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把她扔掉

半夜，海上又下起了雨，只不过这次不是大风大浪，而是小雨，细细雨丝滴在海面，融进海心。

船上一间室内里头，船长在、老夏在，还有好几个船员也在。

气氛有些压抑。

打破沉默的还是一个二十出头在船上没待几年的年少人：

「真的要把她……要把她，扔下去？」

「什么叫扔下去，」船长和老夏没开口，但另一个资历老的船员开口了，「只是让她上岸而已。」

「可让她这个样子一个人上岸，不就等于送她去……！」年少人那「死」字没说出口。

「你清楚的，我们大家伙都知道，这馊船运送的是贡品，是送给那位城主的贡品，这孩子身上晦气重——毕竟她可是从海怪肚子里头出来的。」

「可她也只是个被怪物吃了的可怜人，已经很惨了，况且……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你啊你，唉，你是不是望着这女娃娃想起你那早夭的妹子了？

我们要把她留船上，万一她会把怪物引过来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你还要我们再遭一回海难吗，到时候我们还好不好运继续有命就不晓得了。」

年少的船员沉默，随后长叹一口气。「我清楚了。

我们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了。」

老夏总结了一下：「那就这样，到下一个港口就把她放下来。

老夏经的事太多太多了，看过的离散悲欢也太多太多了，人活一辈子，不少时候就是在看命。这女娃子以后会如何，也看天命吧。但他们是万万不能冒险把她留在船上的。

从此这女娃就是生死由命、富贵由天了。就看她的运气了。」

船长也发话了：「不管她是被海怪误吃，还是她就真能引来海怪，我们把她送上岸都比在海上安全，对她来说安全，对我们来说也是。」

少女的前路被打定主意了，就在她忍着身上的疼痛闭眸入睡的时候。

从此前方面临她的又会是何呢？

迷雾茫茫，少女不知自己来自何方，将去往何处。

那室内里头，中年络腮胡子的船长让那年少船员负责送小女娃下岸。「你把她当成妹妹一样对她好，她也最信你，就由你来送她下船罢。」

「…我？！可我——」

「长庚，」船长打断了他，「你爹娘希望你活得长长久久，所以给你取名长庚。你家里还上有老父老母，下还有幼弟和活着的幼妹。我们是背着家里老小期望出海的，也要完完整整交完差事，

完完整整地回去。」

「……

我清楚了。」

长庚清楚了，

但蔺月什么也不清楚。

白天她依然干杂活，很勤奋、很认真，傻傻的、乖乖的，她收拾了一下货仓，随后去甲板上晒书，晒完自己看起来了。

少女听到甲板上的踏步声。

她抬头，

注意到来人，

笑了。

笑得天真烂漫如稚童，如果用一种鸟来形容她，像小百灵。

「大哥哥。

你怎么皱着眉头呀？」

「我……」

女孩虽然面有黑斑也呆呆傻傻的样子，但眼睛却出奇的亮，她刚才摊开甲板上的书，小心翼翼像对待世间罕见的珍宝。

她现在抬起头来，她看着他也好，看着他人也好，眼中都仿佛包藏着宇宙星辰，此刻又像一片最广阔、深奥的大海。

他听到女孩问他作何会皱着眉头，张开口却又何也说不出来，

他终究还是何也说。

「没何，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