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苗黑子也有无力的时候

  诺大的一个京城，昼间消息都传播得甚是快。

  就在人们又开始议论起妙味楼，并且积极的开始去排队的时候，帝京府衙门的衙役们，也开始了大规模的出动。

  观望了一个上午的帝京府府尹苗炎，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让人把京畿地区排名前二十的粮食商人，全都请到了自己的府衙办公堂前。——礼王府乃是京畿地区二十大粮食商人，在全国却是排不到前一百。

  苗炎冷着一人脸，望着下面坐着默默喝茶的一群人，任谁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怒火。

  可这些人也并没有多么惧怕。

  原因很简单，他们卖不卖东西是他们的权利，现下里可没有投.机.倒.把此物罪名。

  哪怕是手段最黑的苗黑子，也不敢直接把他们给斩了，或者把所有的粮食给抄了。

  这就有违太祖的祖制，以及历来大康朝对于商人们的支持。

  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康朝的税赋，至少有一半都是来自于商人们的——虽然大部分的商人或多或少都有偷税漏税，可他们缴纳的仍旧比那些泥腿子多。

  如果一旦来个蛮横的掠夺，以后商人们恐怕是一分银子的税赋都不愿意给了。

  本来就是。

  反正我做大了你都要来抢，我还不如一开始就藏着掖着，给自己留点底子呢。

  他们猜对了。

  苗炎对现在的他们的确没有办法。

  可苗炎却并没有没有想法。

  他轻咳了一声：「诸位掌柜的，想来你们业已清楚蝗灾已经直奔京畿地区的消息了吧？」

  「回禀大人，我们业已听说了。」一人胖嘟嘟的中年男子叹了一口气，「老百姓真苦啊！」

  他叫做罗江，祖上三代都是做大米生意的，「正瑜米庄」在京畿地区排名第三。

  不过正瑜米庄的名声可不大好，有时候要掺杂一些麦麸什么的，或者秤总有些许不够，或者是大米的质量有些陈。

  但胜在他们的价格便宜，人家卖十八文一升的时候，正瑜米庄只卖十六文，店铺又大部分开在城外方圆三十里范围内，那里的老百姓更讲究价格，所以生意还是挺不错。

  像是这样的人在感叹老百姓的日子苦，苗炎是一丁点都不信的。

  可他此时也正好顺着这话说，「正只因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很难，是以诸位这些富商豪杰们，在这种时候，更理应解囊相助……就像是裕王府现在做的那样，大家说是不是呢？」

  苗炎毕竟不是圆滑的人，说话又没有何技巧，一上来就是要钱，显得有些生硬。

  一人高瘦老者闻言涩笑道：「苗大人您难道还不清楚吗？裕王府每年有多少俸禄粮食？亲王双俸、世子三俸，单是粮食就是一万九千石了！

  他们哪怕是这么一年扔出这二万来石粮食，明年也会有新的入库。我们呢？我们如果不靠做生意赚点微薄利润，全家老小和手下的上千个伙计，就得喝西北风啊！」

  此物老者名唤詹嘉散，家里也是世代做粮食的，「詹记粮铺」京畿地区第一，传说仓库里随时都有上百万石的粮食，实力甚是雄厚。

  你想想，仓库里有一百万石粮食的人，现在还在哭穷，苗炎能开心吗？

  他冷哼了一声：「詹老，你注意到今天裕王府妙味楼的旗帜上所语吗？‘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哪怕做出一点贡献都是好的，但一点贡献都不做，大家乡里乡亲的，未免有些太说不过去了吧？」

  说话之间，苗炎眼中厉芒闪动，一股煞气油然而生。

  饶是詹嘉散都快六十岁了，见惯了大风大浪，此时也禁不住心头一紧。

  苗黑子的手段可是大家都见识过的，连太子宠妃的弟弟都敢一把火烧死，别的人难道还有他不敢动的吗？

  坐在另一面靠前的一人健壮男子，见状哈哈一笑，很是诚恳的出声道：「苗大人说得太对了，我郑老三虽然出身草莽，但却也懂得何叫做家国天下……这样吧，我们大运商号捐赠五千石大米和小麦粉，聊表心意。」

  此物男子不但健壮，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即便是在笑，也有些许的狰狞。

  他便是京畿地区排名第四的粮食商人，名字叫做郑伏璋。

  别看名字文雅，实际上却是这几年才改的名字，以前他就叫做郑老三，一贯在大运河里面混饭吃。

  论起整体的实力，郑伏璋都能排到京畿地区明面上的前二十，身家不敢说达到一千万两银子，但至少五六百万两是有的。

  据说郑老三出身有些不干净，但运河上下的朋友不少，各种货物商品都能卖，粮食只不过是他生意中的一项罢了。

  而这样一人大商人，居然只捐出价值六千两白银的粮食，实在是让苗炎感到无力。

  苗炎也恍然大悟，这六千两的意思便是，在他郑伏璋的眼里，帝京府府尹的面子就只值六千两银子。

  看到郑伏璋发话了，另一人麻子中年人也颌首道：「郑老板说得好，我也来共谋善举，我们丰裕粮铺也捐赠五千石大米小麦。」

  他和郑伏璋都这么讲了，马上詹嘉散和罗江也纷纷的点头，认捐五千石。

  丰裕粮铺排在京畿地区第二，仓库里的粮食不下几十万石，但老板沈如虎还是只肯给这么多。

  下面的粮食商人们，刚才不说一句话，现在却也跟着一起，你两千石、我三千石的开始捐赠。

  这么一趟下来，京畿地区前20的粮食商人，一共捐赠了五万三千石。

  虽然苗炎早清楚这样的结果，心中也忍不住一阵感叹，商人果真是锱铢必较的典型啊！

  但他还是忍住了气，开始了第二轮更加的谈判。

  「诸位的捐赠，朝廷会记在心上的。」苗炎看了一眼大家，不少人的头都低了下去，「然而朝廷最需要的，还是你们能做出表率，好好的稳定粮食供应……我听说在座的各位，你们旗下的所有店铺，今日上午都没有开门卖粮？」

  在场的人，没有一人回复他的。

  「你们好大的胆子！」

  苗炎蓦的用力一拍自己的桌子，怒斥道：「昨天晚上圣上便下旨，要是有哄抬粮价、惜售不卖的，由本官和绣衣卫衙门严查！要是你们觉着本官的刀锋不利，或者不能杀你们，那么绣衣卫衙门牢房走一遭，你们就该清楚厉害了！」

  苗炎的忽然变脸，让一群人都吓了一跳。

  堂堂帝京府府尹，又掌管着三百多万人的生死的一方大员，声色俱厉的怒斥，当然是很有威慑力。

  特别他还是一人敢杀人的法家官员！

  至于后面的「绣衣卫衙门走一遭」的话语，让不少人脸皮子都抽动了一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郑伏璋。

  别看郑三爷现在业已发达了，可是道上兄弟们对于绣衣卫衙门牢房的传说，一贯都没有断过。

  传说再厉害的人，进去后能一天不招都是好汉，熬上三天再招供的人，出来之后大家不但不会怨恨他，反而会给他摆酒庆贺，夸赞「端的是一条铁铮铮汉子」。

  至于熬上七天的……

  仿佛现在还没有听说过。

  粮食这个事情，肯定是通了天的大事儿。

  要是绣衣卫要在这群人里面抓人，郑三爷估计自己可能逃不脱。

  景和二十三年那一次的大蝗灾郑三爷没有经历过，但他听说当年还是杀了不少人、抓了不少人的。

  之所以没有被揪出来，纯粹是只因他后面牵扯得太大了，太复杂了，不好动手，所以上面的人才有点顾忌。

  他的那些黑料，别人不清楚，难道绣衣卫衙门会不清楚吗？

  本来被推出来当台面上的人，郑伏璋就清楚迟早有那么一天，所以他一贯都尽情享乐，先活个够本再说。

  结果享受着享受着，他就觉着还是活着好，最好不要那么早死了。

  要是借由这次机会，绣衣卫衙门把他给抓起来，如此的好日子岂不是享受不到了？

  结果郑伏璋还没有趴下，旁边一个粮食商人就业已怕了。

  他战战兢兢的道：「苗大人，我也有自己的难处啊！要是别人不开，单就我开了，大家蜂拥着把我的米和麦粉买光，以后我作何办？我的店子不就垮了吗？」

  「你的意思是，要是大家都卖，你就也一定会卖啰？」苗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

  「是……是的。」这位粮食商人吞了吞口水。

  苗炎指了指，「你们呢？怎么想的？郑伏璋，本官问的就是你。」

  不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郑伏璋觉着自己脖子后面都寒了一寒，迫不得已的道：「大家都是卖粮食的，大家作何做，郑老三自然会怎么做，是以还是大家一起卖粮的好。」

  罗江暗叫不好，赶紧插言道：「启禀大人，目前的蝗灾情况还不好说，到底规模多大，影响会持续多久，我们都没有数。所以小人觉着，我们应该细水长流，不能一下子卖光了粮食，不然接下来的日子作何办？」

  詹嘉散也是跟着说：「是啊，大人，您别看我们库存不少，但这京畿地区九百多万人呢，哪怕是一座座大山，也是瞬间会被吃光的。

  江南那边固然要收割了，况且我们是有契约在，但现在摆明了粮食会紧缺，他们恐怕宁愿赔钱都不会再用原价卖给我们的！您也要为我们这些粮商的几万人的生计想一想啊！」

  苗炎晒然一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些人说的都是实情，可惜却还是没有担当。

  准确的说，他们还是放不下那颗想要爆赚一笔的心。

  但问题在于，自己偏偏没办法真的要杀了他们，把他们的粮食统统充公。

  所以只能妥协了。

  这种事情苗炎甚是不喜欢，但他又不得不去做。

  「这样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苗炎微微颔首，「你们的难处本官都知道，皇上也清楚。故而我给你们提一个建议，你们看行不行。」

  「大人请讲！」众人齐声道。

  「从今日开始，先定一个月的时间，你们每家每天出粮五千石，价格能够定到三十文一升。」苗炎径直的道。

  沈如虎忍不住道：「大人……我们家仓库里面，拢共都没有十五万石呀！」

  一群粮商目瞪口呆。

  一个排名前十的粮食商人也跟上：「对对对，我家就五六万石，不信大人您能够去搜！」

  「本官不会去收，不过绣衣卫衙门还是很乐意干这个事情的。」苗炎淡淡的道，「说不够的全都在这里签字画押，在你们所说的数目之外被查抄的粮食，统统充公！」

  苗黑子这一招实在是太毒了，一下子让他们哑口无言，也没有一人人敢上前去签字画押。

  关键是大家不清楚，自己之前的布置，会不会被绣衣卫衙门给探查到啊！

  要是因此而损失惨重，岂不是蠢货才干的事儿？

  「大人，一天五千石实在太多了，还请大人怜悯我们做生意不易，宽容一点吧！」詹嘉散霍然起身来，不断鞠躬道：「您只注意到了现在灾难时期粮食涨价，但太平好年景的时候，我们经常都是亏本赚吆喝啊！」

  「请大人怜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下子又是所有人一起行动，一起拜伏下去。

  「如果本官不许呢？」苗炎沉声道。

  众人沉默不语。

  苗炎心里很恍然大悟，他们肯定也是有对策的。

  不说别的，单说只要把粮食随意卖给别人，那么这些粮食就成了私粮，再也不涉及到买卖，他更加无能无力。

  只只不过这一招实在是太遭人恨了，不但苗炎，皇帝也会记恨他们，是以他们一般情况下不敢做。

  真要逼急了，那么做完这一笔就拿着大笔大笔的银子退休，也不是不能考虑。

  一笔能赚上百万甚至几百万两银子，有什么险是不敢冒的？

  「四千石。」苗炎忍住怒气，再报了一个数字。

  可底下的人还是没有应。

  他们现在也恍然大悟，这是到了谈判的最关键阶段，一旦退让，保证会被苗炎吃得死死的。

  「三千石。」

  「……」

  苗炎此时真的是怒了。

  一家三千石，也只不过是三十六万斤，二十家也才七百二十万斤，即便加上了其余的小粮铺，也不过是一千万斤不到。

  要是遭灾了，那些农民们同样会没有吃的。

  帝京府有三百多万人，但至少两百多万人是不从事耕种的，所以他们每天都必须要吃买来的粮食。

  算下来一天一千万斤，仅仅够大家吃饭，仅仅够那些酒楼、早餐铺子做生意的，一点存货都不会有。

  要是少于这个数目，恐慌就会不断加大，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可这群唯利是图的商人，居然连三十文一升的价格都不满意，还不肯卖，真是岂有此理！

  他真恨不得直接叫人过来，把这群人统统砍头示众。

  本官真的不适合跟别人谈判啊！

  向来为别人所怕的苗太升，此时心中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对付这些商人，可比对付那些恶徒们要困难十倍！

  收回了思绪，苗炎一字一句的盯着他们道：「一天两千石，价格四十文一升，每人限购三升。如果谁不同意的，现在能够走了。」

  苗炎的最后一句话，大家只当作没听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脚出了门，后脚恐怕绣衣卫就来了。

  从苗炎此时有点沉不住气的表现，大家也恍然大悟，可能这就是他的底线了。

  排在前五的粮食商人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的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怎么样呢？」罗江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代表大家发言：「唯有毁家纾难了！」

  毁家纾难？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们也配？

  苗炎握紧了椅子的扶手，冷着脸道：「那么从今日下午开始，就请诸位开始开店吧！放心，帝京府巡捕衙门的巡捕们从出库开始就会跟着，会帮忙维持好秩序的。」

  维持秩序？

  怕是来监督我们吧？

  众人心中冷笑了一声，心说你这位府尹真的不清楚，什么叫做隔行如隔山啊！

  不过表面上他们还是恭恭敬敬的。

  但在退出去之前，沈如虎又多问了一句：「大人，我们这也算支持朝廷了，那么商税是不是也可以免征呀？」

  「滚！！」

  苗炎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站了起来，「赶紧给本官滚出去！你们以后别落在本官手上！！」

  苗黑子发火还是挺吓人的。

  沈如虎讪讪的一笑，一溜烟的跑了。

  众位粮食商人跟着退出的同时，心中还有些遗憾和不忿。

  我们为朝廷做了这么多事情，居然商税都不免，也不减除些许，真是太吝啬了！

  ……

  公众版一章近5000字，还敢说我更新不够？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