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平静道:「陛下问草民十次,草民还是那句话,信件账本里没有汉王,至于他们自作主张,孝敬汉王,草民无权过问。」
朱棣霍然起身来,神色缓了些,像放下了芥蒂,缓缓道:「吴应德章淮虽死,罪无可恕,枭首,示众一月,家属籍没,女的发送教坊司,男的永世为奴,不得开释,石州各官吏,重的斩首,稍轻的杖责,流放,籍没,发配琼州。」
缓了一下,朱棣又道:「刘仁规身为大同守将,擅离职守,降三级,其余跟随的降一级留用,若有再犯,数罪并罚。」
「石州,免税五年。」
「皇上圣明。」陈远附和道。
「圣明。」朱棣眼光闪烁,微不可闻的叹息,自嘲的笑笑,「就算圣明吧,既然有罪的罚了,有功的也该赏。」
「邝埜深入石州,查明实情,免去动乱,着升为陕西按察使,纠察吏治,安定陕西。」
去之前是按察副使,就相当于今日的省法院副院长,按察使就是陕西布政使司法院院长。邝埜从朝廷的小小监察御史,到地方大员,算是高升几级,况且以后还要重用的。
「你嘛,户部的宝钞提举司还缺一人副提举,你去那里吧。」
户部宝钞提举司副提举官职很小,属于正九品,然而油水很大,宝钞提举司,顾名思义,就是明代发行纸币的专门机构,于洪武八年成立,下设钞纸、印钞二局和宝钞、行用二库。
皇帝亲自任命,前途也是不可限量。
陈远不清楚此物副提举是做何的,但听名字,也感觉着到就像中央银行的某个经理的职位,心中隐隐澎湃,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草民请皇上收回成命。」
朱棣诧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草民长于草莽,不清楚官场规矩,怕怠慢了陛下的事情,草民惶恐,不能胜任。」
朱棣摇头笑言:「别人都是费尽了心思想要从朕这个地方找官做,你倒好,封你个官,你还不要。」
陈远也苦笑,前世是公务员,他哪里不知道自己的性格,人各有所长,一个科学家去为官,很容易出笑话,人啊,要有自知之明,明朝官场的黑暗,官场的应酬,推杯换盏,口蜜腹剑,时时刻刻要提防别人,虚情假意,这样的生活真的很累。
比如说,遇到上司,得拍马屁,得说话慎重。主要还要有家底,没家底就只能贪污,因为明朝官场的规矩,遇到上司的何管家,都要靠银子打点,没有家底,别当官。当贪官捞油水嘛,陈远没有想过。
经商?前文就说过了,官府到处盘剥,家族商业垄断。能说在古代经商发大财的,肯定他不是商人,他远远不知道古代重农抑商政策下商人的艰难,最低下的地位,就算富可敌国的商人神话沈万三,最后的下场是充军云南,最后郁郁而终,而后代,为了逃避朱元璋的追杀,则不得不改了姓,据说业已姓潘了。
「草民才疏学浅,不敢滥竽充数,希望陛下成全。」
「那你想要什么?」
陈远恭声道:「能够惩罚石州恶吏,全赖陛下圣明,相信石州百姓,邝大人勇闯虎穴,劳苦功高,草民不过随行,哪有何功劳,不敢要求赏赐。」
朱棣闻言,对陈远多看了几眼,暗自欣慰:「你不要赏赐,那是你的事,谁有功谁有过,朕自然清楚,有功不赏,朕岂不成了无道昏君,你不想当官,那行,朕依稀记得你说过,你打算种田,种田,朕就在玄武官田里送十亩给你,再给你绢百匹,别说朕小气,呵呵,前些个日子,朕的昭献王贵妃的父亲向朕讨要,朕都没给。」
官田,那是天子的皇庄,土壤肥沃,气候适宜,最适合搞种植试验了,陈远感激道:「草民谢皇上厚恩。」
朱棣满意的点点头,额头的皱纹舒展开来。
之后,陈远被刚才领来的小太监领着出去。
陈远出去之后,朱棣神情冷峻下来,望着雕龙柱子,眼神冷酷,忽而变得残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晌,以手抚胸,落寞叹:朕的这三个儿子啊——
路上,小太监艳羡道:「陈相公,一介布衣,能进去皇宫,得当今皇上赏识的,也只有您呢。」
陈远客气道:「陛下抬爱,那是草民的福气,不清楚公公作何称呼?」
小太监忙道:「咱贱名王振,跟随在尚宝监王掌印身旁。」
陈远闻言差点跌倒,尚宝监王掌印不清楚是谁,不过王振,他多看了几眼这个削瘦的小太监,大概一米六多一点,细细一看,还有几分儒雅。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祸国殃民的大太监王振?
「公公原来是秀才?」
王振有些羞赧,惭愧道:「陈相公如何清楚咱家,惭愧,咱以前也是个书生,也曾中举人呢,可惜家里穷,心爱的表妹离我而去,没钱打点上司,几年没得启用,几乎到街头乞讨,万般无奈,才——才进了宫。」他说得比较平淡,但陈远感觉的出,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恨,充满了不甘。
陈远唏嘘,原来中了举也能落魄成这样,世事,谁能说得尽,可恨的人也有这么可悲的过往,也是,如果每个人都能顺风顺水,心中没有郁气集结,不是被人欺压到了极点,谁又好端端的黑化。
陈远安慰:「每个人嘛,都有选择,要不是陛下抬爱,我也差点入赘,搞不好要饿死荒野呢。」
王振受够了多少白眼,一人书生,进宫当太监,多少人唾骂,特别是那些书生学士,早把他骂成数典忘祖的千古罪人,他吸了吸鼻子:「多谢陈相公理解,这些年,也只有陈相公不嫌弃咱家,愿与我攀谈呢。」
据后世的史书,陈远是异常讨厌王振的,不过,现在自己也很弱,没理由去得罪一个人,人家自宫,又还没有祸国殃民,迫于生计而已,没必要去看不起人家。就像青楼女子一样,人家靠身体吃饭,不偷抢不杀人放火,何必去看轻别人。
况且现在的王振,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小太监。要得势,也是几十年后,自己完全能够制得住他。
「陈相公,到了。」王振打断了陈远的思路。
陈远怔住,不是出宫吗?眼前又是宫殿,这不对啊。
王振尴尬道:「陈相公,方才有公公来找咱家,说太子爷召见,叫咱领你过来,忘了跟你说,万分抱歉。」
看他神色,哪里是忘了说,分明是故意带他来的,原来王振是太子朱高炽的人。
朱棣掌管宫中一切,朱高炽不声不响,也收买了不少人。他的「仁」,可不是浪得虚名。
「王公公,你总算来了。」一人圆嘟嘟的小太监过来。
「常公公,咱把陈相公带来了,你去通报一下太子殿下。」
常公公道:「太子爷吩咐了,要是陈相公到了,就随咱家去见他。」
王振将佛尘收起:「那咱家就回去交差了。」
常公公点点头,对陈远笑言:「陈相公,奴才常宝,奉太子爷口谕,等候相公,相公请随咱家来。」
陈远点点头,传闻朱高炽很胖,他身边的太监也这么有个性,心中一动,见朱高炽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