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相爷们

翌日，巳时时分。

文华殿边儿上的文渊阁里面，如同往日一样的繁忙。

文渊阁正中一间屋子里供奉有历代学术大家的雕像，包括了儒家的创始人、法家的创始人，墨家的创始人等等。

朝廷重地里面，各家子弟都争奇斗艳，纷纷希望为自己的学说打下一片江山。

但自始至终的，还是以儒家和法家占据了上风，历任丞相和副相，大多都来自于他们两派之中。

四位正副丞相办公的区域就在圣人像的四周，分成了六间屋子，这代表着最多的一次是有六位正副丞相，而今却是正常的四位配置。

文渊阁东面诰敕房装为小楼，以贮各种书籍资料，西面儿制敕房则是三间卷棚屋，以处各官书办。

所谓的卷棚屋，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开放型的大办公厅，大家挤在一起办事儿。

能进出这里的官员书办都不简单，一般都是各位丞相用得顺手的手下，出去之后，哪怕是官职不高，六部以及各大衙门，都得客客气气的。

丞相此物职务大家都晓得，就是朝廷政务的首脑。

但他们的职责是什么呢？

用最简单的话来形容，丞相们总揽大康的一切事务，理论上把所有的奏章问题都给想出解决的办法，或者给出意见，然后交给皇帝批复就行。

那便是「预机务，出纳帝命，率遵祖宪，奉陈规诲，献告谟猷，点简题奏，拟议批答，以备顾问，平庶政。」

皇帝同意的，那就打个勾，交给丞相们执行。

皇帝不同意的，直接交赶了回来给丞相们再议。

要是三番五次都得不出结果，那么就能够等到大朝会的时候，和百官一起商讨。

只要不是牵涉到了皇帝的底线，百官站在丞相们这边的话，奏折也能得到通过。

自然，你皇帝硬要否决了也可以。

只不过连续几次这样，那便会让人怀疑皇帝对朝局的掌控能力——你看丞相们都和你不是一条心！

所以到了那时候，丞相们只能集体递出辞呈，请皇帝另选高明。

从大康朝建立到现在，这样让皇帝丢脸的事情，还没有发生过。

总体来说，大康朝的历任皇帝，都还算能听得进话，哪怕是资质平庸的，也没有闹出不可收拾的事情来。

具体到了如今的景和帝，那更是和丞相们有商有量，绝对不可能是一意孤行的。

也就是丞相们一直不是一条心，不然他们联手的弄下来，景和帝都能成为傀儡。

其中一间屋子里，业已看奏章看了半个时辰的南宫忌，放下了手中物，揉了揉眼睛。

作为业已六十岁的老臣来说，每天都要处理至少四个时辰的公务，无疑是一种很繁重的负担。

可南宫忌却根本放不下，因为繁重负担的对面，就是他享受着权力的巅峰的快乐。

「裕王世子授课多久了？」南宫忌招了招手，问身旁的属官道。

属官马上回道：「业已有一人时辰五刻钟了，一刻钟之前卑职问过千牛卫，据说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都这么久了啊！」南宫忌微微颔首，望向了窗外的某一人方位，若有所思。

另一人身边人轻声道：「相爷，王尚书一直陪着皇上在听呢。」

「呵呵。」

南宫忌摇了摇手，「此物没何，不关你的事，你也别瞎猜。」

「是！」

「你去那边候着吧，一旦大家出来了，你就叫那好几个人过来。」

「是！」

属官飞跑了出去。

……

此时此刻，在旁边一间屋子里面，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却心情很好。

「秋相，您说南宫忌此物老狐狸，现在是不是坐立不安呢？」一位属官低声笑言：「刚才我看到了，他屋里的人都跑出去好几次了。」

「他要能坐得住才怪！」另一位属官也不忌讳，径直道：「裕王世子殿下忽然祭出这么一人复式记账法来，作何看都像是针对他们户部，针对这群人的烂账摊子！」

「话不要那么讲。」马浩秋微微摇手，说得云淡风轻，「我刚才也简单的了解了一下那些简易数字，也了解了一下复式记账法的特点，这的确是一种非常优秀的记账法，足以淘汰现在所有的记账方法。这纯粹是为了天下社稷着想的事儿，作何能和南宫相爷联系在一起呢？不妥不妥！」

他说是这么说，面上的笑意却隐藏不住。

吏部很强，吏部尚书的另一人称号叫做「吏部天官」，掌管着几乎所有官员升迁贬谪的权力，哪能不权势滔天？

马浩秋和南宫忌都是身为副相，分别协调着朝廷最重要的两个大部——吏部和户部，为了争夺最大的权力，当然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户部也丝毫不弱。

你可以掌管官员们的前途，但无论哪个官员，总得吃饭，总得领俸禄吧？

这就是我们户部的事儿。

况且你当官的，也不可能少得了向朝廷请求各种支出费用，没财物你什么事情都干不了，还能有何政绩？

平日里，吏部和户部本身就不对付，今天户部可能遭遇大变革，吏部方面的人不幸灾乐祸是不可能的。

「不过您说这裕王世子到底怎么了？本来就是一人纨绔莽汉而已，结果忽然开窍，弄出了这么新奇却又简单实用的玩意儿来！」属官感慨道，「难道真的有开窍这回事儿？」

「也不清楚是不是他背后有高人。」另一位这样猜测道。

马浩秋听他们说着，脑海里也浮现出仅有的几次和裕王世子柳铭淇的接触。

他们都是在各种盛大庆典之中见面的，这位裕王世子根本就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文比只不过礼王府世子，武比只不过怡王府世子，论专注度比不上肃王府世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他是中人之姿，都有点抬举他了。

但这简易数字的0-9，复式记账法，哪一人不是精彩绝伦的人才能琢磨出来的？

说是柳铭淇背后有高人，这话其实不靠谱。

人家有着能耐，直接走正规的上奏途径给皇上献宝，得到的好处岂又少得了？

宗室子弟，你让他出这个风头都没有用。

没有任何参与朝政的机会，那就是一人废人！

哪个高人愿意在废人身上投下如此重要的资源？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对于马浩秋来说，裕王世子越是光芒万丈就越好啊！

裕王世子大智若愚，如今才算是真正的绽放出了自己的光芒！

一旦能改进了记账方法，那么户部的许多账目，还能瞒得住吗？

要是查出何重大事情来，我看他南宫忌作何向天下的人交代！

……

马浩秋与南宫忌屋子的中间，正好是正丞相曹仪的办事之所。

和两个副相一样，曹仪的室内里也是在讨论着裕王世子授课的事儿。

今天凌晨，天都还没有亮，宫里就来了人到六部、顺天府、大理寺等值班衙门，交代了听讲事宜。

于是这些相关官员计吏们，全都齐聚在了皇宫里面，聆听裕王世子柳铭淇关于记账法的教学。

不仅有他们，景和帝也带着宫里的计吏等人，一旁旁听。

整个儿的一人大屋子，起码上百人听讲，这让人有种当年进京参加殿试的感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曹仪身为群臣第一人，能力不算是最突出的，不过做事情最是四平八稳，能让政局平平稳稳的运行，就是他最大的本事。

他当丞相的这些年，协调副相、六部尚书、各路总督、六卫禁军等等事宜，根本用不着景和帝操心。

这样便是为什么那么多人诟病他就是一个补锅匠，景和帝却一直没有撤换他的意思的原因。

「相爷，您说这一次南宫相会不会被马相狠厉一击呢？」有心腹属吏追问道。

「问题的关键不在复式记账法，不在简易数字，而是在我们的陛下。」身躯有些发胖的曹仪一面查望着奏章，并且给出自己的意见，一面回答说：「陛下想要清理户部，那么南宫相便会难受。要是陛下只是让他们以后能勤于王事，从今往后更加清廉谨慎的话，那么就不会有问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个跟了他超过30年的属吏追问道，「我们需要做点何不？」

「不需要了。」曹仪不急不慢的道，「陛下哪怕是要查，也只不过是蜻蜓点水。我们如果大张旗鼓的配合马相去闹，反而让陛下不高兴。南宫相能力出众，深受陛下信赖，现任的户部尚书王邵仪，更是陛下的潜邸之臣，可不比马相差。」

听着曹仪的话，几个属吏不觉暗自里腹诽。

相爷前面一半的话是对的，但后面却是故意在打太极。

南宫忌凭何能力出众？

他不就是能为陛下捞财物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陛下性格宽和，为人厚诚，从不起冤狱、兴杀戮。

还有就是他喜好美色，宫里这些年的嫔妃数目不少。

在性格上能找出的缺点，或许就是陛下有时候说话甚是毒，会让那些犯错的人下不了台。

可比起另一点来，上述的都不算什么。

这个最让人诟病的缺点，便是陛下花财物大手大脚。

花财物大手大脚不仅仅体现在对宗室、对官员们的赏赐大手大脚上。

更重要的是，这些年大肆修缮宫殿，为皇太后、自己、皇后……还有意外过世的大皇子修陵墓，这些哪一样不花如同流水一样的钱？

正只因花费巨大，是以光是靠内务府的收入，业已远远不足以供给陛下的需要。

南宫忌就是靠着能随时供应得上这些财物，是以才能从一潭污水的户部拔出身来，升任协调户部的副相。

说是协调，实际上还是掌控许多户部的事务，并且还这时替陛下继续捞财物。

只要陛下还有大量的金财物需求，那么南宫忌的位置就是稳当的。

至于说现任的户部尚书王飞腾，字邵仪，更是陛下的潜邸之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后世有一起蹲大牢就算是患难与共的四大铁之一，在古代，陪着一位皇子一起熬日子，最终熬出头了，那种关系更是铁到家了。

不但是著名的老虎班，哪里官职出缺就能随即补上，而且除非你犯下了天大的罪过，不然一辈子都绝对能和皇上一起，享受高官厚禄。

所以即便马浩秋贵为副相，对上这两个人，也不会占何便宜。

除非真的是皇上想要彻底清查，不然何都是空话。

……

注：普通的古人除了姓名，基本上都有字，比如关羽字云长。只不过皇族应该是一个例外，历朝历代的皇帝、皇子、宗室等等，除开国一两代的之外，留下有字的极少极少。

比如汉武帝刘彻，小时候景帝、窦太后、王夫人叫他是叫「阿彘」，也就是小猪的意思，待到景帝赐名及冠之后，就只有刘彻这个名字。

故本书设定，皇族宗室子弟一般都只有姓名，而无字；而其余的人皆有字，称呼时经常也会用到，这样也比较符合古代的用语习惯。

另，或者许多老爷没注意到，古代的女人是没有字的，除了姓名，顶多就是小名而已，字是读书男人的专用品。

……

本章说我都看了，感谢大家支持，有错的我也修改了一下。

感谢铁盟大佬Rotsen又来打赏新书~~每次有老朋友在，心里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