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铭辛对少年微微颔首,继续道:「蝗灾过处寸草不生,平民小百姓可没有我们这么多的余钱,可以去买好好几个月的粮食来存着。他们哪怕这个月能买粮食,下个月还有钱买吗?即便下个月能行,再下个月呢?这个年关,恐怕过不了啊!」
一旁的好几个兄弟姐妹也听到了这话,不觉微微点头。
柳铭淇顺口道:「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至少帝京府是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的。」
「噢!」
柳铭辛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一点我倒是没不由得想到,世子殿下果然是心思敏捷,反应过人。」
璐国公铭华此时眉头一皱,显然是很不爽。
可更多的人是好奇。
「有何你们倒是说呀,吞吞吐吐,打哑谜呀?」八姑忍不住就喝追问道。
她生性爽直,脑袋又不算聪明,自然是不恍然大悟就问。
「他敢这么做?」一位贵女惊呼道,「能在京里做粮食买卖的,哪个没有背景?哪个是好惹的?」
柳铭辛闻言便解释道:「世子殿下说的是,咱们帝京府有苗炎苗大人在,哪个粮食商人敢囤积居奇?如果他们敢这么做,苗大人肯定会很开心把他们店子给抄了,顺带着粮食也充公的。」
「这句话最不该跟苗大人说。」柳铭辛哑然失笑言,「你别忘了,三年之前,他可是一把火烧死太子宠妃弟弟及一百多多人的狠人。法家之人只论法理、不论人情。如果他这点都做不到,那他就不是苗太升了……我说得对吗,世子殿下?」
少年有些奇怪,这家伙什么意思,到底是捧我,还是要借我出名呢?
「这事儿不但苗大人敢做,各位宰辅们、六部尚书们,都会赞同他的做法。」思绪之中,柳铭淇补充的道:「帝京府乃是全国的中心,如果连帝京府都不稳,大康的江山还会稳吗?是以这个地方才是需要苗太升坐镇,并且用最凌厉的手段保持稳定的原因啊。」
柳铭淇说得很有技巧,但也有些许人恍然大悟了他的意思。
比如说礼王世子铭观。
柳铭观是一人温润如玉的君子,可不代表他迂腐愚蠢,事实上他很聪明,不然也不会被那么多人吹捧成文坛的未来宗师了。
他此时终于明白了一人道理。
为何苗太升在帝京府府尹此物位置上,得罪了那么多人,甚至是一把火烧死了上百人,皇上和朝廷诸公都能容得下他原因。
就是只因只有苗炎这种人,才能压制得住帝京府的一切歪风邪气,才能保持帝京府的稳定平安。
京城不能乱,这是所有朝廷诸公的共识。
为了此物最大的帝国根基,他们只能容忍苗炎的冷酷无情。
那么话说回来了,苗炎为了几十个平头百姓的伤亡,都敢一把火烧死了太子宠妃的弟弟,那么为了帝京府三百多多万民众的生死,他敢不敢杀掉几十家、甚至上百家的无良粮商呢?
这都是完全不用想的问题。
他一定敢,而且一定会这么做。
「希望这一次不要杀得人头滚滚才好啊!」柳铭观叹息了一声道。
「现在我才觉着,我们这些宗室子弟不管朝政,也是对了的。」柳铭璟伸了伸懒腰,笑着出声道:「至少在此物时候,我们不用忧心得头疼,哈哈哈!」
柳铭淇道:「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商人敢出卖斩杀自己的斧头。固然帝京府能够最大可能的避免,但这一次全国的兴风作浪,还是免不了……只不过这也不是我们的任务了,而是朝廷诸公该考虑的。」
「竖子之言!」
正巧这话被肃王爷听到了,他回身就是呵斥:「我等乃是大康皇族,和大康朝一体共休,即便不当政也该积极为国家分忧解难!难道天下乱了对你有好处?」
柳铭璟也是性格跳脱的人,连皇帝都不怎么怕,但就怕这位肃王叔。
见状吓得赶紧低头,半个字都不敢顶嘴。
一群小辈也同样如此,刚才积极探讨的风气,顿时荡然无存。
……
事实上大家猜测得不错,现在的乾清宫里面气氛非常的凝重。
看了山东那边传来的详细消息,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的汇总和分析,大家得出了一人很不好的结论。
这一次的蝗灾恐怕比几年之前的还要凶猛,一个不好,很有可能遇到二十年难遇的蝗灾。
怎么会?
只因这次蝗灾侵蚀的面积特别大,黄河下游的山东业已有一半的区域遭遇了蝗灾,而且越到后面,蝗灾侵蚀的田地就越多。
蝗虫们飞行的迅捷也很快,才短短几天时间,它们便已经让整个山东西南部糜烂,数百万亩农田受灾。
山东省内西南部之外,又是一处农作物重要种植区域。
这山东、河北、河南三省交界的地方,正好就是黄河故道冲积平原,水利灌溉充足,南北大运河从中穿过,是北方粮食产量最高的地区之一。
如此的情形,就和二十三年之前遇到的那次蝗灾的情形很相像。
只只不过那一次是从河北一路南下到了京畿地区,速度快、来势汹汹,直接啃光了河北、京畿地区和两湖的小麦。
这一趟的蝗虫灾难规模很大,又把冲积平原给糟蹋了,灾难的损害程度,真的没办法估算。
但再难也得做事儿。
望着底下的臣子,景和帝道:「如今蝗灾迫在眉睫,作何应对,怎么善后,都得尽快拿出主意。……丞相,你先来。」
曹仪站起来拱手道:「陛下,微臣以为,每次蝗灾的时机都是最为阴险毒辣的,是以基本上从山东到京畿,再到两湖区域,粮食是不用指望能够抢收了。所以我们应该立刻想着作何应付蝗虫灾害之后的事情,怎么让这超过2000万的民众不饿肚子,安稳的度过一年的时间,熬到下一季的小麦和水稻收成。」
「真的一点办法都不能想了?」景和帝握紧了拳头。
「微臣家里世代都是种田人家,对于农田有着无与伦比的感情。但凡还有半点办法,臣都不至于说放弃啊。」曹仪苦笑着回答。
「至少京畿地区是没办法保了,就看看两湖区域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吧。」副丞相南宫忌沉声道,「臣还是赞同曹相的建议,与其在这个地方束手无策,不如早点调拨粮食,以安灾民之心。」
景和帝叹息了一声,转而望向了坐在最靠近门的一人清瘦三品官员:「太升,帝京府就摆脱你了,不要让民众们太吃苦。」
「微臣一定竭尽全力。」苗炎一躬到底道,「帝京府不能乱,也不可能乱。」
「伯振,你这边还是要努力控制,绝对不能让大规模的农民流离失所,徒添一路白骨。」景和帝又对另一个肤色黝黑、雄壮挺拔的官员叮嘱道。
「有臣在,任何人都掀不起浪花来,京畿地区一定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京畿总督熊文庆朗声的保证道。
「子宣,绣衣卫衙门全力配合帝京府、京畿总督府。」景和帝转而对第三个人叮嘱:「要是发现有囤积居奇、恶意涨价的商人,一定要及时上报,无论背景大小,不得姑息。」
「臣遵旨!」
绣衣卫大将军高敬回应道。
「储粮仓场司呢?」景和帝再问:「现在各地财物粮可够应急赈灾之用?」
储粮仓场司的主管官员乃是挂着户部侍郎衔,正三品大员。
储粮仓场司不但掌管着天下粮仓,还负责各大粮仓的转运等工作,对于应付灾患年生甚是重要。
他不慌不忙的走了出来:「启禀陛下,这几年国泰民安,各地仓储丰厚,是全然可以应付如今的蝗灾的。」
现任储粮仓场司主管的是户部侍郎杨涛,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让人一看就容易生好感。
景和帝眉毛一扬,「说具体一点。」
「是!」
杨涛朗声道:「今年山东固然受到蝗灾严重,然而这些年大致上都是风调雨顺,根据山东七个大小粮仓的数据,一共储粮二千七百三十五万二千零一十石,足够山东八百余万军民吃上整整九个月。即便山东受灾过半,一年半载的粮食供应也不用忧心。」
杨涛想都不想的道:「户部每年都会去核查两次,每年回报的结果都是正常,没有问题。」
听到此物,景和帝的脸色缓和了些许,旋即又追追问道:「仓储粮食可属实?有无虚报、倒卖的状况发生?」
「好。」
景和帝露出了一丝笑容,「继续说。」
「京畿地区更加不用忧心,大运河通济渠、永济渠两大枝干,都沿着京畿地区修建了大量粮仓。别的不提,帝京府附近的丘县、考县两处的粮仓,便储粮有三千五百五十二万余石,足够京畿地区九百万人吃一年。」杨涛道:「而且江南地区还能源源不断的运送粮食过来,我帝京城永远不可能陷于饥荒之中,臣以头颅担保!」
杨涛的话语说得慷慨激昂,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力气。
听到他的话语,不少人面上都微微放松了些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康朝的底蕴,的确是足够强呐!
……
注:清朝正常一个旗人一天能吃1升米,也就是1.2斤,一个月下来是3斗,如果以标准一家五口计算,一人月1.5石米(180斤)足够。
大康朝肯定不能每家每户都吃大米小麦,不过野菜、糊糊等统计起来太过繁琐,故而冒昧以大米、小麦来计算为主食,敬请诸兄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