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的时候,院子外正纠集了一帮人,楚暮离就那样站在最前方发号施令。
明火执仗,在晕黄色光的照耀下,楚暮离的五官显得格外生硬。
他没有发现我,只是厉声吩咐着,可目光却冷峻到想要把跟前看守不力的那些人给撕了一样。
楚暮离跑过来,两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随后猛然一把将我拉到了怀中。
直到他身旁的一人拿剑的女侍从在一旁同他说了句什么后,他这才注意到了我。
周遭无数道目光跟着看过来,但他却半点顾忌都没有,反而越抱越紧。
「我想见墨子徵。」
我没有推开他,但是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冷淡地在他耳边说着心中所想。
楚暮离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才徐徐地松开了我。
他目光灰心地望着我,可我却只是冷淡地盯着他,就像盯着一潭死水一样,激不起任何心底的水花。
「是不是让你看过他,你就能够乖乖待在我身边?」
我望着他写满期待的眼神,过了好半晌后,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次日我就让你见他。」
楚暮离说完这句话后,便及时喝退了众人,只有一个长相英气的随从被留了下来。
我顺着楚暮离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那人就是方才很有眼力见儿看到我赶了回来的女侍从。
「今晚你先好好歇息,这是我专门选来照顾你的人,以后有何事,你都可以吩咐她去做。要是真的闷着无聊,也可以让她带上些人陪你出去走走。」
楚暮离这话说的异常大方,然而实际心里的算盘我多少还是摸得清。
跟前此物姑娘看上去尽管比我大不了几岁,但一看也是个被训练过的高手,与其说让她照顾我,倒不如说是让她看管我。
说着可以让我出去走走,带着一大帮人出去,人家只怕会以为我是来讨债抄家的。
「没事,我也懒得走动。」
我语气平平地回道,楚暮离没再说什么,然后便匆匆走了了。
「你叫什么?」
我望着面前这个隐藏的女高手,波澜不惊地开口。
「回姑娘,我叫宁安。」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低下了头,不再多言语。
虽然是派来看管我的人,但这人看上去还算是识时务,不多话,这一点起码还算是个优点。但她毕竟是楚暮离的人,我对她也确实生不出何好感来。
到了第二日,楚暮离一大早便过来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上分明还带着厚重的疲惫感。昨晚无意听到楚媚芜说,他如今正在为登基一事忙得焦头烂额,看来这话倒是也不假。看来就是他自己顾不得看看我,这才找了个亲信来监视我。
楚暮离手底下的人虽多,但信只不过的也有不少。是以此物宁安能够被他亲自选派来,那么必然是深得他信任的。如今还和我们同乘一车,显然他对宁安的信任也绝非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忠徒少见,但我就偏想看看这忠徒究竟能忠到何种程度。
「你派给我的人,这算不算就是给我了?」
马车上,我对着楚暮离出声道。
「自然。」
楚暮离假寐着,没有看我,直接回道。
「你清楚我说的是谁?」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质疑。
「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听不出任何其他的情绪。
「那意思就是随便我处置了?」
我紧接着说道。
「今日倒是话多了些许,看来你是真的想通了。」
楚暮离突然睁开眼,饶有兴致地望着我。
「那是自然,人总该要活下去的。就像当初你全家被杀了,你不是还能凭着复仇的怨念活下来吗?」
果然我这句话刚说出来,楚暮离原本还带了一丝喜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旁边的宁安也很有眼力见儿的拉了拉我的袖子。
「哦,我忘了,即将登位的新帝不喜欢我说过去。毕竟过去的你,曾经那么混账。」
我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嘲讽的意味,可言语里的刻意却暴露无遗。
楚暮离没有反驳,只是眼神冷冷地看着我。
「你要想杀我也随便你,总不过就是到头这一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罢了。」
楚暮离捏着我的下颚,随后眼神紧盯着我,对着我警告般地出声道:「那我今日就下令把墨氏一族全给诛了,真正成全你的毫无牵挂之心。」
「你要真那样做了,我还求之不得呢。墨氏一族又没对墨子徵好过,从小到大,他在皇室宗亲彼处受过的挖苦刁难、冷眼委屈正好你来报了,反正你向来睚眦必报,绝对能够给他出个气。到时候,你诛杀降臣的消息再一传开,声名狼藉,你们狗咬狗,我才坐享其成呢。」
我毫无惧色地看着面前的楚暮离,神色一如往常。
「你休想。你话说的这样直白,明摆着就是成心在气我。只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我便偏要留下他们。你如今说的这样云淡风轻,那我就偏要留着墨氏一族,让你日日望着他们受尽折磨,这样才称你的心意。」
楚暮离明显是有些被激怒了,才会当着我的面故意说出这样的气话。
其实现在逞口舌之快本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然而楚暮离如今的性子我也算摸了个七七八八。激将法尽管老套,然而刚好能踩到他的心思上的话,那么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效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今出云一降,墨氏一族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楚暮离宰割的份。
楚暮离的心思现在我还摸不准,尽管他已经将墨聿轩流放到了偏僻之地,然而接下来要怎样对待墨氏一族,谁也说不准。
楚暮离仇视墨子徵,这是自然的。所以和墨子徵脱不开关系的墨氏一族,也多半不会有何好结果。我想替墨子徵尽力保住墨氏一族,那么自然要费些心计。
我又不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以为借着楚暮离对我的这丝眷恋就能够换取何政治上的交换。
权力政治这回事,男人向来比女人看得清楚,又作何会是我哭哭啼啼哀求一番就能解决得了的。
当马车驶入宫城的时候,我觉着周遭的一切好似都陌生了。
墨子徵的遗体被存放在出云宫中,这是我没有想过的。
其实说来,我和这个地方也真是无甚关系,只不过为着墨子徵的缘故,才算和这里有了些许牵扯。如今墨子徵不在了,再华丽的青砖红瓦,绚烂风景看遍,终是无趣。
出云宫中的禁地里,存放着一块难得的寒冰。
这事我之前听墨子徵讲过,然而却从未见识过。可楚暮离也知道这儿,还刻意将墨子徵的遗体存放在这儿,这的确很令我意外。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显然清楚我想知道何一样。
「之前被囚禁在地牢,有次逃出来就藏在这儿,可惜还是被墨子徵的人给捉回去了。」
我记得那事,最后他能从宫中地牢被救出来还是只因他的人暗中挟持了我。
我顺着洞口而入,越往里走却越来越冷,走了约百步后,我看到了置身于寒冰上的水晶棺。
注意到这一幕的那一瞬间,我脚步不自觉地开始发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