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临时托孤

出云投降那日，刚好是三月中旬。

双方经过了如此漫长的交战，终究还是决出了胜负。

人人只道是沙场交战，出云国失尽了优势，却未成想被暗中搅局的出云朝堂也早已是一片混乱。

天离军的卷土重来，本就使得出云朝堂之上纷纷议论。墨子徵离世后，军中人心大乱，朝中诸大臣也跟着慌张了起来。

墨聿轩尽管年纪轻轻，可也还算看得清形势，认定楚暮离如此大肆进攻，且连城屠戮，野心定是不可估量。因此，不管群臣如何进谏，墨聿轩都只坚持抗敌，断无动摇之心。

出云尽管是先辈在马背上挣下的功业，建朝以来也一贯尚武，可近些年来有能耐的武将人选是老的老，少的少，朝中难当大任者几近没有。因为朝中无人可挡，是以一干文臣便议论纷纷，提出要止战求和。

冲突暴涌之下，一些人居然暗中策划，将主意打到了被幽禁的大皇子身上，希望他能此刻出头来把控大局。甚至因此还纷纷在百姓间宣扬，墨聿轩非皇室嫡出血脉，没资格亦没能力担当重任。

也正是因为这些涌起的逆流，危局时刻，君臣离心，正好给楚暮离派去大做文章的人以可乘之机。那些人到达溧阳城中，借着这机会纷纷在城中制造民乱，造成百姓伤亡和一应混乱的局面。如此内外忧患之下，战争才提前步入了尾声。

到了如今，出云全境已经落到了楚暮离的手里，墨聿轩被迫退位，还因此被下令流放至西境担任一名再普通只不过的小吏，不日便要启程赴任。

前阵子一贯跟随楚暮离的天离旧臣们还在进言说，让楚暮离尽快建立新朝。多番商议之后，楚暮离选定了溧阳作为新朝都城。照他的话来说，就是北地出云根基深厚，若不在这儿时时驻守看管着，势必会出乱子。其他人也觉着这话有理，于是便纷纷着手去准备了。

但我清楚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毕竟锦衣夜行终是无用。

当日楚暮离在出云的时候，可是没少忍辱负重受些冷落，如今好不容易做出了这样一番事业，自然想让当日那些人好好看看。

楚暮离说是登基大典后，便带着我去看墨子徵。我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度日，生活一下子失了指望，对何都只是提不起兴致来。心中只想着，最不济也就是这样了，我不是屈从了命运，只是无力和命运抗衡，也不想和命运抗衡了。

以前总觉着自己年少意气，心比天高，何都不足惧，整日最烦恼的事也不过就是背不下书来会被夫子惩罚或是练不好剑被师父念上几句。

可越到后来才越是发现，人的日子真是难过。

那么多的利欲熏心，那么多的怨恨不解，生生将原本平静的日子给毁了个精光。想想这才真是不值。

战事结束后，我在溧阳城又一次注意到了楚媚芜。

这么多天来，楚暮离一贯派人望着我，也不让我擅自和外面人接触。多亏楚媚芜从旁人那儿得了消息，这才找到机会和我私下见了一面。

「我听说你是自己甘愿被擒赶了回来的，自投罗网，你是疯了吗？」

楚媚芜一上来就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教训，可我却只是不说话。

「你次日准备一下，我偷偷救你出去。」

楚媚芜面上尽管依旧气急的模样，可语气却不由地早已软了下来。

「不用了，现在出去和不出去都不重要了。」

我淡然地说着，心里也不起一丝波澜。

「慕子衿，你振作一点，墨子徵要是在天上看到你现在这样，他不会心痛吗？」

楚媚芜的话音落下，我的心有了微微的触动。但在不一会后，我还是对着她摇了摇头。

「别救我了，我现在只想再看看他，只要再看他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楚媚芜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后便走了了。

也许在她眼里，我是个太没志气的人，可到了现在，要那么多的志气对我来说也业已没何用了。

我本以为就这样了，可楚媚芜显然没有死心。

当天晚上，她就趁着看守换班的功夫，重新闯了进来。

一身夜行衣打扮的楚媚芜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不由地有些震惊。但没等我震惊一会儿，楚媚芜就直接开门见山地出声道：「你不是想见墨子徵吗？想见他就跟我走。」

没等我回答，她就直接拉起我的手，随后试图往外面闯。

回到溧阳城后，圈禁我的地方就变成了一个清幽雅致的小院。

想是楚暮离也认定我不会再逃跑了，所以只简单派了一些人在外面望着，轮流换班也松紧了许多。这样一来，楚媚芜想要带着我突围出去简直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在我俩的联手之下，没过几个回合，那些看守便纷纷倒地不起了。

「墨子徵，他现在在哪儿呢？」

逃出来后，我看着楚媚芜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追问道。

楚媚芜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自顾自沉默着。

「是以，你刚刚是骗我的，对吗？」

楚媚芜有些愧疚地看着我，正要开口解释些什么，我却阻止了她。

我的话出口，声音却是自己都没有不由得想到的悲戚。

「不用说了，你想救我，这是你的情深义重，没有什么错处。可这次让我自己做主，能够吗？」

说着，我就要沿着原路返回。

「你明明清楚，我不可能眼睁睁望着你落到楚暮离的手里。」

楚媚芜在我身后喊道，声音甚至已经明显染上了哭腔。

我回头望去，就注意到楚媚芜的眼里业已噙满了泪。

「我说过，池渊把你当妹妹看，那么我自然也会把你当妹妹看，你见过哪个姐姐会看着自己的妹妹跳火坑却不管的。」

楚媚芜走近我，拉着我的手，不甘心地说道。

好一会儿，我都没有说话，我们两个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对方。

「让我去吧。看完墨子徵，再做完一贯都想做的事后，我才能真的平静。」

我这句话刚说完，楚媚芜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我。

「你是想？」

她没有说完，然而我清楚她业已恍然大悟了我的意思。

的确如此，我想除掉楚暮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这些年来我一贯期望能够实现的事情，可是却一直只因前怕狼、后怕虎，顾忌多虑，屡次三番没有成功。或许这就是上天对我迟疑不定的惩罚，也许我早些彻底下手，就不会有那样多的人死于非命，那样的话，或许墨子徵也不会死。可是现在悔恨太多，也没什么益处。

逝者如斯，生者当为后人尽绵薄之力。

毕竟，墨氏一族的命运尚且握在楚暮离手里，还有小卿儿和煜朗的将来，我不能不为他们做打算。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之前次次暗杀都没能成功，还差点被人给识破。要是没有一人稳妥的计划，那么只怕依旧很难成功。」

楚媚芜对着我说道，言语中全是对我行动的担心。

「自然是要有计划的，然而我需要你在这之前帮我个忙。」

我满怀期待地望着楚媚芜，目光中写满了请求。

「你说就是了，不管何难事，我自当赴汤蹈火以待之，定会帮你把事情办成。」

「在溧阳城外一个叫做倚梅园的地方，我和墨子徵的孩子就安置在那儿。还请你一定亲自带人护送他们到一人安全的地方，连同彼处的窦婆婆他们，也请一同安置好。他们从小照顾墨子徵长大的，本该安享晚年才是，老的老，小的小，我不想把他们也扯到这些麻烦当中来。」

说着，我便跪在了楚媚芜面前。

「你尽可以放心，就是拼上我这条命，也会帮你安排妥当的。」

楚媚芜语气笃定，目光深沉地看着我。

「感谢。」

楚媚芜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必多谢。

「那安置好他们后，你作何办？」

楚媚芜紧接着问道。

「既然要一击即中，那么自然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回去一切才有机会。」

楚媚芜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要再规劝些何，可是嗫嚅了半天也没合适的话出来。她和我相识不久，但也算能摸得准我的脾性。清楚我性子觉，一般的话很难劝解到我，所以此刻在言语上才如此为难。

「你放心，不管作何样，楚暮离不会随便动我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心里却很确信。

这么多年来，楚暮离始终纠缠不休，却始终是围着我身旁的人动手。这不是我在他心中真就那么重要，而是人的劣根性使然。

得不到的东西，错过的东西，被打碎的东西，总之一切不可能再维持最初美好的东西，经过记忆的沉淀，总是完美无瑕，值得被人留恋的。

是以，楚暮离能够轻易地放弃沈杳杳，对她的死也可以很快就若无其事。然而我对他来讲，就像是他所有单纯过往的见证者。他拼命想把攥在手里，只不过是借着我怀缅过去的自己一般。

人总是这样矛盾的，一边失去着自个儿，一面又追忆着自个儿，活在回忆里迟迟不肯往前走，这不能说不是一种真实的悲哀。