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荷叶

一

十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姝儿烧了一大盆温水，关上了有些破旧的木门。门上有几个细小的洞洞，被她找了些棉絮细细地堵上了。

这是她的住处，一个异常简陋的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木桌，和一个用石头垫起来的凳子，上面铺了一小块羊皮。

平日，那些有家口的浣衣女人大都收了工回家，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厨房里一个轮流值夜的妇人，和稀稀落落好几个没有家累或是不愿回家的洗衣妇，只有蔡嬷嬷无儿无女，是常年住在这个地方的。

蔡嬷嬷是浣衣局头领，她的室内，自然比姝儿要好很多。

蔡嬷嬷心疼这个可怜的姑娘，专门给了她一床新的被子，还为她铺上厚厚的干草，因此，床铺尽管简陋，还是很舒服的。

屋里被姝儿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还挂着些许手工缝制的香囊，里面装着些许干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很有些闺房的味道。

姝儿终于小心地拿出宁国公主给她的小瓷瓶，将里面碧绿的液体一股脑倾倒在水里。按照宁国公主的嘱咐，她脱了衣服，跨进了盆里。这是一个最大的洗衣盆，足能够淹没整个身子。温热的水泡在身上，无比惬意。姝儿闭上眼睛，享受美妙的沐浴。

往事历历在目。

这些天，姝儿觉着比一年还长。煎熬，就是煎熬。好累的感觉。

褚庆福走了，象昙花一现，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可是，那朵璀璨的昙花，尽管短暂，却会永远开在心间。

姝儿泡在水里，四肢百骸，尽情舒展。

宁国公主那番惊心动魄的话语，让她胆战心惊。

她只想简单地活着，哪怕像棵草样的活着，她不想和任何人争斗。

「荣兰怀孕，正是你翻身的好机会。」宁国公主很久前的话突然出现在脑海。

姝儿猛地睁开眼，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寒意。

宁国公主每一句话，已经沉沉地印在了脑海里。

姝儿一阵烦恼，用力地甩甩湿漉漉的头发。

身上的疙瘩并没有如期望的那样烟消云散，相反，随着水气的滋润，更显得红得可怕。

姝儿微微有些灰心。期待有多少，灰心就会有多少。

宁国公主也许是一番好意，可是这解药也许是时间久了，失了药效，像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看来，这些红疹子，是要伴随一生了。

不管它，且泡一人时辰再说。

姝儿泡在水里，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冰凉的冷水冻醒，慌忙从水里爬出来，转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晨，姝儿被一阵吵闹的声音吵醒。

「吃饭了。吃了饭好干活。」蔡嬷嬷大声地吆喝声。

接着，是小车轱辘的「吱扭」声。那是宫里运送脏衣服的小车又来了。浣衣局的女人们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变得晶莹如玉，柔滑如缎，那是真正的冰肌玉骨，肤光胜雪啊。

姝儿慌忙起来穿衣，拾起衣服的手却忽然停住了。

那些讨厌的红疹子小疙瘩，一夜之间，全都无影无踪了。

宁国公主果真没有骗她。

姝儿惊喜交加，爱怜地抚摸着尤胜往昔的肌肤，心里暗暗赞叹那神奇的西域秘药。

从此，她再也不是令人生厌的癞女人了。

她又做回那倾国倾城的自己了。

姝儿快活得想要高歌，然而，她还是忍住了这份想要和众人分享的喜悦。

只因她马上就不由得想到了，随之而来的麻烦，甚至是危险。

她穿上衣服，若无其事地出了屋子，笑言：「蔡嬷嬷起得好早。」

蔡嬷嬷道：「小懒虫，起这么晚，太阳都要照屁股了。」

姝儿一面梳头一面说：「昨晚洗完澡就睡了，这会子澡盆还在屋里呢。」

蔡嬷嬷道：「赶快收拾了，一会你到宫里走一趟。」

姝儿奇道：「到哪个宫？去做什么？」

蔡嬷嬷道：「就是安夫人住的静园。」

蔡嬷嬷神秘地说：「就是从前的太子妃。如今做了可汗的夫人，得宠的很。听说自从安夫人进了宫，可汗就很少到王后彼处去了。如今宫里，谁人不知安夫人。」

姝儿疑惑道：「哪个安夫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姝儿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前些天听说太子妃进了宫，只是不知就是安夫人。倒是个俊俏的人。」

蔡嬷嬷问道：「你见过？」

姝儿若有所思道：「仿佛见过一次。」

蔡嬷嬷笑道：「我看谁也及不上你姝夫人好看。」

姝儿笑言：「嬷嬷不要说笑，如今哪里有什么姝夫人。姝儿只是一人浣衣的宫女。」

蔡嬷嬷笑言：「是老身多嘴了。」

蔡嬷嬷道：「昨日安夫人宫里的人来拿衣服，有几件还不干，是以就没拿走，我答应了今一早就送过去。一会你送去吧。咱们这个地方，都是些粗糙的人，只有你周正，要脸的事，还是你去合适。」

姝儿笑言：「蔡嬷嬷也忒妄自菲薄。我去就是。只是不太熟悉路径。」

蔡嬷嬷道：「沿着后面的路，绕过一个池塘，就是了。」

二

姝儿抱着几件衣服，边走边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路边青竹翠绕，繁花似锦，丝毫也看不出这是塞外西域，倒似是江南早春。

果真是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刚进六月，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一池碧水满塘荷花，一阵微风吹来，风摆荷香，说不出的韵致动人。

姝儿不觉停住了脚步。

从前自己家里，也有这么大的一人荷花池，恍惚之间，又回到了自己花园一般。

隐约的，传来女子嘻嘻的嬉笑声。

花阴深处，一只小船斜斜的荡出。

姝儿几乎疑心自己真的到了江南水乡。

小船上，装满了碧绿的荷叶，散落着几株荷花。两个侍女模样的女子，一人摇浆，一人手持荷花，恰似水中仙子般，从浓密的花叶之间，缓缓驶出。

姝儿看得呆了。

那两个侍女却认得姝儿，笑道：「姝夫人，您也要采荷叶吗？」

姝儿有些难为情地道：「原来你们认得我。只是不知二位姐姐如何称呼？」

姝儿微笑道：「原来是安夫人的人。只是不知夫人要这许多荷叶做何？」

那采荷叶的侍女笑言：「咱们是安夫人宫里的侍女，奉夫人之命来采荷叶。一向少有来往，也难怪夫人不认得咱们。咱们却认得您是长安来的小宁国公主。」

侍女手里拿着一片荷叶，一边往船上装，一边出声道：「夫人用这荷叶晒干了，做成荷叶茶，每天做茶饮。」

姝儿奇怪道：「荷叶茶？倒是有所闻，只是不知有何好处，难道能胜过中原的茶叶？」

侍女笑道：「咱们做侍女的，只管做事，哪里清楚茶叶的好处？咱们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哪里有喝茶的雅兴？就是偶尔喝个一次半次的，也只不过是牛嚼牡丹罢了，哪里分辨得出茶叶的好处。安夫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良方，听说常喝荷叶茶能够美容养颜，滋润肌肤，如今每天就只喝荷叶茶。」

姝儿好奇地问：「果真有这样的好处？」

侍女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有一次宫里饮宴，安夫人坐在可汗身旁，可汗忽然夸赞安夫人神清气爽，淡雅清香，竟有些有荷花的芬芳，这还不是荷叶茶的好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姝儿半信半疑：「难道喝茶会喝出香味来？」

侍女笑言：「您若是不信，能够试试。这不，可汗欢喜之下，已经将这满湖的荷花都赏给安夫人了。」

姝儿笑道：「我还是不试为好。只不过，采个荷叶而已，还用得着划船吗？这荷叶浓密茂盛，站在塘边，伸手就够着了。」

侍女道：「您不知，只有初夏清晨里，带着露水的嫩荷叶，才是上品。所以，藕花深处，才能够采集。」

姝儿叹道：「幸好安夫人只是喜欢荷叶茶，倘若也像杨贵妃般喜欢荔枝，只怕可汗也要为她累死千里马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侍女不解：「何累死千里马？」

姝儿笑言：「大唐有位贵妃，喜欢吃荔枝，皇帝就专门每天为她千里迢迢运送荔枝，因此累死了好多马。」

侍女啧啧叹道：「一人女人，做到此物份上，死了也值了。后来怎样了呢？」

姝儿道：「后来真的自缢死了。」

侍女奇怪道：「皇帝如此爱她，她怎会自缢而死？」

姝儿道：「恰恰是皇帝逼她自缢而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侍女倒吸口凉气：「却是为何？皇帝如此爱她，怎会逼死她？」

姝儿摇摇头道：「我也不明白。或许，皇帝爱的只有自己。」

侍女感叹道：「你们大唐的皇帝真无情。咱们可汗对待安夫人，绝不会如此。」

另一侍女忽然说道：「快别说了，王后来了。」

那侍女急忙闭上嘴。

姝儿望去，果然见一队宫女簇拥着荣兰沿着荷塘走来。

荣兰心里窝着一肚子火。

自从安雅入宫，登里眼里就没了自己此物王后的存在。

刚开始，还是隔三差五的到自己宫里过夜，后来，逐渐踪迹稀少，后来，索性绝迹不来了。

直到前几天，可汗生日，宫中举行了一人小小的宴会庆祝，作为王后的荣兰，在席上才见到了多日不见的丈夫。

荣兰坐在登里旁边，堂下坐着几个姬妾，作为宠妾的安雅坐在离登里几步之外的席上。

荣兰只因怀孕不能喝酒，只好以茶代酒，祝可汗寿诞之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荣兰拿起杯，刚要说话，却见登里忽然一阵猛嗅，嘴里出声道：「何味道，这样香？」

荣兰笑言：「可汗闻到了何？」

登里凑到荣兰身边，用力嗅了嗅，道：「好似花香。」

荣兰害羞道：「大庭广众，可汗不要取笑臣妾。」

登里摇头道：「的确一种清香，不知从哪里飘来。」

安雅笑着走近，手里捧着一杯酒，娇滴滴道：「臣妾祝可汗福寿安康，千秋永驻。请满饮此杯。」

登里接过酒杯，笑道：「有劳夫人。」

忽然追问道：「夫人可曾用香？」

安雅笑言：「臣妾向来不喜香料，可汗怎么忘了。」

登里奇怪地说：「可是我闻见一种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香味，闻之淡雅怡人，令人陶醉。」

安雅微笑道：「可是荷花的味道？」

登里深吸一口气道：「正是荷花的清香。想是荷花盛开，香气悠远而至。」

登里喜道：「原来我的美人，如今变成了荷花仙子，本汗岂不享尽了艳福？」

安雅笑道：「非也。荷花虽香，却不能如影随形。是臣妾这几日饮用荷叶茶，荷叶的清雅隽永，尽在青青一盏茶之中，是以就连臣妾，也沾了些香气了。」

登里牵着安雅的手，问道：「偏你就这许多心思。你作何想起以荷叶入茶的呢？」

安雅柔声道：「这荷叶茶也不是臣妾发明的，臣妾早就清楚，只是未曾试过。」

登里饶有兴趣追问道：「这荷叶茶可有什么好处？」

安雅道：「将荷叶泡茶，喝起来微微有些苦涩，却是凊暑利湿生发清阳的上好茶饮。长久服用，能够神清气爽，肌肤莹润，而且，」安雅妩媚地看了一眼登里，「呼气如兰，遍体生香，更增女人韵味。」

登里哈哈大笑，将安雅拉过来抱坐在腿上，笑言：「那我就一亲香泽，尝尝你这芬芳的美人。」

安雅在登里怀里娇喘道：「可汗也给臣妾留些脸面。王后还在这里，也不怕王后生气。」

登里这才意识到失态，扭头对荣兰说道：「王后雍容大度，想来不会计较是不是？」

荣兰笑道：「自然不会。」

登里低头望着怀里的安雅，宠溺地出声道：「自今日起，就赐你做荷花夫人，碧水池里的荷花都赐给你了。我要你日日都是我的荷花仙子。」

安雅不胜娇羞地道：「多谢可汗。」

安雅斜斜觑了一眼荣兰，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