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上）

  景和帝是一个仁慈宽厚的皇帝，这一点不用怀疑。

  但是再怎么的仁慈宽厚，也会有底线。

  在面对上千万灾民的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也不会介意用雷霆手段，将那些x官污吏们杀掉一批，杀鸡儆猴，让赈灾工作做得更好一些。

  几千人哭，总比上千万人哭的好。

  听到他说出如此强硬的话，苗炎倍感欣慰，躬身道：「陛下圣明！」

  景和帝脸色有些惆怅，却又不得不问：「铭淇，你觉着在京城有没有必要这么做？」

  柳铭淇想也不想的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朝廷不应该让他们不劳而获，否则以后每次大小灾难，他们都要期盼着朝廷救济，那么是救济的好呢，还是不救济的好？」

  景和帝脸色又难看了。

  要是有可能，他巴不得全国的灾民穷人都去救济，都让他们能吃得起饭。

  可柳铭淇说得对，人心总是不知足的，国库的银子和粮食不允许啊！

  少年又笑了笑，「陛下您这些年做得很好，大家都有目共睹，您也可以尽量的救济他们，但您不能不为太子及后代做打算啊！

  平日里倒是能够跟着您的步伐走，但万一他们遭遇了连续十几年、几十年的大自然灾害呢？

  那时候国库财物粮用空了，流民四起，动乱无数。要是又赶上外敌入侵，那我们大康朝该作何办？」

  景和帝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越发的铁青。

  连苗炎都诧异的望着柳铭淇，觉着此物少年根本不像是个少年，就像是一个饱经千年风霜的老人一样。

  他说的这些恐怖的事情，就好像真真切切的经历过一样。

  没有错。

  少年说的就是千年帝国沉浮。

  那遇到这种状况的朝代名曰「明」，我泱泱华夏五千年，得国最正的朝代，唯一一人天子守国门、皇帝死社稷且遵守了承诺的朝代，就这么毁在了小冰川时期。

  大康朝远没有到这种程度，只不过防微杜渐，防范于未然，却是柳铭淇这个帝国亲王世子理应做的。

  粮价即将从十八文上涨到四十文，柳铭淇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大康朝很重视商业，那就要尊重商业规则，不是想抢就抢，想拿就拿。

  想要让那些大粮食商人们卖粮，至少要给他们留够足够的利润。

  否则那真的叫明抢，在所有别的行业的商人眼中，大康朝就失去了权威和信任。

  这是很致命的！

  一旦一人朝廷都没有了诚信度，就代表着它已经和下面的民众离心离德了。

  商业要是崩溃，对于整个大康朝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众位丞相、尚书、大臣们才和皇帝一起，定出了一个四十文一升的价格。

  现在的尖锐问题就是，老百姓手里的财物还是只有那么多，粮食却一口气涨了一倍多，以前够买吃三个月的粮食，现在只能买一个月的了，剩下的两个月怎么办？

  大康朝根本受不了。

  这都不是粮食商人放不放粮的问题了，而是民众们还有没有财物买粮的问题了。

  「其实历朝历代的先贤们，对这种状况早就有了经验，不就是以工代赈么。」柳铭淇转而语气变缓，「以如今民众们的财力，即便是米价和小麦价格上涨了一倍多，支持一两个月理应没有问题。

  还有两个月就要到秋冬季节了，那时候河流便是枯水期。黄河、金水河、五丈河、汴河、蔡河……这些流经京城的河流，不是能够进行疏通和修缮吗？数十万的穷人民众，不就可以有活儿干，领到银子回家买粮吗？」

  流经京城区域最大的一条河其实是黄河，尽管它并不是绕城而过，但距离却很近，随时影响着京城。

  而黄河的清理，恰好就是最重要也最麻烦的，每年都要耗费大量的钱财，都还不能做彻底的疏通和修缮。

  因为这需要的人手太多太多，京城根本就调不出那么多人来做。

  苗炎眉头一皱：「世子殿下，两年之前我们才进行过一次疏通和修缮，按照现在这几条河的情况来看，除了黄河可能需要之外，根本用不着再耗费那么大的人力物力。」

  柳铭淇笑了，「苗大人，黄河你哪一年哪一人时候去修缮和疏通，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这么重要的一条河，绝对不能有所闪失。

  况且疏通和修缮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疏通和修缮，而是为了让我们朝廷有一人光明正大的理由，把财物发下去。

  还有一人不好说的目的，那便是为了让他们有事情做，而不是天天呆在家里发牢骚。如果这个被有心人利用起来，可是大大的不好。」

  苗炎闻言沉默了片刻，对着少年一拱手，正色的道：「世子殿下果然是得天所授，考虑之周详，下官佩服。」

  景和帝道：「按照你的想法，在两湖地区也该这么做啰？」

  「那是当然！」

  柳铭淇道：「等到蝗灾过后，把所有能组织的男人都组织起来，去修缮河道、整理云梦泽、加强堤坝、修建道路。

  女人就让她们去浆洗衣服、烧火做饭、帮着搬运一点东西；孩子们都能去捡柴火、帮忙喂牛喂羊喂鸡喂鸭等等。

  总之就一句话，不要让他们停住脚步来，不要让他们闲着，不要让他们有时间去想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要能熬到明年新的一季小麦和水稻有收成了，一切的事端都不会再有，而两湖地区就会渐渐的恢复正常，不至于徒留不少年的伤痛和后遗症。」

  景和帝听得很认真，随后才对苗炎道：「太升，下午我会召集他们过来，铭淇说的建议，你来提。」

  「遵旨！」

  苗炎毫不迟疑的道。

  柳铭淇耸耸肩。

  表面上看起来是苗炎在抢柳铭淇的功劳，但实际上是他去背锅，说出这些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策略，为朝廷增加不少的麻烦。

  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儿，不过苗炎从来就不怕得罪人。

  「只只不过这样的话，恐怕调去的粮食不大够用啊。」苗炎也指出了问题，「哪怕是一千二百万石粮食，在这种高强度的劳作下，也支撑不了多久！两湖地区可是有一千七百多万人啊！如果再加上损耗，充其量就是支持两个月。」

  「我们还有秋粮……」景和帝下意识的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秋粮难道就只供两湖地区了吗？」苗炎摇摇头，「东北、西北、东南、西南，本来每年就要靠这些产粮大省补贴。5年之前的西北大干旱，然后前两年福建台风、广东水灾，只因您竭尽全力救灾的缘故，早就耗尽了大半的存粮和库银。

  现在两湖自己都受灾了，那么广西和西北三省的重担，又要落下来！这个地方又是一千五百多万人，难道就不考虑他们了？」

  两湖地区受灾，还只是帝国腹地。

  西北就不一样了，彼处直接面对贫穷凶残不要命的回鹘人、西羌人，要是那边乱起来了，整个大康朝都要震动。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证他们那边的稳定。

  而粮食，就是最好的定海神针。

  景和帝无言以对。

  他赈灾的时候的确是没有考虑过国库。

  你想想看。

  哪怕是再有财物，几百万张嘴每天都要吃喝，还有各种救灾的用度，这是多大一笔天文数字？

  能支撑到现在还有点余力，业已是祖宗们保佑，并且老天爷这些年给面子，让国库和内库都有存粮！

  郁闷的他注意到了无所事事的柳铭淇，便顺口追问道：「铭淇，作何现在当哑巴了？你说说看，该怎么做？」

  「最好的办法还是从民间收购，民间起码有几万万石粮食的存货。」少年直接道。

  「屁话！」

  「您这不是为难我吗？财物又不是归我管的。」柳铭淇摊开了手，「没财物又想要做有财物做的事情，天底下哪来那么好的事儿？」

  景和帝呵斥了一句，「此物谁不清楚？但财物从哪里来？」

  景和帝不说话了。

  看着他有些难受的样子，少年心里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陛下，我其实有一人很不好的建议……」

  「不好你还说？」皇帝也急了，顺口就怼了他一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柳铭淇旋即闭了嘴，心想你不让我说，那还正好呢！

  见到景和帝望向自己，柳铭淇只能道：「那我说了，陛下您可不许生气，不能骂我，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说的。」

  但苗炎却看出了端倪，直接一拱手：「还请世子殿下说出来看看，说不定是有效果的呢？」

  「说！」

  「好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柳铭淇斟酌着，不一会之后才道：「陛下您知道一斤大米或者麦粉，能够换三斤麸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