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筷浮落人头

  苗炎进宫的时候，正好注意到柳铭淇很无奈的坐在御书房外面等着。

  他只是跟柳铭淇行礼过后，便没有理会少年。

  在他眼里，这种毛头小子根本不值得他去注意。

  一会儿过后，景和帝终究空出了时间，在送走了副丞相钟昶之后，他这时接见了苗炎和柳铭淇两人。

  「坐吧！」

  两人进来时，景和帝正在喝茶，他苦笑着说：「没不由得想到事情忽然来得这么着急……幸好也是没有耽搁皇太后的寿辰，不然我可是罪大恶极了！」

  「这也不关皇上您的事情，还是天灾的原因。」柳铭淇笑着道，丝毫没有等候了两个时辰的不耐烦。

  「咕噜！」

  景和帝的肚子，忽然就响了一声。

  侍立一旁的赵寿总算找到了机会：「陛下，您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还没有进午膳呢！再忙总得吃点东西吧？」

  「我哪里有空吃东西？」景和帝想也不想的摇头。

  「可是您不吃，裕王世子殿下也不能吃啊。」赵寿道，「他两个时辰之前就来了，一直饿着的呢。」

  景和帝一听，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瞅了瞅两人：「你们都没吃东西？」

  柳铭淇和苗炎都摇摇头。

  苗炎一贯在和粮食商人周旋，弄完之后直接就来了，哪里有时间吃饭？

  「那好吧。」

  景和帝颌首道，「赵寿你去让送几份餐过来，不用太复杂……不仅如此再来三杯奶茶，要冰冻的。」

  「遵旨！」

  赵寿大踏步的跑了出去。

  柳铭淇是有事情禀报，苗炎身上却有重大任务，他自然要先问正事儿。

  景和帝伸了伸懒腰，从御书桌后走了出来，「太升，你那边作何样了？」

  苗炎难得的苦笑了一声，把今日的交锋经过说了一遍，末了道：「陛下，您让臣去判一百个案子，都比和这群无良的商人打交道轻松。」

  「哈哈哈！」

  景和帝难得注意到此物干臣吃瘪，笑声之中，心情都要好些许。

  况且苗炎带来的是好消息。

  他一边走着，一面赞叹道：「其实还是太升你的威名起了作用，不然换成了另外的人和他们谈，他们更不容易就范的。

  这下子好了啊，每天至少有六百万斤粮食卖出来，加上之后朝廷的卖粮，至少这一人月是能安稳度过了啊！」

  景和帝高兴之余，忽然便看到了柳铭淇瘪了瘪嘴。

  「铭淇，你这是何表情？难道苗大人做得不够好吗？」皇帝顿时有点不开心了。

  「呵呵。」

  柳铭淇笑了笑，「单纯从谈判来说，苗大人的确是劳苦功高……然而这些粮食能不能落在实际上呢？」

  「怎么会不能？」景和帝反驳道：「有巡捕们跟着查看，有绣衣卫暗中盯着，还有那么多老百姓望着，他们能耍何花样？」

  「要是这么想的话，那就太不成熟了。」

  柳铭淇这话一出，景和帝随即就想发火，是以他赶紧又道：「要是我是那**商，我出库的时候就能够做手脚。」

  「作何做？」

  「很简单啊，我在箱子下面做一人隔板，放些许石头进去，或者直接在米袋里面塞石头。一起称重的时候看起来是两千石，结果只出货一千五百石甚至更少。

  到时候卖的时候有人买一升、有人买两升，总共几万个人来买呢，他们几十家分店，每家分配的数量不一样，巡捕能算得出总数来？他们又不是计吏！能尽职尽责的望着卖光，已经不错了。」

  听到柳铭淇的假设，不仅仅是景和帝目瞪口呆，苗炎也是瞪大了双眸。

  要是两人会骂脏话，此时已经骂出来了。

  柳铭淇看到他们那副没有见识的样子，心中难免有些得意。

  皇帝又作何样？

  瞧吧，这就是没看电视剧的结果。

  景和帝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对业已回到身后方的赵寿道：「旋即叫高敬来一趟。」

  「是！」

  可怜的赵寿，才跑赶了回来，此时又得跑到大门处吩咐宦官。

  苗炎尽管没有说话，可此时脸上却是火辣辣的。

  他本以为哪怕自己不擅长，也业已做好了一个大事儿，为几百万帝京府居民的安稳生活做了重要的贡献，结果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大坑等着自己。

  他都不用去问那些粮食商人，就清楚这群只爱财物的混蛋，一定会这么做。

  「四十文一升啊！」

  「四十文一升啊！」

  苗炎仰天长叹，「为何都已经涨了一倍多，他们还如此的不知足？陛下，天下商人可比那些x官污吏要可恶多了！民风不纯，都是他们的错！」

  好吧。

  法家向来就不喜欢商人，苗炎作为法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如今对商人是更加的厌恶了。

  「咳咳！」

  景和帝本来也想点头称是，结果想起勋贵和宗室子弟全都在做生意，自己这么一骂，不但骂了他们，连自己都在骂，那可不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以他转了一人话题，「铭淇，我倒是要夸奖你一下！你们妙味楼做得很不错，京城内外的老百姓可都是在夸奖你们呢！」

  说起此物，景和帝心头又有了一丝欣慰。

  因为妙味楼大门处贴着的告示上就说了，是为了「响应皇上的号召为大家做事儿」，也给他添光了，至少老百姓同时也在夸皇帝。

  「老百姓才是国家的根本，为他们做点理应做的事情，倒不算得什么。」柳铭淇故作谦虚状，「我们能做的有限，更难的还是朝廷诸公们，作何来处理这一两千万的灾民们。」

  「是啊！」

  景和帝点点头，心绪又有点沉闷。

  这边苗炎倒是被他们勾起了话题，就追问道：「世子殿下，我对你们做的事情有不了解的地方。为什么你们会提前赈灾呢？现在蝗虫还没有来呢，不怕把老百姓们的恐慌情绪提前引发出来吗？」

  「此物消息是瞒不了人的，与其自欺欺人，说老百姓们不会相信，还不如早点做好准备。」柳铭淇回答：「本来就是事实了，藏着掖着有何用？我们越早做出反应，就越能早点抑制恐慌，越能防范于未然……苗大人您不也一样，要求他们今天下午就开业卖米吗？这是一样的道理。」

  苗炎颌首，「那么为何要很麻烦的做熟食？直接卖米给他们不行吗？当然了，这样你们亏得更多。」

  「此物你就不懂了，其实我们也有小心思的。」柳铭淇摊开了手，「要是直接卖，一人人买半斤米粥和五个大馒头的米面回家，你觉着对他们有多大用处？」

  「对了，我们的底子本来就很薄，家里现在就只有一万石的大米和麦粉，如果三升、五升的卖，一下子就能卖完。」柳铭淇道：「我们想多撑几天，是以才做吃的给他们。

  「大概就是一斤粮食的样子，用处不大。」苗炎很坦然的道。

  再则说了，卖给他们吃的，也正好避免别人囤积居奇。他们可以买到粮食之后卖给别人，难道还能把米粥和馒头放几天，再卖给别人啊？」

  「呵呵。」

  认真听着的景和帝不觉笑了，指了指少年：「铭淇，这种馊主意，只有你能想出来！」

  苗炎也点了点头，拱手道：「世子殿下心怀百姓，谋略有方，下官佩服！」

  能让苗黑子讲一句佩服的话，柳铭淇心头也是很开心的，也因此原谅了不会说话的皇帝大伯。

  「是以陛下，小臣今天过来，恰好也是从我家赈灾带来的灵感。」柳铭淇道。

  「你说！」景和帝摆手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公公，麻烦你让他们送一大盆米粥和一双筷子过来一下。」柳铭淇先对赵寿道。

  都不用景和帝吩咐，赵寿连忙答应着，又跑去吩咐。

  说来也凑巧，刚好此物时候，外面已经送来了三个精美的五层漆盒，外加三杯冰奶茶。

  赵寿拿来放在桌子上之后，景和帝先喝了一口冰奶茶，露出了爽利的表情：「铭淇，你的这些小玩意儿之中，还是冰奶茶最好啊！夏天喝一口，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宦官已经帮着柳铭淇把几层格子打开，一层装着米饭、三层是两荤一素的菜肴，最底下还有一层装着汤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少年拿着筷子就先吃饭，闻言道：「那是只因陛下您年龄不小了，您看看宫里宫外的年少人们，谁不是更喜欢冰淇淋的？」

  苗炎正在喝着奶茶，闻言差点没有呛着，「世子殿下，对陛下说话要恭敬。」

  景和帝自己笑了起来，「好了，太升，这是在私下，没事儿的。我还不愿意天天听到那些恭维话呢！」

  苗炎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颔首，不再追究。

  柳铭淇心中不免想道，别看老苗很能干，但实在是太无趣了，皇帝多半不喜欢这样的臣子。

  就像乾隆一样，谁不知道纪大人好啊？可他就偏偏最钟意和大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人都在吃饭，柳铭淇这样的年轻人一会儿就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景和帝和苗炎都慢悠悠的，显然是很有章法。

  在皇宫里面吃饭，还是和皇帝一起，柳铭淇也不求何吃饱了。

  他示意宦官把餐具收起时，那边外面的两个宦官已经抬着一个诺大的盆子，站在了御书房门口。

  赵寿点头让他们进来。

  柳铭淇没等景和帝开口，自己便走到了他们的跟前，伸手拿到了他要的一双崭新筷子。

  然后少年便直接把筷子扔进了盆子里。

  景和帝看得眉头一皱，边吃边道：「铭淇，你搞什么？浪费粮食可不好！」

  都这个份儿上了，景和帝自然觉着粮食忽然珍贵起来。

  柳铭淇微微一笑道：「陛下您请看！这筷子浮起来了，对不对？」

  「对！」

  景和帝伸头瞅了瞅，点头。

  「如果这一次两湖地区朝廷施粥是这样的话，那么相关的官吏就该斩头了！」柳铭淇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为何？」

  「只因我们要给他们立个规矩。」柳铭淇道：「历来赈灾粮食，都会被一层层的官员们用各种手段吞下，十成有七成能发放到灾民的手里，已经算是幸运了。

  多少老百姓喝了清如水的稀粥，却还是饥饿难耐，最后只能饿死在施粥蓬周遭？

  面对这种情况，朝廷理应怎么检验赈灾的口粮是否合格呢？

  查验的人就扔一根筷子进去，筷浮落人头，绝对错不了。」

  景和帝被柳铭淇前面的几句话弄得有些不自在，但最后的一句话，却是让他眼睛一亮。

  看着粥盆里面浮起来的筷子，他嘴里念道：「筷浮落人头……筷浮落人头……」

  苗炎此时却精神一振。

  他干脆饭都不吃了，起身出了来，对着景和帝一躬道：「陛下，裕王世子的提议甚是好，简单有效，让人能记忆深刻！倘若真的这么严格实施，那些下面的官吏们，一定不敢肆无忌惮的！」

  苗炎是法家子弟，对于这种简单粗暴的检验惩罚标准甚是喜欢。

  而且一说出来大家就能懂，又有震撼力，真是好极了！

  不一会之后，景和帝徐徐的点头，「要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筷浮落人头又有何妨？」

  ……

  写到这个地方，秀才倒是有一些更深入的想法，也就下一章继续写。有点繁琐，但写历史书，这样掰开了写，还是挺有意思的。望诸君能看得进去。

  注：筷浮落人头乃是电视剧《天下粮仓》的片段，编剧说我大清有这样的律法规定，秀才翻了好多页度娘，也只注意到一人讲「嘉庆10年浙西水患」的时候，有过这样的一类说法，并无史书明文记载。

  今日更新接近9000字了，值得表扬鼓励一下，请多看看吧，不要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