」

宁国公主淡淡地道：「有什么好看的，只不过是些浮云罢了。我何都不需要，只要回家。」

碧儿道：「也是。咱们家里要何就有何。」

宁国公主望着天空，目光悠远，喃喃地道：「终究要逃脱樊笼了。这个地方的一切，和我再无任何瓜葛。」

二

王庭外。

送别的仪式隆重却简单。

登里率众臣亲自送行，以示对大唐钦差的尊重。

应李通的请求，姝儿被允许辞别公主。

宁国公主戴着一顶罩着面纱的宽沿帽子，站在马车旁，焦急地等待着姝儿。

姝儿上前，哭道：「姐姐。」

宁国公主抱住姝儿，低声啜泣。

宁国公主轻声道：「好妹妹，姐姐对你不住，今生无以为报。只求妹妹不要记恨姐姐。」

姝儿道：「姐姐说哪里话来。咱们同为李家女儿，同根连枝，哪里会有隔碍。」

宁国公主道：「姐姐枉自痴长几岁，竟不如妹妹宽宏大量，惭愧煞也。」

姝儿望着隔着面纱，隐隐望着宁国公主，又是羡慕又是心酸，道：「姐姐尽管毁了容貌，到底死里逃生，有生之年，还能回归故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这一点，叫妹妹好生羡慕。」

宁国公主一声叹息：「不提也罢。我今日急着见你，是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这些日子，一贯见不到你，生怕耽误了你，使我遗恨终生。是以特地叫李大人请求，要见你一面。」

姝儿道：「我说可汗作何这样好心，容我送行呢。只是不知是何要紧的东西，要姐姐挂心？」

宁国公主道：「妹妹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姝儿迷惑道：「什么话？」

宁国公主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姝儿心里一动。那次在送葬的车上，宁国公主的确说过句话，只是暧昧不清，不恍然大悟什么意思。当时她大约是鼓励自己争宠的意思。

宁国公主把一个小布包塞在姝儿手里，说道：「你记住，这个地方面有个小瓷瓶，里面是治疗你恶疾的良药，你回去，将它洒在洗澡水里，泡上一个时辰，你身上的疙瘩就全好了。这是解药，千万不要弄丢了。」

姝儿紧紧攥住小瓷瓶，又惊又喜，百感交集。这个又痒又疼的恶疾，折磨自己这么久，终究能够摆脱了。

姝儿欢喜道：「多谢姐姐。」

宁国公主愧疚道：「快别说了。羞煞我也。害得你受苦一年，姐姐对不起你。我并没有打算害你一辈子，若是没有解药，我也不会给你服药。」

姝儿感动地出声道：「姐姐始终还是疼爱妹妹。」

宁国公主道：「我走后，你要保重自己。尤其要提防荣兰。她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你要想站稳脚跟，必须想个办法除掉她，否则，早晚被她害死。」

姝儿惊得打了个寒战。

宁国公主附在姝儿耳边，说道：「布包里还有一个小纸包，是落胎的药，只是药性猛烈，用的时候，隐蔽些，莫要被人发觉。我本打算扔掉的，后来一想，万一你将来用得着，也没处找寻，就留了下来。」

姝儿结结巴巴的出声道：「我要这个做何？」

宁国公主道：「傻瓜，你不清楚么，荣兰如今怀了孕，若是她生下孩子，你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姝儿恐惧地看着面纱后那张狰狞的脸。

宁国公主道：「我知道妹妹心地善良，不屑为之，可是，在这女人窝里，只有善良是活不下去的。难道你忘了青梅之死了吗？」

姝儿默默无语。

宁国公主恨恨地道：「等我回去，一定找个机会，收拾仆固氏一族，叫她也尝尝疼痛的滋味。我这张脸，也不能白白毁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姝儿感到一阵寒冷。

仇恨使人丑陋，丑陋使人仇恨，这两者，在宁国公主身上，结合得天衣无缝。

姝儿捏着布包，心里想，只不过一年的时间，就已经改变了宁国公主。难道，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一个充满仇恨的女人吗？

李通走过来道：「公主，咱们该上路了。」

宁国公主紧紧握住姝儿的手，眼泪簌簌落下。

离别的时刻就要到了。此一别，就是永远。

姝儿慢慢松开宁国公主的手，哽咽道：「姐姐保重。」

宁国公主挥泪上车。碧儿之后跟上。

姝儿眼光一瞥，看见褚庆福从车后闪了出来。

他一贯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从未稍离。离别时刻，他怎会错过再看一眼的机会。

他想起她曾经的话语：我要好好记住你的容颜，好永不忘记。

此刻，他也是这么想。

从此后，往事如水，不老的，只有记忆。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

彼此的眼神，业已痴痴地交缠在一起了。

顿莫贺看得怒火中烧，然而又不好失了体面，况且，此时此刻，也还轮不到他吃醋。

且不管你，反正离别在即，也生不出何幺蛾子。

顿莫贺这几天异常惶恐，虽然侍者回报褚庆福并无任何不轨行为，他还是放心不下。

李通见公主上了车，一切就绪，吩咐道：「启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姝儿眼睁睁看着褚庆福徐徐上马，终于忍不住落泪。

就在马车启动的时候，登里蓦然喝道：「且慢。」

李通惊异地回过头来，追问道：「可汗还有何吩咐吗？」

登里淡淡地道：「本汗答应放宁国公主回国，是因为她是皇家的公主，身份特殊，是以特地开恩，可是并没有允许那丫头也一起回去。」

宁国公主从车里愤愤地道：「碧儿是我贴身陪嫁的丫头，我回去，她自然也要跟我回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登里冷笑道：「那么，此物姝夫人也算是公主陪嫁的人，以你之见，也要回去吗？踏进我回纥的女人，生是回纥人，死是回纥鬼，今生今世，永远只能留在这个地方。」

李通见此情景，陪笑道：「路途遥远，公主一路上也需要服侍，咱们都是男人，多有不便，可汗是否可以通融？不过一个丫头而已。」

登里笑言：「若是公主觉得不方便，索性就不要走了。我这个地方也不在乎多养一人女人。」

李通无可奈何，只好隔着车帘，出声道：「公主，你看如何？」

碧儿紧紧抓着宁国公主的手，哭道：「公主不要丢下我。」

宁国公主看着碧儿，为难道：「我也不忍丢下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登里大声道：「公主若是不想破坏行程，就让那丫头留下。否则，公主就不要走了。」

碧儿无可奈何，只得含泪下车。

宁国公主哭道：「碧儿，别怪我。以后，你就好好侍候姝儿郡主吧。」

姝儿上前，抱住碧儿，失声痛哭。

李通带着怨气，大声出声道：「可汗勿要远送，下官告辞。」

登里笑言：「一路走好。回去拜谢皇帝陛下。」

李通大声传令：「上马启程！」

一时，战马嘶鸣，车马行动，队伍徐徐远去。

姝儿和碧儿哭成一团，久久不愿离去。

褚庆福回头再望，只想把她的容颜牢牢记住。

此生已矣。从此后，天易见，见君难。

众人回转，姝儿犹自徘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登里路过她身边，冷冷地道：「怎么？眉目传情，还没看够吗？」

姝儿吃了一惊。

登里厌恶地道：「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留些分寸。那大唐男人很好看吗？值得这样看个不休？」

姝儿喏喏地道：「总是汉人，看起来顺眼些。」

登里气结，不屑道：「还敢犟嘴！难道我回纥就没有好看的男人吗？还不赶快回去！人都走了，还在这个地方做何。」扭头而去。

登里鄙夷地看着她，说道：「你也配叫人侍候？不行！」回头恶用力对碧儿说：「你到厨房干活。」

姝儿紧上几步，说道：「可不能够叫碧儿跟着我？公主走了，叫她孤孤单单，依靠何人？我们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碧儿眼泪巴巴地道：「是。」

登里斜斜瞥了姝儿一眼，得意地走了。

折磨此物女人，有种快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